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一人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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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他果斷搖頭:

  「沒了,走吧。」

  兩人正要起身,周文藻卻忽然在後頭叫了一聲:

  「官爺慢走。」

  魏今朝轉過頭,有些疑惑。

  只見周文藻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青布囊,雙手捧著遞了過來,臉上的笑容依舊平和客氣。

  「這是?」

  周文藻微微一笑,說道。

  「官爺頭一回來,日後還請多多照應。」

  「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魏今朝盯著那隻青布囊,腦子一時沒轉過來。

  周文藻見他沒接,便把話又挑明了一點。

  「官爺不必多想,這是規矩。」

  「凡和禮和洋行走貨的官家買賣,向來都有這個例,貨價里提兩成作傭,小的拿一成,另一成……自然孝敬官爺。」

  魏今朝:「……」

  好傢夥。

  他人直接聽愣了。

  這已經不是暗示了,這基本等於當面把回扣兩個字寫在布囊上遞到你手裡。

  而且最離譜的是,對方說得還特別坦然。

  魏今朝下意識在心裡飛快算了一遍。

  總價五百二十兩。

  兩成,就是一百零四兩。

  周文藻拿一半,他拿一半。

  也就是說,這一單,他能白得五十二兩。

  五十二兩是什麼概念?

  比他一年的俸祿還多十兩。

  換句話說,這一筆順手的小意思,比他辛辛苦苦當一年教習掙得還多。

  那一瞬間,魏今朝腦子裡各種念頭一起炸開。

  我去。

  還能這麼玩?

  難怪都說做官來錢快。

  緊接著,另一個念頭又很自然地冒了出來:

  要是一個月能來上兩單……

  停!

  魏今朝趕緊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甩了出去。

  不對勁。

  很危險。

  思想開始滑坡了。

  然後第三個念頭又冒出來了,而且比前兩個還要蠻橫:

  都當官了,不貪,那我不是白當了嗎?

  這念頭一出來,魏今朝自己都差點想抽自己。

  不對不對。

  自己可是新時代薰陶出來的人,雖然穿到晚清了,但總不至於墮落得這麼快吧?

  可問題在於,理智是一回事,銀子擺在眼前又是另一回事。

  而且是人家按「規矩」送上門的。

  你不拿,對方說不定還要擔心你是不是嫌少,是不是另有所圖。

  更何況——

  他都已經在這鬼世道里煉鋼、救火、跟洋人鬥心眼了,拿點行業返利,怎麼聽都像是勞動所得的灰色延伸。

  各種念頭在腦子裡打架打了半天。

  最後,魏今朝還是伸出了手,把那隻青布囊接了過來。

  奇怪的是,真正接到手的那一刻,他心裡反倒一下子平靜了。

  他點點頭,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見過世面的官場中人。

  「那就多謝周先生了。」

  周文藻見他收下,臉上的笑容頓時更深了幾分。

  「官爺客氣,官爺客氣。」

  一看就是:好,成了,大家以後就是自己人了。

  可魏今朝攥著布囊,轉頭又看了林子言一眼,嘴唇動了動,低聲來了句:

  「一人一半?」

  說到底,他心裡還是有點虛。

  林子言今天陪著一起來了,全程幫他鎮場子、看行情、壓場面。

  自己要是裝作沒這回事,多少有點不地道。

  結果林子言連猶豫都沒猶豫,答得乾脆得很:


  「行。」

  痛快得像是早就在等這句。

  魏今朝先是一愣,隨後直接笑出了聲。

  這人還真是不客氣。

  不過也好。

  他肯接,反而說明沒把自己當外人。

  而且說實話,有人一起分這錢,他心裡的負擔居然還莫名輕了一點。

  至少不是自己一個人獨吞。

  嗯。

  好像更合理了。

  想到這裡,魏今朝甚至開始給自己做起了思想工作:

  這不叫貪。

  這叫入鄉隨俗。

  這叫了解規則。

  這叫提前適應晚清官場生態。

  反正不管叫什麼,銀子已經進袋了,再往回送也不現實。

  只是這個插曲之後,他腦子裡卻又冒出了另一個更重要的念頭。

  如果禮和洋行這邊,和官家做買賣的規矩就是返利,那以前江南製造局那些大宗採購呢?

  機器、礦料、鋼材、零件、煤、火藥配料……

  這麼多年下來,走過的帳能有多少?

  這中間吃回扣的人,又能吃掉多少?

  而偏偏,廠里日常採購這一塊,威廉和亨特都插得上手。

  想到這裡,魏今朝眼神微微一閃,裝作不經意地抬頭看向周文藻,隨口似的問道:

  「周先生。」

  「你方才報的這個價,若是威廉先生他們來了,也是一樣的價嗎?」

  這話一出口,周文藻臉上的笑容,幾乎是肉眼可見地頓了一下。

  就一下。

  非常短。

  短到普通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但魏今朝一直盯著他,看得清清楚楚。

  不過周文藻畢竟是做了十二年買辦的人,什麼場面沒見過?

  那點異樣只閃了一瞬,下一秒,他就又恢復成了那副和氣生財的模樣,笑呵呵地說道:

  「官爺說笑了。」

  「自然都是一樣的價,哪有一貨二錢的道理。」

  這回答聽上去滴水不漏。

  可問題恰恰就在於:太滴水不漏了。

  而且他說完這句,立刻就換了話題,轉頭招呼夥計過來,又說可以帶二位去看看存樣,若要驗貨、取樣、抽查成色,都儘管開口。

  這一套動作太快,反而像是在趕緊把話頭岔開。

  魏今朝心裡頓時更明白了幾分。

  有貓膩。

  絕對有貓膩。

  他本來只是隨口一試,結果對方自己暴露了。

  也就是說,威廉他們來採買,價格多半和自己不一樣。

  甚至不止是不一樣。

  恐怕還高不少。

  周文藻給自己返了一成,那威廉和亨特那邊拿了多少?

  兩成?

  三成?

  還是乾脆連價目都另開一套?

  想到這裡,魏今朝心裡那點剛收銀子的微妙愧疚,忽然就淡了不少。

  跟人家那種級別比起來,自己這五十二兩,簡直不值一提。

  但他臉上卻一點沒露,仍舊平平淡淡地點了點頭。

  「樣品就不必看了。」

  「按訂單走,送到之後我自會驗貨,貨若不好,我可要退貨。」

  周文藻連聲應是,嘴上笑得依舊客氣,心裡卻已經有點發緊。

  他隱約覺得,自己剛剛那一瞬間的失態,恐怕已經被眼前這個新來的年輕教習看透了。

  這年輕人年紀不大,眼神卻尖得很,不像是個好糊弄的。

  只盼著後面別再生出什麼事端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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