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全是廢話
雖然對魏今朝來說，這些全都屬於教科書第一頁的入門知識。
氧化脫磷、還原脫氧，這玩意兒擱後世，別說冶金專業正經學生了，就連讀過點材料基礎的人都知道是基本概念。
魏今朝甚至還記得，自己在廣方言館讀《冶金入門》那本冊子的時候，第一章寫的就是這類最基礎的爐內反應邏輯。
可現在畢竟是晚清。
眼前這些工匠，大多不識字，更別提系統學過冶煉理論。
他們平時接觸到的，多半是經驗性的碎片知識。
很多人真正在爐前幹了幾年，手是熟了，眼也練出來了，可你讓他準確說什麼叫氧化期、什麼叫還原期，他未必真能講明白。
所以，從這個角度看，亨特講這些，確實也算在教門道。
只是吧……
門道歸門道，層次還是淺了點。
而且這種講法，說白了更像是講給外行聽的「理論概覽」，不是講給真正要上手解決問題的人聽的。
亨特在講完氧化期、還原期之後，又開始講爐溫高低與鋼水流動性的關係。
「……鋼水溫度愈高，其流動亦愈快。」
「然則，溫度並非越高越好。」
「若過高，則爐襯受損，熔池躁動，損耗增大。」
「若過低，則渣鐵難分，雜質不易浮出，澆鑄也多生缺陷。」
「故爐前操作之妙，貴在恰如其分。」
艾麗莎照樣一句句翻過去。
工匠們還是照樣聽著。
可魏今朝這回，聽著聽著，表情就有點微妙了。
嘶……
不是。
你這不就是廢話嗎？
這就好比有人一本正經地告訴你：
吃飯不能吃太多，吃太多會撐，也不能吃太少，吃太少會餓，所以吃飯要講究適量。
你說他說得對不對？
當然對。
但問題是，對實際操作幫助幾乎為零。
真正煉鋼的時候，哪有這麼空泛？
爐溫一波動，礦料品位一變化，爐襯一損耗，風壓一偏，投料節奏一亂，最後出來的東西都可能天差地別。
什麼時機該提溫，什麼情況該壓火，什麼雜質是靠渣帶走，什麼情況得先保流動再談純淨，哪一類礦料該提前預熱，哪一類焦炭灰分高要額外防備……
這些細節，才是爐前真正有用的東西。
可亨特一個字沒提。
他講的，全是那些只要在爐邊摸索個兩三年，就一定會靠經驗總結出來的大道理。
偏偏他還講得特別像回事。
語氣沉穩，姿態從容，時不時抬抬手，做個手勢，再停頓一下，好像每一句都是幾十年經驗沉澱出來的至理名言。
外人一看，確實像大師。
這可惡的洋人。
不想教就別裝得這麼認真啊喂。
當然，這事不能簡單說成亨特壞。
很多來華洋教習都是這個路數：
理論肯講一點，基礎肯講一點，能讓人看出來我在教。
但一旦涉及真正壓箱底的工藝經驗、故障判斷、提質關鍵點，那就開始雲山霧罩，能略過就略過。
原因也很現實。
技術，就是飯碗。
這種事，不只洋人干，古今中外，手裡攥著核心本事的人，大多都一個德性。
只不過亨特做得更體面些。
就在這時，亨特講著講著，話鋒忽然一轉，落到了威廉身上。
「……而在這些方面，我們的威廉先生，經驗就很老到。」
「所以此次為北洋水師煉製穿甲彈之事，諸位還須多聽一聽他的意見。」
這話一出，威廉整個人的精神頭都上來了。
他立刻挺了挺胸，臉上露出一種承蒙總教習賞識的矜持笑容，還故作謙遜地朝眾人點了點頭。
可那眉眼間的得意，根本藏不住。
魏今朝原本還忍著。
可這一句，他是真的沒繃住。
威廉上午才吃了癟，下午就把靠山搬來給自己找場子，在工人面前刷官威。
但是他練的是啥玩意啊，還好意思在這裡顯擺。
「噗嗤。」
一聲笑，直接從他嘴裡漏了出來。
不大。
但偏偏此刻場面安靜，周圍人又都在聚精會神聽講話，所以這一下，就顯得格外突兀。
空氣頓時一靜。
亨特的話當場停住。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到了魏今朝身上。
周圍工匠也跟著紛紛回頭。
他們一看是魏今朝，神情頓時都變得有些微妙。
人群下意識就往兩邊散開，空出了一條路來。
威廉也看了過來。
他先是嘴角一抽，顯然沒想到魏今朝敢在這種時候笑出聲。
可緊接著，他看了看亨特，臉上立刻換成了壞笑。
那神色里甚至還有點興奮。
潘露的臉色則明顯變了。
他剛剛才在衙門裡語重心長地教過魏今朝一句「與光同塵」，結果這小子轉頭就在這種場合當眾笑場。
這已經不是鋒芒畢露了。
這是拿著鋒芒往人臉上戳。
林子言站在旁邊，原本還神色平靜，這會兒也忍不住抬了抬眉。
魏今朝見所有人都看向自己，反倒不慌。
他索性大大方方站著，甚至還朝潘露那邊輕輕點了點頭。
亨特盯著魏今朝看了幾息。
這位總教習倒沒有立刻發作，反而先掃了潘露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
隨後，他臉上竟慢慢露出一絲頗有興趣的神色。
他轉過頭，低聲對艾麗莎問了一句。
魏今朝也聽到了他那句話的意思，亨特說的是：
「那個人是誰？」
艾麗莎很快回答道：
「亨特先生，那位就是新來的中國教習。」
「魏今朝。」
亨特「哦」了一聲，上下打量了魏今朝一眼，隨後笑了起來。
那個笑容並不親熱，更像是一種高高在上的饒有興致。
他又對艾麗莎說了一句。
艾麗莎聽完，轉向圍著的工匠們說道：
「亨特先生說，今日的講解到此為止了，諸位先回去忙自己的活計吧。」
工匠們面面相覷，顯然沒想到課會結束的這麼快，平常都是一兩個時辰起步的。
但總教習發話了，誰也不敢多待，紛紛應了一聲，各自散開。
人群很快稀疏下來。
潘露眉頭一皺瘋狂給魏今朝打眼神，也跟著威廉的步伐向前。
林子言卻站在原地，也繞有興趣的看會發生什麼事情。
亨特帶著威廉已經朝魏今朝走了過來。
他身材敦實，步子不緊不慢，再加上那身定製的西服和灰白色的大背頭，整個人確實也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魏今朝不得不承認，這亨特在氣場這一塊，確實要比威廉高出好幾個段位。
氧化脫磷、還原脫氧，這玩意兒擱後世，別說冶金專業正經學生了，就連讀過點材料基礎的人都知道是基本概念。
魏今朝甚至還記得，自己在廣方言館讀《冶金入門》那本冊子的時候，第一章寫的就是這類最基礎的爐內反應邏輯。
可現在畢竟是晚清。
眼前這些工匠，大多不識字，更別提系統學過冶煉理論。
他們平時接觸到的，多半是經驗性的碎片知識。
很多人真正在爐前幹了幾年，手是熟了，眼也練出來了，可你讓他準確說什麼叫氧化期、什麼叫還原期，他未必真能講明白。
所以，從這個角度看，亨特講這些，確實也算在教門道。
只是吧……
門道歸門道，層次還是淺了點。
而且這種講法，說白了更像是講給外行聽的「理論概覽」，不是講給真正要上手解決問題的人聽的。
亨特在講完氧化期、還原期之後，又開始講爐溫高低與鋼水流動性的關係。
「……鋼水溫度愈高，其流動亦愈快。」
「然則，溫度並非越高越好。」
「若過高，則爐襯受損，熔池躁動，損耗增大。」
「若過低，則渣鐵難分，雜質不易浮出，澆鑄也多生缺陷。」
「故爐前操作之妙，貴在恰如其分。」
艾麗莎照樣一句句翻過去。
工匠們還是照樣聽著。
可魏今朝這回，聽著聽著，表情就有點微妙了。
嘶……
不是。
你這不就是廢話嗎？
這就好比有人一本正經地告訴你：
吃飯不能吃太多，吃太多會撐，也不能吃太少，吃太少會餓，所以吃飯要講究適量。
你說他說得對不對？
當然對。
但問題是，對實際操作幫助幾乎為零。
真正煉鋼的時候，哪有這麼空泛？
爐溫一波動，礦料品位一變化，爐襯一損耗，風壓一偏，投料節奏一亂，最後出來的東西都可能天差地別。
什麼時機該提溫，什麼情況該壓火，什麼雜質是靠渣帶走，什麼情況得先保流動再談純淨，哪一類礦料該提前預熱，哪一類焦炭灰分高要額外防備……
這些細節，才是爐前真正有用的東西。
可亨特一個字沒提。
他講的，全是那些只要在爐邊摸索個兩三年，就一定會靠經驗總結出來的大道理。
偏偏他還講得特別像回事。
語氣沉穩，姿態從容，時不時抬抬手，做個手勢，再停頓一下，好像每一句都是幾十年經驗沉澱出來的至理名言。
外人一看，確實像大師。
這可惡的洋人。
不想教就別裝得這麼認真啊喂。
當然，這事不能簡單說成亨特壞。
很多來華洋教習都是這個路數：
理論肯講一點，基礎肯講一點，能讓人看出來我在教。
但一旦涉及真正壓箱底的工藝經驗、故障判斷、提質關鍵點，那就開始雲山霧罩，能略過就略過。
原因也很現實。
技術，就是飯碗。
這種事，不只洋人干，古今中外，手裡攥著核心本事的人，大多都一個德性。
只不過亨特做得更體面些。
就在這時，亨特講著講著，話鋒忽然一轉，落到了威廉身上。
「……而在這些方面，我們的威廉先生，經驗就很老到。」
「所以此次為北洋水師煉製穿甲彈之事，諸位還須多聽一聽他的意見。」
這話一出，威廉整個人的精神頭都上來了。
他立刻挺了挺胸，臉上露出一種承蒙總教習賞識的矜持笑容，還故作謙遜地朝眾人點了點頭。
可那眉眼間的得意，根本藏不住。
魏今朝原本還忍著。
可這一句，他是真的沒繃住。
威廉上午才吃了癟，下午就把靠山搬來給自己找場子，在工人面前刷官威。
但是他練的是啥玩意啊，還好意思在這裡顯擺。
「噗嗤。」
一聲笑，直接從他嘴裡漏了出來。
不大。
但偏偏此刻場面安靜，周圍人又都在聚精會神聽講話，所以這一下，就顯得格外突兀。
空氣頓時一靜。
亨特的話當場停住。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到了魏今朝身上。
周圍工匠也跟著紛紛回頭。
他們一看是魏今朝，神情頓時都變得有些微妙。
人群下意識就往兩邊散開，空出了一條路來。
威廉也看了過來。
他先是嘴角一抽，顯然沒想到魏今朝敢在這種時候笑出聲。
可緊接著，他看了看亨特，臉上立刻換成了壞笑。
那神色里甚至還有點興奮。
潘露的臉色則明顯變了。
他剛剛才在衙門裡語重心長地教過魏今朝一句「與光同塵」，結果這小子轉頭就在這種場合當眾笑場。
這已經不是鋒芒畢露了。
這是拿著鋒芒往人臉上戳。
林子言站在旁邊，原本還神色平靜，這會兒也忍不住抬了抬眉。
魏今朝見所有人都看向自己，反倒不慌。
他索性大大方方站著，甚至還朝潘露那邊輕輕點了點頭。
亨特盯著魏今朝看了幾息。
這位總教習倒沒有立刻發作，反而先掃了潘露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
隨後，他臉上竟慢慢露出一絲頗有興趣的神色。
他轉過頭，低聲對艾麗莎問了一句。
魏今朝也聽到了他那句話的意思，亨特說的是：
「那個人是誰？」
艾麗莎很快回答道：
「亨特先生，那位就是新來的中國教習。」
「魏今朝。」
亨特「哦」了一聲，上下打量了魏今朝一眼，隨後笑了起來。
那個笑容並不親熱，更像是一種高高在上的饒有興致。
他又對艾麗莎說了一句。
艾麗莎聽完，轉向圍著的工匠們說道：
「亨特先生說，今日的講解到此為止了，諸位先回去忙自己的活計吧。」
工匠們面面相覷，顯然沒想到課會結束的這麼快，平常都是一兩個時辰起步的。
但總教習發話了，誰也不敢多待，紛紛應了一聲，各自散開。
人群很快稀疏下來。
潘露眉頭一皺瘋狂給魏今朝打眼神，也跟著威廉的步伐向前。
林子言卻站在原地，也繞有興趣的看會發生什麼事情。
亨特帶著威廉已經朝魏今朝走了過來。
他身材敦實，步子不緊不慢，再加上那身定製的西服和灰白色的大背頭，整個人確實也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魏今朝不得不承認，這亨特在氣場這一塊，確實要比威廉高出好幾個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