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亨特教學
「啐！我真服了……」
魏今朝站在銀錢所門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臉上滿是無語。
他原本還以為，自己這一趟進去，怎麼著也該捧著一包白花花的銀子出來。
再不濟，也得是兩張自己從沒見過的銀票，往袖子裡一塞，走路都帶風。
結果呢？
流程倒是走了個扎紮實實。
簽字、畫押、按手印，一項沒落。
那位司事耳朵還不太好，一句話常常得重複兩遍。
於是這本來就不算短的流程，硬生生又拖了小半個時辰。
得到的就一張紙。
紙倒確實是好紙，厚實，挺闊，看上去很講究。
上頭用工工整整的館閣體寫著：
江南製造局銀錢所，所憑票支取紋銀二千兩整。
此據，光緒十七年六月初九日。
下面蓋著銀錢所的印章，硃砂鮮紅，規矩齊全，一看就是正經公文票據。
可在魏今朝眼裡，它終究還是一張紙啊！
一張寫著「你很有錢」的紙，和「你真的有錢」，那是兩回事。
當時他拿著票據，人都愣了一下。
那位司事還以為他沒看明白，特意一臉殷勤地解釋了一通。
「魏大人，這可是翁同龢大人定下的新規矩。」
「您只需拿著這張憑票，去洋行或者商號採買。到時候，讓對方在票據背面蓋上印信，寫明何時、何物、何價。」
「等到每月月底，再統一拿到局裡的報銷處核銷便是。」
「如此一來，大人既不必每日拎著銀錠、銀票滿街跑，也不必為了一筆採買反覆來銀錢所支取。是不是方便得很？」
他說這話時，臉上滿是得意。
魏今朝當時臉上笑嘻嘻，心裡已經媽賣批了。
本來他還想著，這兩千兩辦事銀，不管怎麼花，總該能剩下一點吧？
帳上做得漂亮一點，回頭多多少少總能眯下幾兩。
反正洋人那邊吃回扣都快成慣例了，自己這邊稍微靈活一下，怎麼也算不上特別出格吧？
可現在好了。
這一張票據拿出去，每一筆採買都會留下痕跡。
買了什麼，花了多少，誰賣的，哪天買的，都得寫清楚，月底統一核銷。
帳和票據必須一一對得上，差一點都容易出問題。
想從這裡頭動手腳，除非你不僅能和商號串通，還得能讓人家陪你一起做假帳、造假票據、壓印信、擔風險。
問題是...
自己哪來那麼大面子？
晚清洋行是黑，但也不至於黑到隨便陪一個新來的中國教習一起干假帳。
想到這裡，魏今朝忍不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這制度，越看越眼熟。
簡直就跟後世某些單位那種「靈活報銷」「專項經費自主支配」一個味兒。
聽著像給你放權。
實際上是把你每一步都卡得死死的。
你以為你拿到的是預算。
其實你拿到的只是一張許可單。
他只能嘆了口氣，把那張票據小心折好，揣進手包里。
算了。
不貪就不貪吧。
反正自己也不是沖這個來的。
我可是一個正直的青年。
魏今朝在心裡給自己做了一番不算特別堅定、但至少足夠體面的道德建設，隨後抬腳便朝爐房方向走去。
他不是那種喜歡把活兒往後拖的人。
既然鉻礦明日就能先送到，那今天就得把前期準備先理一理。
耐火磚要怎麼調整，爐前工具哪些能用哪些要換，礦料入廠後怎麼堆放、怎麼篩選、怎麼試配，這些都得先有個章程。
要是臨到頭才想起來缺這個少那個，那爐子一開，燒的就不是煤了，是心態。
誰料，他剛繞過銀錢所那道舊衙門外牆，還沒走到爐房大門口，就遠遠看見裡面圍著一圈人。
清一色都是廠里的工匠。
有的還穿著幹活的短褂，袖子卷在手肘上，脖子上搭著汗巾，一看就是正幹著活，突然被叫停的。
眾人圍成一個半圈，站得倒還算規矩。
有人認真點頭，有人表情發直，有人眼神發空，還有人一邊聽一邊明顯在琢磨。
魏今朝腳步一緩，心裡生出幾分疑惑。
他順著人群縫隙朝中間望去，只見圈子中央站著一個洋人。
這人穿著西裝，外頭套著馬甲，衣服裁得合身，站姿也很講究。
左手背在身後，右手微微抬起，邊說邊比劃，動作從容，語調穩定，一看就是那種很習慣在人前講話的人。
而在他身旁幾步遠的位置，站著艾麗莎。
洋人說一句，她就譯一句。
再旁邊，是威廉。
那傢伙站得筆直，下巴微微抬著，臉上帶著神氣勁兒。
再往後，潘露和林子言也在。
潘露站在人群外側，雙手攏在袖裡，林子言則站在他旁邊。
這個陣仗一擺出來，魏今朝心裡立刻就猜了個七七八八。
不用問了。
中間那個洋人，多半就是亨特。
於是他放輕腳步，從側面繞了過去，找了個不算太顯眼、但又能聽清楚講話的位置站住。
結果剛站穩，魏今朝就發現，亨特正在講煉鋼。
準確地說，是在講煉鋼過程中氧化期和還原期的基本原理。
「……諸位應當明白，煉鋼之要，在於去雜。」
「鐵水之中，磷、硫、矽、錳諸元素混雜其間。若不設法除去，則鋼質脆裂，難堪大用。」
「去雜之關鍵，在於把控爐內氣氛。」
「所謂氧化期，便是借爐內之氧，使諸種雜質與之相合，化為氣，或化為渣，從鐵水中脫離出去。」
「而所謂還原期，則是進一步除去鋼水中的殘餘之氧，免得成鋼之後，氣孔叢生，材質發鬆。」
他說一句，艾麗莎就在旁邊翻一句。
翻譯得還挺順。
為了照顧這些工匠，亨特甚至還特地放慢了語速，生怕有人跟不上。
人群里，有幾個工匠聽得認真，頻頻點頭，也有幾個明顯皺著眉，眼神逐漸迷茫，但礙於場面，又努力擺出一副「我好像懂了」的樣子。
那神情非常典型。
你說得好像很對，但我聽不懂。
魏今朝聽了一會兒，心裡倒是暗暗點了點頭。
沒想到，這個亨特教習，居然在講真東西。
魏今朝站在銀錢所門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臉上滿是無語。
他原本還以為，自己這一趟進去，怎麼著也該捧著一包白花花的銀子出來。
再不濟，也得是兩張自己從沒見過的銀票，往袖子裡一塞，走路都帶風。
結果呢？
流程倒是走了個扎紮實實。
簽字、畫押、按手印，一項沒落。
那位司事耳朵還不太好，一句話常常得重複兩遍。
於是這本來就不算短的流程，硬生生又拖了小半個時辰。
得到的就一張紙。
紙倒確實是好紙，厚實，挺闊，看上去很講究。
上頭用工工整整的館閣體寫著：
江南製造局銀錢所，所憑票支取紋銀二千兩整。
此據，光緒十七年六月初九日。
下面蓋著銀錢所的印章，硃砂鮮紅，規矩齊全，一看就是正經公文票據。
可在魏今朝眼裡，它終究還是一張紙啊！
一張寫著「你很有錢」的紙，和「你真的有錢」，那是兩回事。
當時他拿著票據，人都愣了一下。
那位司事還以為他沒看明白，特意一臉殷勤地解釋了一通。
「魏大人，這可是翁同龢大人定下的新規矩。」
「您只需拿著這張憑票，去洋行或者商號採買。到時候，讓對方在票據背面蓋上印信，寫明何時、何物、何價。」
「等到每月月底，再統一拿到局裡的報銷處核銷便是。」
「如此一來，大人既不必每日拎著銀錠、銀票滿街跑，也不必為了一筆採買反覆來銀錢所支取。是不是方便得很？」
他說這話時，臉上滿是得意。
魏今朝當時臉上笑嘻嘻，心裡已經媽賣批了。
本來他還想著，這兩千兩辦事銀，不管怎麼花，總該能剩下一點吧？
帳上做得漂亮一點，回頭多多少少總能眯下幾兩。
反正洋人那邊吃回扣都快成慣例了，自己這邊稍微靈活一下，怎麼也算不上特別出格吧？
可現在好了。
這一張票據拿出去，每一筆採買都會留下痕跡。
買了什麼，花了多少，誰賣的，哪天買的，都得寫清楚，月底統一核銷。
帳和票據必須一一對得上，差一點都容易出問題。
想從這裡頭動手腳，除非你不僅能和商號串通，還得能讓人家陪你一起做假帳、造假票據、壓印信、擔風險。
問題是...
自己哪來那麼大面子？
晚清洋行是黑，但也不至於黑到隨便陪一個新來的中國教習一起干假帳。
想到這裡，魏今朝忍不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這制度，越看越眼熟。
簡直就跟後世某些單位那種「靈活報銷」「專項經費自主支配」一個味兒。
聽著像給你放權。
實際上是把你每一步都卡得死死的。
你以為你拿到的是預算。
其實你拿到的只是一張許可單。
他只能嘆了口氣，把那張票據小心折好，揣進手包里。
算了。
不貪就不貪吧。
反正自己也不是沖這個來的。
我可是一個正直的青年。
魏今朝在心裡給自己做了一番不算特別堅定、但至少足夠體面的道德建設，隨後抬腳便朝爐房方向走去。
他不是那種喜歡把活兒往後拖的人。
既然鉻礦明日就能先送到，那今天就得把前期準備先理一理。
耐火磚要怎麼調整，爐前工具哪些能用哪些要換，礦料入廠後怎麼堆放、怎麼篩選、怎麼試配，這些都得先有個章程。
要是臨到頭才想起來缺這個少那個，那爐子一開，燒的就不是煤了，是心態。
誰料，他剛繞過銀錢所那道舊衙門外牆，還沒走到爐房大門口，就遠遠看見裡面圍著一圈人。
清一色都是廠里的工匠。
有的還穿著幹活的短褂，袖子卷在手肘上，脖子上搭著汗巾，一看就是正幹著活，突然被叫停的。
眾人圍成一個半圈，站得倒還算規矩。
有人認真點頭，有人表情發直，有人眼神發空，還有人一邊聽一邊明顯在琢磨。
魏今朝腳步一緩，心裡生出幾分疑惑。
他順著人群縫隙朝中間望去，只見圈子中央站著一個洋人。
這人穿著西裝，外頭套著馬甲，衣服裁得合身，站姿也很講究。
左手背在身後，右手微微抬起，邊說邊比劃，動作從容，語調穩定，一看就是那種很習慣在人前講話的人。
而在他身旁幾步遠的位置，站著艾麗莎。
洋人說一句，她就譯一句。
再旁邊，是威廉。
那傢伙站得筆直，下巴微微抬著，臉上帶著神氣勁兒。
再往後，潘露和林子言也在。
潘露站在人群外側，雙手攏在袖裡，林子言則站在他旁邊。
這個陣仗一擺出來，魏今朝心裡立刻就猜了個七七八八。
不用問了。
中間那個洋人，多半就是亨特。
於是他放輕腳步，從側面繞了過去，找了個不算太顯眼、但又能聽清楚講話的位置站住。
結果剛站穩，魏今朝就發現，亨特正在講煉鋼。
準確地說，是在講煉鋼過程中氧化期和還原期的基本原理。
「……諸位應當明白，煉鋼之要，在於去雜。」
「鐵水之中，磷、硫、矽、錳諸元素混雜其間。若不設法除去，則鋼質脆裂，難堪大用。」
「去雜之關鍵，在於把控爐內氣氛。」
「所謂氧化期，便是借爐內之氧，使諸種雜質與之相合，化為氣，或化為渣，從鐵水中脫離出去。」
「而所謂還原期，則是進一步除去鋼水中的殘餘之氧，免得成鋼之後，氣孔叢生，材質發鬆。」
他說一句，艾麗莎就在旁邊翻一句。
翻譯得還挺順。
為了照顧這些工匠，亨特甚至還特地放慢了語速，生怕有人跟不上。
人群里，有幾個工匠聽得認真，頻頻點頭，也有幾個明顯皺著眉，眼神逐漸迷茫，但礙於場面，又努力擺出一副「我好像懂了」的樣子。
那神情非常典型。
你說得好像很對，但我聽不懂。
魏今朝聽了一會兒，心裡倒是暗暗點了點頭。
沒想到，這個亨特教習，居然在講真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