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亨特教父
不過魏今朝也沒繼續追問。
沒必要。
問深了，周文藻也不會說。
真有問題，也得從別處慢慢查。
於是兩人便離開禮和洋行，順著街往回走。
出了門，外頭的風一吹，魏今朝這才像是徹底回過神來。
他摸出那個青布囊，在手裡輕輕掂了掂，心裡還是有點不真實。
這輩子加上上輩子，他都沒這麼輕鬆地拿到過這麼多錢。
別說輕鬆了，簡直輕鬆得有點不像話。
他掂了幾下，終於還是沒忍住，把裡面的銀子倒出來，在掌心裡分成了兩份，遞給林子言一份。
「未然兄。」
「你剛剛怎麼一句話都不說？」
「不過你答應分銀子的時候，倒是挺快。」
林子言一點都沒推辭，接過銀子，順手就揣進了懷裡。
嘴角還掛著那點若有若無的笑。
「同輝兄，今天我能陪你來，可我總不能天天陪你來吧？」
「往後這種場面，還是得你自己學著應付。」
「你總要練一練。」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摺扇在手心裡輕輕一轉，又補了一句：
「至於銀子嘛，不拿白不拿。」
「你以為洋行靠什麼發財？人家做的本來就是這個生意。」
「買賣抽傭，行內返利，帳上帳下，各有規矩，都是明里暗裡的老路數了。」
魏今朝聽完，沒說話。
因為他知道，林子言說的是實話。
而且是那種大家都知道、只是沒人會擺到明面上說穿的實話。
林子言看了他一眼，似乎以為他還在糾結，輕哼一聲，語氣也淡了幾分。
「同輝，不是我說你。」
「這世道，你不拿，別人一樣拿。你不貪，別人只會貪得更狠。與其讓那些不辦事的人把銀子吞乾淨，不如……」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像是覺得後半句說得太明白了不好，於是便把話收了回去，只意味深長地看了魏今朝一眼。
但魏今朝已經聽懂了。
與其讓別人拿了去胡吃海喝、上下打點、養肥自己，不如攥在自己手裡。
至少，還能做點正事。
這套邏輯，嚴格說並不高尚。
可在眼下這世道里，又偏偏極其有說服力。
魏今朝沒接這個話頭。
他腦子裡這會兒反倒想起了潘露。
那位正四品總辦，此刻大概還在別處替他磨銀子、要經費、低聲下氣求人撥款，而自己呢，轉頭就在洋行里收了一筆返利。
你說這是貪污吧，好像又不完全算。
畢竟價錢是公開談的，貨也是實打實要送的，銀子是買辦主動給的，林子言這個督辦還全程看著，甚至自己都分了一份。
可要說這事完全問心無愧……
那也不至於。
至少魏今朝自己心裡，多少還是有那麼一點彆扭。
而比起這點彆扭，更讓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威廉和亨特。
他們這些年，到底從製造局的採買里，吞了多少銀子？
如果真能抓到這兩人在洋行走帳、抬價吃回扣的證據，那這就不只是小道消息了。
這很可能，是一張真能保命的底牌。
...
禮查飯店。
這地方，算得上離江南制鋼廠最近也最像樣的西式旅館了。
上海灘這些年洋人越來越多，住店這件事也早被他們玩出了花樣。
真正有點身份的洋人，住的地方早已不是單純找張床歇腳那麼簡單，都得講排場、講體面、講身份。
禮查飯店就是這種地方。
它不只是旅館，更像個小型的洋人社交場。
誰和誰住在這裡，誰今天在餐廳里跟誰坐在一起喝了杯酒，誰又在套間裡見了哪個買辦、哪個官員，很多時候本身就是一種消息。
三樓，一間臨街套房內。
窗簾半拉著，房裡陳設考究。
雕花扶手椅、厚實地毯、靠牆酒櫃、銅製燭台。
威廉·福克納站在房間中央，雙手交握在身前，姿態卻明顯比他在制鋼廠里時收斂了不止三分。
若說他在廠里像只見誰都想齜牙的鬥犬，那此刻站在這裡，倒更像個挨了訓後不敢亂動的小狗。
因為他面前坐著的人，不是別人。
正是亨特·亞歷山大。
江南制鋼廠總教習。
這人五十上下，身形微微發福，但衣著依舊一絲不苟。
西裝馬甲穿得板正，頭髮灰白相間，梳得整整齊齊，連鬍鬚邊緣都修得很講究。
他整個人陷在一張雕花扶手椅里，右腿搭著左腿，手裡端著一隻白瓷茶杯，正不緊不慢地吹著杯麵上浮著的茶沫。
那姿態，那氣場，那種不慌不忙卻壓得人不敢喘大氣的感覺——
若是魏今朝此刻也在場，多半會當場在腦子裡蹦出兩個字：
教父。
此刻，威廉已經在他面前說了好一陣了。
從今早操場上的衝突說起，說到魏今朝如何當眾頂撞自己，又說到自己如何在工匠面前丟了面子，接著再往下講，說那個新來的中國教習怎麼不知天高地厚，怎麼插手爐前事務，怎麼口出狂言，怎麼以下犯上。
威廉說到最後，甚至連聲音都帶上了一股激憤。
「…亨特先生，事情就是這樣。」
「那個年輕人，根本就不把我們的教學放在眼裡！」
「他甚至說，您的辦法是錯的，說英國人教出來的那一套全是廢物！」
「他還當著那些中國工匠的面散布這些話。若是任由這種風氣傳開，往後我們還怎麼管得住廠里那些中國工人？」
說完這番話，他總算停住了，像是一下子把自己該受的委屈都說完了。
隨後便很自覺地閉上嘴，微微低下頭，站在原地等亨特開口。
屋裡一下安靜了下來。
亨特卻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又將茶杯輕輕擱到一旁的小茶几上。
直到杯底與桌面碰出一聲很輕的脆響，他才終於抬起眼皮，看了威廉一眼。
「你是說——」
亨特終於開口，語調不急不躁，從容不迫。
「制鋼廠里來了一個年輕的中國教習。」
「然後，這個中國教習連我的面都沒見過，就敢說我的教學方式是錯的？」
威廉忙不迭點頭。
「正是，亨特先生，他...」
「威廉。」
亨特直接打斷了他。同時伸出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威廉立刻就閉了嘴，連後半句都沒敢吐出來。
亨特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明顯的嘲弄。
「你說他頂撞你，這個我信。」
「畢竟以你那張嘴，想找人頂撞，並不難。」
可威廉還沒來得及尷尬，亨特已經接著說了下去。
「但你說他在針對我，這話就未免編得太用力了。」
威廉一愣，趕緊想補救。
「亨特先生，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
可話還沒說完，就又被亨特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他連我是誰都未必清楚，怎麼針對我？」
亨特靠在椅背上，替威廉把邏輯重新理一遍。
「照你剛才說的，他今天早上才到廠里報到，下午又離開了廠里。」
「那我倒想問問你...」
「他是哪裡來的閒工夫，一邊在外面，一邊研究我平日教了些什麼、沒教些什麼，最後還特意挑出來批評一番？」
沒必要。
問深了，周文藻也不會說。
真有問題，也得從別處慢慢查。
於是兩人便離開禮和洋行，順著街往回走。
出了門，外頭的風一吹，魏今朝這才像是徹底回過神來。
他摸出那個青布囊，在手裡輕輕掂了掂，心裡還是有點不真實。
這輩子加上上輩子，他都沒這麼輕鬆地拿到過這麼多錢。
別說輕鬆了，簡直輕鬆得有點不像話。
他掂了幾下，終於還是沒忍住，把裡面的銀子倒出來，在掌心裡分成了兩份，遞給林子言一份。
「未然兄。」
「你剛剛怎麼一句話都不說？」
「不過你答應分銀子的時候，倒是挺快。」
林子言一點都沒推辭，接過銀子，順手就揣進了懷裡。
嘴角還掛著那點若有若無的笑。
「同輝兄，今天我能陪你來，可我總不能天天陪你來吧？」
「往後這種場面，還是得你自己學著應付。」
「你總要練一練。」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摺扇在手心裡輕輕一轉，又補了一句：
「至於銀子嘛，不拿白不拿。」
「你以為洋行靠什麼發財？人家做的本來就是這個生意。」
「買賣抽傭，行內返利，帳上帳下，各有規矩，都是明里暗裡的老路數了。」
魏今朝聽完，沒說話。
因為他知道，林子言說的是實話。
而且是那種大家都知道、只是沒人會擺到明面上說穿的實話。
林子言看了他一眼，似乎以為他還在糾結，輕哼一聲，語氣也淡了幾分。
「同輝，不是我說你。」
「這世道，你不拿，別人一樣拿。你不貪，別人只會貪得更狠。與其讓那些不辦事的人把銀子吞乾淨，不如……」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像是覺得後半句說得太明白了不好，於是便把話收了回去，只意味深長地看了魏今朝一眼。
但魏今朝已經聽懂了。
與其讓別人拿了去胡吃海喝、上下打點、養肥自己，不如攥在自己手裡。
至少，還能做點正事。
這套邏輯，嚴格說並不高尚。
可在眼下這世道里，又偏偏極其有說服力。
魏今朝沒接這個話頭。
他腦子裡這會兒反倒想起了潘露。
那位正四品總辦，此刻大概還在別處替他磨銀子、要經費、低聲下氣求人撥款，而自己呢，轉頭就在洋行里收了一筆返利。
你說這是貪污吧，好像又不完全算。
畢竟價錢是公開談的，貨也是實打實要送的，銀子是買辦主動給的，林子言這個督辦還全程看著，甚至自己都分了一份。
可要說這事完全問心無愧……
那也不至於。
至少魏今朝自己心裡，多少還是有那麼一點彆扭。
而比起這點彆扭，更讓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威廉和亨特。
他們這些年，到底從製造局的採買里，吞了多少銀子？
如果真能抓到這兩人在洋行走帳、抬價吃回扣的證據，那這就不只是小道消息了。
這很可能，是一張真能保命的底牌。
...
禮查飯店。
這地方，算得上離江南制鋼廠最近也最像樣的西式旅館了。
上海灘這些年洋人越來越多，住店這件事也早被他們玩出了花樣。
真正有點身份的洋人，住的地方早已不是單純找張床歇腳那麼簡單，都得講排場、講體面、講身份。
禮查飯店就是這種地方。
它不只是旅館，更像個小型的洋人社交場。
誰和誰住在這裡，誰今天在餐廳里跟誰坐在一起喝了杯酒，誰又在套間裡見了哪個買辦、哪個官員，很多時候本身就是一種消息。
三樓，一間臨街套房內。
窗簾半拉著，房裡陳設考究。
雕花扶手椅、厚實地毯、靠牆酒櫃、銅製燭台。
威廉·福克納站在房間中央，雙手交握在身前，姿態卻明顯比他在制鋼廠里時收斂了不止三分。
若說他在廠里像只見誰都想齜牙的鬥犬，那此刻站在這裡，倒更像個挨了訓後不敢亂動的小狗。
因為他面前坐著的人，不是別人。
正是亨特·亞歷山大。
江南制鋼廠總教習。
這人五十上下，身形微微發福，但衣著依舊一絲不苟。
西裝馬甲穿得板正，頭髮灰白相間，梳得整整齊齊，連鬍鬚邊緣都修得很講究。
他整個人陷在一張雕花扶手椅里，右腿搭著左腿，手裡端著一隻白瓷茶杯，正不緊不慢地吹著杯麵上浮著的茶沫。
那姿態，那氣場，那種不慌不忙卻壓得人不敢喘大氣的感覺——
若是魏今朝此刻也在場，多半會當場在腦子裡蹦出兩個字：
教父。
此刻，威廉已經在他面前說了好一陣了。
從今早操場上的衝突說起，說到魏今朝如何當眾頂撞自己，又說到自己如何在工匠面前丟了面子，接著再往下講，說那個新來的中國教習怎麼不知天高地厚，怎麼插手爐前事務，怎麼口出狂言，怎麼以下犯上。
威廉說到最後，甚至連聲音都帶上了一股激憤。
「…亨特先生，事情就是這樣。」
「那個年輕人，根本就不把我們的教學放在眼裡！」
「他甚至說，您的辦法是錯的，說英國人教出來的那一套全是廢物！」
「他還當著那些中國工匠的面散布這些話。若是任由這種風氣傳開，往後我們還怎麼管得住廠里那些中國工人？」
說完這番話，他總算停住了，像是一下子把自己該受的委屈都說完了。
隨後便很自覺地閉上嘴，微微低下頭，站在原地等亨特開口。
屋裡一下安靜了下來。
亨特卻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又將茶杯輕輕擱到一旁的小茶几上。
直到杯底與桌面碰出一聲很輕的脆響，他才終於抬起眼皮，看了威廉一眼。
「你是說——」
亨特終於開口，語調不急不躁，從容不迫。
「制鋼廠里來了一個年輕的中國教習。」
「然後，這個中國教習連我的面都沒見過，就敢說我的教學方式是錯的？」
威廉忙不迭點頭。
「正是，亨特先生，他...」
「威廉。」
亨特直接打斷了他。同時伸出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威廉立刻就閉了嘴，連後半句都沒敢吐出來。
亨特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明顯的嘲弄。
「你說他頂撞你，這個我信。」
「畢竟以你那張嘴，想找人頂撞，並不難。」
可威廉還沒來得及尷尬，亨特已經接著說了下去。
「但你說他在針對我，這話就未免編得太用力了。」
威廉一愣，趕緊想補救。
「亨特先生，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
可話還沒說完，就又被亨特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他連我是誰都未必清楚，怎麼針對我？」
亨特靠在椅背上，替威廉把邏輯重新理一遍。
「照你剛才說的，他今天早上才到廠里報到，下午又離開了廠里。」
「那我倒想問問你...」
「他是哪裡來的閒工夫，一邊在外面，一邊研究我平日教了些什麼、沒教些什麼，最後還特意挑出來批評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