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請事銀
大清這套官制繁得驚人，正經品級、加銜、候補、雜職、吏員、辦事人員，層層疊疊，別說他這個剛上任沒幾天的新教習，就算讓後世研究清代制度的學生來，也未必能第一時間捋順。
不過這位司事的長相，倒是和魏今朝進門前腦補得差不多。
一頂瓜皮帽扣在腦門上，帽後拖著根辮子，臉皮鬆弛，眼神有點渾濁，坐在案桌後頭時，習慣性地拿上眼皮瞧人。
簡而言之，就是很有帳房威嚴。
魏今朝走到辦事的案桌前，規規矩矩把腰牌遞了過去，說道：
「司事大人，下官魏今朝，來領潘大人批下的辦事銀。」
他說這話時，心裡其實還有點拿不準。
畢竟自己也沒搞清楚對方究竟是幾品官兒。
可人在衙門裡，禮多人不怪，先叫一聲「大人」總歸沒錯。
結果，事情發展得比他想像中更有戲劇性。
那位原本還端著幾分架子的老司事，先是慢吞吞接過腰牌，眯著眼看了看。
大概是年紀大了，眼神不太好，還把腰牌拿遠了又拉近，折騰了兩下。
可等他終於看清上頭的姓名和身份，再一聽眼前這年輕人居然還管自己叫「大人」，整個人都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哎喲！」
他幾乎是從椅子邊上彈起來的。
真的是彈。
動作之利索，完全不像剛才那副老眼昏花的樣子。
隨後便連忙彎腰行禮，雙手把腰牌恭恭敬敬遞還回來，臉上還帶著一種又惶恐又尷尬的笑。
「魏大人，魏大人，小的不敢當，不敢當！」
「小的就是個小小司事，哪受得起您這一聲大人！」
「折煞小的了，折煞小的了！」
魏今朝：「……？」
啊？
我官比他大？
魏今朝心裡頓時冒出一個巨大的問號。
之前自己去銀行，哪些櫃員拽的跟二五八萬的。
沒想到在這裡到不算個官了。
這大清的官職系統，果然是門玄學。
但想到自己剛剛居然還一本正經地喊了人家一聲「司事大人」，魏今朝頓時有點尷尬，差點想把剛才那句話收回來。
可惜，禮貌已經送出去了，收不回了。
他只好輕咳了一聲，努力維持住表面的鎮定，順著官腔往下接：
「行了，不必多禮。」
「勞煩你，替我取一下潘大人批下來的銀子。」
這話一出口。
還挺像那麼回事。
前幾天自己還是個剛從書院出來的新教習，現在竟已經能在衙門裡站著等人給自己取銀子了。
權力感這東西，來得真快。
難怪那麼多人一旦摸著點官場邊，就不願再放手。
當然了，魏今朝心裡也很清楚，這銀子不是發給他花著玩的。
所謂辦事銀，照衙門裡的說法，也常叫「請事銀」。
既然是公款，就必須有個出處，有個名目，有個登記，最好還得能查出「誰請的、辦什麼事、花到哪去了」。
別看這年頭制度漏洞不少，但該講的台面規矩，一樣不能少。
那司事高聲應了句「是」，態度比剛才恭敬多了。
不過讓魏今朝有點意外的是，這人並沒有立刻去取錢，反倒重新坐了下來，從一旁抽出紙筆，開始低頭寫摺子。
筆頭沾墨，寫得很認真。
魏今朝不好意思湊太近去看，只站在邊上略微瞄了一眼。
大概意思無非就是：
某日某時，某人憑何腰牌，來支領何項銀款，奉何人批示，數額多少，作何用途云云。
就是留記錄。
現代話講，叫工作留痕。
古代話講，叫有案可稽。
這玩意兒在晚清洋務機構里其實越來越常見了。
因為只要牽涉到銀子，尤其是公款，大家嘴上未必都清白，但紙面上一定得儘量清白。
你今天可以拿錢，明天可以報銷，後天也可以補單子，但至少帳面上得說得過去。
否則真出了事，第一個被翻的就是帳本。
而帳本這東西，到哪兒都是殺人的刀。
司事寫完之後，吹了吹紙上的墨，沖魏今朝點頭賠笑。
「大人稍候，小的這就去辦。」
說完，他拿著那張寫好的摺子，撩開帘子，往銀錢所裡面走去。
魏今朝自然沒有跟進去。
一來不合規矩，二來裡面就算沒什麼金山銀海，估計也是庫房、錢櫃之類的地方，外人本就不便擅入。
於是他只站在外頭等著。
不過，這銀錢所總共也沒多大，前後屋隔得近，門帘又擋不住聲音。
沒一會兒，魏今朝就聽見裡面傳出司事的聲音。
「這是魏大人來領銀子的摺子。」
「務必要歸好。」
「今日支的是潘總辦請下的辦事銀……」
後頭還有些細碎交代，聽不太真切。
但大意已經很明白了。
魏今朝聽著，心裡不由點了點頭。
哦。
還真挺講究。
工作留痕，手續閉環，責任可追。
別管這個體系效率高不高，至少在這些事上，人家確實有意識要記清楚。
這也不奇怪。
晚清辦洋務最怕什麼？
最怕兩樣：一怕沒錢，二怕說不清錢去哪了。
沒錢還可以去求、去借、去擠、去拖。
可錢要是花了，最後又說不清楚，那往往比沒錢還要命。
所以很多衙門機構到了後期，哪怕幹活還是舊路子，涉及銀錢時也會越來越重視文書、票據和籤押。
未必真是為了提高效率，更多時候是為了將來出了岔子，自己手上能有個說法。
簡單總結就是：
事情辦不辦得成，另說。
但鍋，最好別落我頭上。
這一點，古今中外，倒是相通得很。
想到這裡，魏今朝不由在心裡點了點頭。
別的不說，這古人的工作態度，在涉及銀錢時，確實還是有幾分職業精神的。
當然，也有可能不是職業精神。
純粹是怕擔責任。
可不管動機是什麼，能把事辦細了，那就是好事。
至少對自己來說，是好事。
因為後面他花的每一筆錢，八成也都得從這個體系里走。
流程越清楚，他將來就越不容易被人抓小辮子。
想到這裡，魏今朝忽然覺得，這趟銀錢所來得還挺值。
錢還沒見著，先把規矩看明白了一半。
不過這位司事的長相，倒是和魏今朝進門前腦補得差不多。
一頂瓜皮帽扣在腦門上，帽後拖著根辮子，臉皮鬆弛，眼神有點渾濁，坐在案桌後頭時，習慣性地拿上眼皮瞧人。
簡而言之，就是很有帳房威嚴。
魏今朝走到辦事的案桌前，規規矩矩把腰牌遞了過去，說道：
「司事大人，下官魏今朝，來領潘大人批下的辦事銀。」
他說這話時，心裡其實還有點拿不準。
畢竟自己也沒搞清楚對方究竟是幾品官兒。
可人在衙門裡，禮多人不怪，先叫一聲「大人」總歸沒錯。
結果，事情發展得比他想像中更有戲劇性。
那位原本還端著幾分架子的老司事，先是慢吞吞接過腰牌，眯著眼看了看。
大概是年紀大了，眼神不太好，還把腰牌拿遠了又拉近，折騰了兩下。
可等他終於看清上頭的姓名和身份，再一聽眼前這年輕人居然還管自己叫「大人」，整個人都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哎喲！」
他幾乎是從椅子邊上彈起來的。
真的是彈。
動作之利索，完全不像剛才那副老眼昏花的樣子。
隨後便連忙彎腰行禮，雙手把腰牌恭恭敬敬遞還回來，臉上還帶著一種又惶恐又尷尬的笑。
「魏大人，魏大人，小的不敢當，不敢當！」
「小的就是個小小司事，哪受得起您這一聲大人！」
「折煞小的了，折煞小的了！」
魏今朝：「……？」
啊？
我官比他大？
魏今朝心裡頓時冒出一個巨大的問號。
之前自己去銀行，哪些櫃員拽的跟二五八萬的。
沒想到在這裡到不算個官了。
這大清的官職系統，果然是門玄學。
但想到自己剛剛居然還一本正經地喊了人家一聲「司事大人」，魏今朝頓時有點尷尬，差點想把剛才那句話收回來。
可惜，禮貌已經送出去了，收不回了。
他只好輕咳了一聲，努力維持住表面的鎮定，順著官腔往下接：
「行了，不必多禮。」
「勞煩你，替我取一下潘大人批下來的銀子。」
這話一出口。
還挺像那麼回事。
前幾天自己還是個剛從書院出來的新教習，現在竟已經能在衙門裡站著等人給自己取銀子了。
權力感這東西，來得真快。
難怪那麼多人一旦摸著點官場邊，就不願再放手。
當然了，魏今朝心裡也很清楚，這銀子不是發給他花著玩的。
所謂辦事銀，照衙門裡的說法，也常叫「請事銀」。
既然是公款，就必須有個出處，有個名目，有個登記，最好還得能查出「誰請的、辦什麼事、花到哪去了」。
別看這年頭制度漏洞不少，但該講的台面規矩，一樣不能少。
那司事高聲應了句「是」，態度比剛才恭敬多了。
不過讓魏今朝有點意外的是，這人並沒有立刻去取錢，反倒重新坐了下來，從一旁抽出紙筆，開始低頭寫摺子。
筆頭沾墨，寫得很認真。
魏今朝不好意思湊太近去看，只站在邊上略微瞄了一眼。
大概意思無非就是：
某日某時，某人憑何腰牌，來支領何項銀款，奉何人批示，數額多少，作何用途云云。
就是留記錄。
現代話講，叫工作留痕。
古代話講，叫有案可稽。
這玩意兒在晚清洋務機構里其實越來越常見了。
因為只要牽涉到銀子，尤其是公款，大家嘴上未必都清白，但紙面上一定得儘量清白。
你今天可以拿錢，明天可以報銷，後天也可以補單子，但至少帳面上得說得過去。
否則真出了事，第一個被翻的就是帳本。
而帳本這東西，到哪兒都是殺人的刀。
司事寫完之後，吹了吹紙上的墨，沖魏今朝點頭賠笑。
「大人稍候，小的這就去辦。」
說完，他拿著那張寫好的摺子，撩開帘子，往銀錢所裡面走去。
魏今朝自然沒有跟進去。
一來不合規矩，二來裡面就算沒什麼金山銀海，估計也是庫房、錢櫃之類的地方，外人本就不便擅入。
於是他只站在外頭等著。
不過，這銀錢所總共也沒多大，前後屋隔得近，門帘又擋不住聲音。
沒一會兒，魏今朝就聽見裡面傳出司事的聲音。
「這是魏大人來領銀子的摺子。」
「務必要歸好。」
「今日支的是潘總辦請下的辦事銀……」
後頭還有些細碎交代，聽不太真切。
但大意已經很明白了。
魏今朝聽著，心裡不由點了點頭。
哦。
還真挺講究。
工作留痕，手續閉環，責任可追。
別管這個體系效率高不高，至少在這些事上，人家確實有意識要記清楚。
這也不奇怪。
晚清辦洋務最怕什麼？
最怕兩樣：一怕沒錢，二怕說不清錢去哪了。
沒錢還可以去求、去借、去擠、去拖。
可錢要是花了，最後又說不清楚，那往往比沒錢還要命。
所以很多衙門機構到了後期，哪怕幹活還是舊路子，涉及銀錢時也會越來越重視文書、票據和籤押。
未必真是為了提高效率，更多時候是為了將來出了岔子，自己手上能有個說法。
簡單總結就是：
事情辦不辦得成，另說。
但鍋，最好別落我頭上。
這一點，古今中外，倒是相通得很。
想到這裡，魏今朝不由在心裡點了點頭。
別的不說，這古人的工作態度，在涉及銀錢時，確實還是有幾分職業精神的。
當然，也有可能不是職業精神。
純粹是怕擔責任。
可不管動機是什麼，能把事辦細了，那就是好事。
至少對自己來說，是好事。
因為後面他花的每一筆錢，八成也都得從這個體系里走。
流程越清楚，他將來就越不容易被人抓小辮子。
想到這裡，魏今朝忽然覺得，這趟銀錢所來得還挺值。
錢還沒見著，先把規矩看明白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