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被帽穿甲彈
他在制鋼廠待了這麼多年，前前後後跟過好幾個洋教習，從來沒見過誰願意讓工匠貼著身邊看配料。
那幫洋人平時使喚人倒挺勤快，真到要緊地方，一個個都防得嚴嚴實實。
尤其是第一爐。
那更是捂得死。
往往人還沒走近，呵斥聲就先來了。
真要有人多看兩眼，輕則挨罵，重了還要扣工錢。
工匠們這些年也早被訓明白了，一到洋教習親自開爐配料的時候，大家都會主動退遠一點，免得招惹麻煩。
所以魏今朝這一句，著實把李長貴聽得有點發懵。
他身後那幾個工匠也互相對視了一眼，腳下都不自覺往前挪了半步，目光齊刷刷落到魏今朝手邊。
誰不想學點真東西？
在製造局裡混飯吃，手上多一門本事，就多一分底氣。
洋人把東西捂著不讓看，大家嘴上不說，心裡多少還是憋著的。
現在突然冒出來一個中國教習，張口就讓人站旁邊看配料，誰能不心動。
魏今朝壓根沒在意他們這點反應。
他的想法本來就很直接。
多帶幾個中國工匠出來，總歸沒壞處。
往後真把事情做開了，總不能事事都靠自己一個人盯著。
再說了，他來這兒是幹事的，不是來做技術寡頭的。
總不能以後當上了大官，還得天天在爐前蹲著聞煤灰味。
那也太沒出息了。
此刻，他的注意力已經全落到面前這幾堆料上。
他今天要配的，是被帽穿甲彈的彈體胚料。
說起來，這「被帽穿甲彈」幾個字聽上去挺唬人，仿佛是什麼高深莫測的軍工黑科技。可真拆開講，核心思路並不玄乎。
它前頭那一套基礎，其實就是眼下各國海軍已經開始普遍使用的穿甲彈路數，源頭能追到德國克虜伯那邊。
克虜伯這些年在西洋軍火圈裡，招牌算是響得很。
炮、炮鋼、炮彈，幾樣東西一路做下來，名頭越做越大。
穿甲彈這套思路，講白了，就是讓彈體靠高速撞擊裝甲板，先靠硬度和慣性打進去，再借衝擊完成後續效果。
問題也就在這裡。
老式穿甲彈太吃撞擊條件。
角度差一點，力度偏一點，打上去就可能滑開、碎裂，或者引爆效果不穩。
說得難聽些，有時候真就得看運氣。
海戰打到那個份上，再指望運氣站在自己這邊，多少有點不夠穩妥。
後來英國人在這個基礎上做改良，在彈頭前面加了一層較軟的「被帽」。
這一層東西的作用，是先替後頭真正的彈體「墊一下」。
撞上敵艦裝甲時，被帽先接觸，先壓潰，先把受力條件理順一遍。
後面的主體再跟進，穿透效果通常更穩定，後部裝藥受慣性的影響也更可控。
放在後世軍工史里，這只能算穿甲彈發展過程中的一個小台階。
可問題在於，現在還是光緒十七年。
這個年頭，英國人自己都還在反覆試驗，相關設計遠沒徹底鋪開，更談不上傳入中國。
大清眼下連許多基礎軍工工藝都還在摸索，若真能把被帽穿甲彈的思路先做出來，那已經足夠讓人眼前一亮了。
魏今朝當初在廣方言館那兩年，沒少翻西洋期刊和軍械圖紙。
館裡收藏算不上頂全，可在晚清已經算不錯了。
他一路翻下來，也從未見過關於被帽設計的完整記載。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玩意兒在大清，基本還是空白。
而眼下，他正好拿到了一個能往這塊空白上落筆的機會。
魏今朝收攏心神，眼神從料架上一樣樣掃過去。
鉻礦已經有了。
剩下的基礎料，鐵礦、焦炭、石灰石、錳礦、鎳礦，也都規規矩矩擺在面前。
他先走到鐵礦那邊，蹲下來翻了幾塊，在裡頭挑出幾塊含鐵量看著更實些的，讓李長貴拿去過秤。
鐵礦畢竟是底子，底子不穩，後面再花哨也白搭。
接著是焦炭。
這東西直接關係到爐溫上限，火力夠不夠，後頭很多事都跟著走。
他特意挑了幾塊發白、孔隙多、敲起來聲音偏脆的，手上還順帶掂了掂分量。
老式工匠沒有化驗室，也沒有什麼熱值檢測設備，許多判斷全靠眼睛、耳朵和手感。
別看土，實際還真有用。
再往後是石灰石。
這玩意兒的作用主要是造渣，順帶幫著除磷、除硫。
鉻礦這種東西一進爐，帶來的雜質情況會比尋常料更複雜些，渣料若壓不住，後面鋼水就容易出問題。
所以魏今朝讓李長貴多備了些，寧可前期麻煩點，也別等開了爐再臨時抓瞎。
至於錳礦和鎳礦，那就更不能馬虎了。
這兩樣東西加得不需要太多，可對鋼的韌性和淬透性影響很明顯。
尤其是做穿甲彈胚料，前段要硬，後段要韌，中間還得兼顧受力，少一點多一點，最後出來的東西都可能不一樣。
他按照昨晚寫好的那套配方思路，一樣一樣稱分量，一樣一樣分盤。
每份料稱好之後，他都順手擺進鐵盤裡，碼得整整齊齊，前後排成四列，連順序都分得清清楚楚。
旁邊哪個先上，哪個後進，哪一類屬於基礎料，哪一類屬於調整料，心裡早就有了譜。
李長貴和幾個工匠站在邊上，看得眼都不眨。
他們未必全看得懂裡頭的門道，可至少能看得出來，魏教習不是亂來。
每一步都有章法，每一種料拿多少，也都有自己的說法。
有人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裡偷偷記數。
比如哪盤鐵礦多些，哪盤焦炭少些，石灰石是幾時配進去，錳礦鎳礦又分在什麼位置。
能記住多少算多少，回頭哪怕只學到一點邊角，也總比什麼都落不著強。
魏今朝一邊配，一邊也沒完全把他們晾著。
他偶爾會抬手指一下。
「這一盤先放邊上，後面再進。」
「石灰石別混了，單獨擺。」
「錳礦先稱這一份，別多。」
這些話不算詳細講解，卻已經比多數洋教習厚道多了。
爐房裡一時間安靜得很。
魏今朝把最後一份料擺好，拍了拍手上沾的礦灰，目光從眼前一排排鐵盤上掠過。
事情到了這一步，才算真正進了狀態。
那幫洋人平時使喚人倒挺勤快，真到要緊地方，一個個都防得嚴嚴實實。
尤其是第一爐。
那更是捂得死。
往往人還沒走近，呵斥聲就先來了。
真要有人多看兩眼，輕則挨罵，重了還要扣工錢。
工匠們這些年也早被訓明白了，一到洋教習親自開爐配料的時候，大家都會主動退遠一點，免得招惹麻煩。
所以魏今朝這一句，著實把李長貴聽得有點發懵。
他身後那幾個工匠也互相對視了一眼，腳下都不自覺往前挪了半步，目光齊刷刷落到魏今朝手邊。
誰不想學點真東西？
在製造局裡混飯吃，手上多一門本事，就多一分底氣。
洋人把東西捂著不讓看，大家嘴上不說，心裡多少還是憋著的。
現在突然冒出來一個中國教習，張口就讓人站旁邊看配料，誰能不心動。
魏今朝壓根沒在意他們這點反應。
他的想法本來就很直接。
多帶幾個中國工匠出來，總歸沒壞處。
往後真把事情做開了，總不能事事都靠自己一個人盯著。
再說了，他來這兒是幹事的，不是來做技術寡頭的。
總不能以後當上了大官，還得天天在爐前蹲著聞煤灰味。
那也太沒出息了。
此刻，他的注意力已經全落到面前這幾堆料上。
他今天要配的，是被帽穿甲彈的彈體胚料。
說起來，這「被帽穿甲彈」幾個字聽上去挺唬人，仿佛是什麼高深莫測的軍工黑科技。可真拆開講，核心思路並不玄乎。
它前頭那一套基礎，其實就是眼下各國海軍已經開始普遍使用的穿甲彈路數，源頭能追到德國克虜伯那邊。
克虜伯這些年在西洋軍火圈裡，招牌算是響得很。
炮、炮鋼、炮彈，幾樣東西一路做下來，名頭越做越大。
穿甲彈這套思路，講白了，就是讓彈體靠高速撞擊裝甲板，先靠硬度和慣性打進去，再借衝擊完成後續效果。
問題也就在這裡。
老式穿甲彈太吃撞擊條件。
角度差一點，力度偏一點，打上去就可能滑開、碎裂，或者引爆效果不穩。
說得難聽些，有時候真就得看運氣。
海戰打到那個份上，再指望運氣站在自己這邊，多少有點不夠穩妥。
後來英國人在這個基礎上做改良，在彈頭前面加了一層較軟的「被帽」。
這一層東西的作用，是先替後頭真正的彈體「墊一下」。
撞上敵艦裝甲時，被帽先接觸，先壓潰，先把受力條件理順一遍。
後面的主體再跟進，穿透效果通常更穩定，後部裝藥受慣性的影響也更可控。
放在後世軍工史里，這只能算穿甲彈發展過程中的一個小台階。
可問題在於，現在還是光緒十七年。
這個年頭，英國人自己都還在反覆試驗，相關設計遠沒徹底鋪開，更談不上傳入中國。
大清眼下連許多基礎軍工工藝都還在摸索，若真能把被帽穿甲彈的思路先做出來，那已經足夠讓人眼前一亮了。
魏今朝當初在廣方言館那兩年，沒少翻西洋期刊和軍械圖紙。
館裡收藏算不上頂全，可在晚清已經算不錯了。
他一路翻下來，也從未見過關於被帽設計的完整記載。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玩意兒在大清，基本還是空白。
而眼下，他正好拿到了一個能往這塊空白上落筆的機會。
魏今朝收攏心神，眼神從料架上一樣樣掃過去。
鉻礦已經有了。
剩下的基礎料，鐵礦、焦炭、石灰石、錳礦、鎳礦，也都規規矩矩擺在面前。
他先走到鐵礦那邊，蹲下來翻了幾塊，在裡頭挑出幾塊含鐵量看著更實些的，讓李長貴拿去過秤。
鐵礦畢竟是底子，底子不穩，後面再花哨也白搭。
接著是焦炭。
這東西直接關係到爐溫上限，火力夠不夠，後頭很多事都跟著走。
他特意挑了幾塊發白、孔隙多、敲起來聲音偏脆的，手上還順帶掂了掂分量。
老式工匠沒有化驗室，也沒有什麼熱值檢測設備，許多判斷全靠眼睛、耳朵和手感。
別看土，實際還真有用。
再往後是石灰石。
這玩意兒的作用主要是造渣，順帶幫著除磷、除硫。
鉻礦這種東西一進爐，帶來的雜質情況會比尋常料更複雜些，渣料若壓不住，後面鋼水就容易出問題。
所以魏今朝讓李長貴多備了些，寧可前期麻煩點，也別等開了爐再臨時抓瞎。
至於錳礦和鎳礦，那就更不能馬虎了。
這兩樣東西加得不需要太多，可對鋼的韌性和淬透性影響很明顯。
尤其是做穿甲彈胚料，前段要硬，後段要韌，中間還得兼顧受力，少一點多一點，最後出來的東西都可能不一樣。
他按照昨晚寫好的那套配方思路，一樣一樣稱分量，一樣一樣分盤。
每份料稱好之後，他都順手擺進鐵盤裡，碼得整整齊齊，前後排成四列，連順序都分得清清楚楚。
旁邊哪個先上，哪個後進，哪一類屬於基礎料，哪一類屬於調整料，心裡早就有了譜。
李長貴和幾個工匠站在邊上，看得眼都不眨。
他們未必全看得懂裡頭的門道，可至少能看得出來，魏教習不是亂來。
每一步都有章法，每一種料拿多少，也都有自己的說法。
有人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裡偷偷記數。
比如哪盤鐵礦多些，哪盤焦炭少些，石灰石是幾時配進去，錳礦鎳礦又分在什麼位置。
能記住多少算多少，回頭哪怕只學到一點邊角，也總比什麼都落不著強。
魏今朝一邊配，一邊也沒完全把他們晾著。
他偶爾會抬手指一下。
「這一盤先放邊上，後面再進。」
「石灰石別混了，單獨擺。」
「錳礦先稱這一份，別多。」
這些話不算詳細講解，卻已經比多數洋教習厚道多了。
爐房裡一時間安靜得很。
魏今朝把最後一份料擺好，拍了拍手上沾的礦灰，目光從眼前一排排鐵盤上掠過。
事情到了這一步，才算真正進了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