第三十九章 出鋼
魏今朝把材料一份份挪到最順手的位置，前後又核了一遍，確認分量和成分都對，才真正準備動手。
接下來就是投料。
投料的順序也很講究，魏今朝先往爐里舖了一層底焦，接著他又讓人把碎鐵料推上去，先打底，再把石灰石和鉻礦混在一起，慢慢送進爐膛中部。
等這一層落穩了，他才把後面的鐵礦石和焦炭按比例分開，一層一層填進去。
每加一層，他都要停一下。
「撥勻。」
李長貴立刻拿著長槍上前，把料堆往開處輕輕撥散，讓中間留出縫隙，免得燒成一整坨。
「再勻一點。」
「那邊別堆高。」
「中間留口氣路。」
魏今朝盯得很細，整個投料過程前後持續了接近兩刻鐘。
等到最後一鏟料終於推入爐中，爐膛里的黑煙已經明顯濃了起來。
爐縫裡鑽出的火舌，也慢慢由黃轉白，火色比先前硬了不少，溫度眼看著就上來了。
魏今朝這才慢慢直起腰，手裡的鐵鏟往地上一頓，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
這活真不輕鬆。
他平時嘴上說得再利索，到了爐前，該彎腰還是得彎腰，該流汗還是得流汗。
爐房裡的熱浪一陣一陣往外撲，腳下的地面都被烘得發燙，空氣里全是焦炭和礦石混在一處的熱氣，站久了連視線都微微發飄。
「行了，先等著。」
他往後退了兩步，胸口起伏得有點快。
「有水沒有？給我端一碗來。」
李長貴趕緊應下，扭頭招呼人去取水，沒一會兒，一隻瓷碗就送到了魏今朝手裡。
魏今朝接過去，站到靠牆一塊稍微陰涼些的位置，一邊喝水，一邊盯著爐口那邊。
「記著，中間別亂動風門。」
「先穩著燒。一個時辰後再看爐況。」
李長貴連連點頭，轉身又朝旁邊幾個工匠比了個手勢，讓他們退開些，別堵著風口。
他自己停在爐門斜側幾步的位置，眼睛始終盯著爐膛裡頭，生怕哪裡冒出點不對。
只是這等待的滋味並不好受，尤其是第一次用自己配的爐開料。
魏今朝靠在牆邊，兩隻手抱在胸前，站姿看著有點閒散，心裡卻一點都不輕鬆。
腦子裡的理論他當然有，但理論再完整，和真正落進爐子裡，終究還是隔著一道門坎。
爐膛溫度夠不夠穩，這批礦料的品位到底偏不偏，焦炭里含硫量高不高，風壓會不會半路波動，石灰石造渣的效果能不能壓住雜質。
這些東西在紙上都可以先按最理想的情況算進去，真進了爐子，便不歸紙說了算。
一爐料能不能走順，很多時候就看這點細微差別。
若是這一爐試煉出來的東西，最後還不如威廉那套將就著湊活的辦法，那他昨天在亨特面前放出去的那些話，轉頭就會成笑話。
到時候別說什麼立足，怕是連腰杆都不好再挺得那麼直。
想到這裡，魏今朝心裡也有點發緊。
不過怕歸怕，信心還是有的。
至少他這套東西，比威廉那種「差不多就行」的糊弄法強得不是一點半點。
正想著，魏今朝忽然聽見一陣腳步聲朝自己這邊過來。
他側頭看了一眼，是林子言來了。
這位北洋來的督辦大人，今日穿著一身淺青色長衫，外頭搭了件馬褂，衣裳倒是收拾得挺齊整，就是整個人看著不大清醒。
頭髮梳得規規矩矩，眼皮卻有點腫，臉上帶著剛起床沒多久的鬆勁，腳步那塊也有點飄。
魏今朝看得忍不住樂了一下。
他來這幾天，真還沒怎麼見過林子言準點上工。
「未然兄，你這時差還沒倒過來呢？」
「都這個時辰了。」
林子言走到近前，先打了個哈欠，隨後很自然地往旁邊牆上一靠，抬手揉了揉眼角。
「在德國待了幾年，作息被折騰壞了。」
「那邊比咱們這邊晚上五六個時辰。回來都幾個月了，我還是這個毛病。天亮就犯困，天黑了倒精神了。」
晚清這批出去看過世面的年輕人，身上多少都有點這種毛病。
倒時差可難受了。
魏今朝點了點頭，順口回了一句。
「你要是還能再睡一個時辰，差不多就能等到出鋼了。」
林子言側頭看了他一眼，懶得接這個茬，只是輕輕哼了一聲，跟著站在旁邊不動了。
他平日裡瞧著散漫，真到了該沉住氣的時候，反倒很穩。
也不催，也不問，只安安靜靜盯著爐火看，偶爾才把目光挪到魏今朝臉上，觀察他的神情。
爐房裡的動靜慢慢變得單調起來。
除去幾個做小工的來回倒騰工具，剩下的便只有爐膛內部低沉的嗡鳴聲。
熱氣一層層往外翻，連牆邊都跟著升溫，站久了後背一陣陣發燙。
魏今朝心裡掐著時辰，隔一陣就讓李長貴開爐門探一探。
頭一回探時，料面還沒完全化開，焦炭燒得正旺，火色扎眼。
第二回再看，鐵料已經開始軟化，爐膛里透出暗紅的亮色，熱意比先前更盛。
第三回一探，爐底已經聚起了一層鐵水，在火光里緩緩流動，顏色厚重，看著就讓人心裡發熱。
那場面有種很直接的衝擊力，哪怕天天看爐子的老工匠，真遇見一爐走得順的鋼水，眼睛也會亮一下。
林子言站在一旁，看得很專注。
他雖不是專門學這個的，可也看得出來，至少目前這爐況不差。
又過了一陣，李長貴忽然快步跑了過來。
「大人，兩個時辰到了。」
魏今朝一怔，扭頭看他。
「你怎麼知道？」
李長貴朝旁邊指了指，神情里莫名透著點小心。
「爐房那邊……有洋教習留下來的計時器。」
魏今朝順著看過去，果然見一旁架子上放著個計時的玩意兒。
他頓時沉默了一下。
「……」
有這東西你不早說。
那我剛才站這兒一會兒估，一會兒算，一會兒還在心裡默背時辰幹什麼？
林子言本來還端著，聽到這裡，嘴角終於繃不住，偏過頭咳了一聲，把笑硬壓了回去。
李長貴自己也覺得有點尷尬，悄悄往後退了兩步，恨不得假裝自己沒說過這句話。
接下來就是投料。
投料的順序也很講究，魏今朝先往爐里舖了一層底焦，接著他又讓人把碎鐵料推上去，先打底，再把石灰石和鉻礦混在一起，慢慢送進爐膛中部。
等這一層落穩了，他才把後面的鐵礦石和焦炭按比例分開，一層一層填進去。
每加一層，他都要停一下。
「撥勻。」
李長貴立刻拿著長槍上前，把料堆往開處輕輕撥散，讓中間留出縫隙，免得燒成一整坨。
「再勻一點。」
「那邊別堆高。」
「中間留口氣路。」
魏今朝盯得很細，整個投料過程前後持續了接近兩刻鐘。
等到最後一鏟料終於推入爐中，爐膛里的黑煙已經明顯濃了起來。
爐縫裡鑽出的火舌，也慢慢由黃轉白，火色比先前硬了不少，溫度眼看著就上來了。
魏今朝這才慢慢直起腰，手裡的鐵鏟往地上一頓，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
這活真不輕鬆。
他平時嘴上說得再利索，到了爐前，該彎腰還是得彎腰，該流汗還是得流汗。
爐房裡的熱浪一陣一陣往外撲，腳下的地面都被烘得發燙，空氣里全是焦炭和礦石混在一處的熱氣，站久了連視線都微微發飄。
「行了，先等著。」
他往後退了兩步，胸口起伏得有點快。
「有水沒有？給我端一碗來。」
李長貴趕緊應下，扭頭招呼人去取水，沒一會兒，一隻瓷碗就送到了魏今朝手裡。
魏今朝接過去，站到靠牆一塊稍微陰涼些的位置，一邊喝水，一邊盯著爐口那邊。
「記著，中間別亂動風門。」
「先穩著燒。一個時辰後再看爐況。」
李長貴連連點頭，轉身又朝旁邊幾個工匠比了個手勢，讓他們退開些，別堵著風口。
他自己停在爐門斜側幾步的位置，眼睛始終盯著爐膛裡頭，生怕哪裡冒出點不對。
只是這等待的滋味並不好受，尤其是第一次用自己配的爐開料。
魏今朝靠在牆邊，兩隻手抱在胸前，站姿看著有點閒散，心裡卻一點都不輕鬆。
腦子裡的理論他當然有，但理論再完整，和真正落進爐子裡，終究還是隔著一道門坎。
爐膛溫度夠不夠穩，這批礦料的品位到底偏不偏，焦炭里含硫量高不高，風壓會不會半路波動，石灰石造渣的效果能不能壓住雜質。
這些東西在紙上都可以先按最理想的情況算進去，真進了爐子，便不歸紙說了算。
一爐料能不能走順，很多時候就看這點細微差別。
若是這一爐試煉出來的東西，最後還不如威廉那套將就著湊活的辦法，那他昨天在亨特面前放出去的那些話，轉頭就會成笑話。
到時候別說什麼立足，怕是連腰杆都不好再挺得那麼直。
想到這裡，魏今朝心裡也有點發緊。
不過怕歸怕，信心還是有的。
至少他這套東西，比威廉那種「差不多就行」的糊弄法強得不是一點半點。
正想著，魏今朝忽然聽見一陣腳步聲朝自己這邊過來。
他側頭看了一眼，是林子言來了。
這位北洋來的督辦大人，今日穿著一身淺青色長衫，外頭搭了件馬褂，衣裳倒是收拾得挺齊整，就是整個人看著不大清醒。
頭髮梳得規規矩矩，眼皮卻有點腫，臉上帶著剛起床沒多久的鬆勁，腳步那塊也有點飄。
魏今朝看得忍不住樂了一下。
他來這幾天，真還沒怎麼見過林子言準點上工。
「未然兄，你這時差還沒倒過來呢？」
「都這個時辰了。」
林子言走到近前，先打了個哈欠，隨後很自然地往旁邊牆上一靠，抬手揉了揉眼角。
「在德國待了幾年，作息被折騰壞了。」
「那邊比咱們這邊晚上五六個時辰。回來都幾個月了，我還是這個毛病。天亮就犯困，天黑了倒精神了。」
晚清這批出去看過世面的年輕人，身上多少都有點這種毛病。
倒時差可難受了。
魏今朝點了點頭，順口回了一句。
「你要是還能再睡一個時辰，差不多就能等到出鋼了。」
林子言側頭看了他一眼，懶得接這個茬，只是輕輕哼了一聲，跟著站在旁邊不動了。
他平日裡瞧著散漫，真到了該沉住氣的時候，反倒很穩。
也不催，也不問，只安安靜靜盯著爐火看，偶爾才把目光挪到魏今朝臉上，觀察他的神情。
爐房裡的動靜慢慢變得單調起來。
除去幾個做小工的來回倒騰工具，剩下的便只有爐膛內部低沉的嗡鳴聲。
熱氣一層層往外翻，連牆邊都跟著升溫，站久了後背一陣陣發燙。
魏今朝心裡掐著時辰，隔一陣就讓李長貴開爐門探一探。
頭一回探時，料面還沒完全化開，焦炭燒得正旺，火色扎眼。
第二回再看，鐵料已經開始軟化，爐膛里透出暗紅的亮色，熱意比先前更盛。
第三回一探，爐底已經聚起了一層鐵水，在火光里緩緩流動，顏色厚重，看著就讓人心裡發熱。
那場面有種很直接的衝擊力，哪怕天天看爐子的老工匠，真遇見一爐走得順的鋼水，眼睛也會亮一下。
林子言站在一旁，看得很專注。
他雖不是專門學這個的，可也看得出來，至少目前這爐況不差。
又過了一陣，李長貴忽然快步跑了過來。
「大人，兩個時辰到了。」
魏今朝一怔，扭頭看他。
「你怎麼知道？」
李長貴朝旁邊指了指，神情里莫名透著點小心。
「爐房那邊……有洋教習留下來的計時器。」
魏今朝順著看過去，果然見一旁架子上放著個計時的玩意兒。
他頓時沉默了一下。
「……」
有這東西你不早說。
那我剛才站這兒一會兒估，一會兒算，一會兒還在心裡默背時辰幹什麼？
林子言本來還端著，聽到這裡，嘴角終於繃不住，偏過頭咳了一聲，把笑硬壓了回去。
李長貴自己也覺得有點尷尬，悄悄往後退了兩步，恨不得假裝自己沒說過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