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賒帳
魏今朝一看就知道，這是個懂規矩的。
不像海因里希那樣先擺架子試深淺，他上來先把姿態放穩，話不多，禮不少，屬於真正會做生意的人。
既然如此，魏今朝也懶得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
「鉻礦，有嗎？」
周文藻顯然沒想到他問得這麼直接，先是微微一愣，隨即立刻點頭。
「有，有的。」
「不過現貨不算多，大概只有兩噸上下，若是再要得多，就得從德意志那邊調貨，快則三個月，慢的話四個月也說不準。」
他說完，又微微低頭補了一句：
「現在這種礦，國內用的人還少，備貨一向不多。」
這話倒也不奇怪。
鉻這種東西，在這個年代確實還不算常見的大宗材料。
西方工業體系里已經開始逐漸重視合金鋼和特殊鋼了，可在清廷的大多數工廠體系里，很多地方連基礎的煉鋼配比都還在摸索，更別說大規模用鉻了。
魏今朝聽完，心裡先是一松。
兩噸。
夠了。
至少拿來試配、試燒、試驗工藝，絕對夠用了。
魏今朝隨即對周文藻道：
「兩噸，夠了。」
周文藻一聽，臉上的笑意頓時更穩了些，但也沒急著表現得太明顯，依舊很職業地繼續往下問：
「那官爺這邊對品位、粒度、包裝，可有要求？」
說完，他已經從袖裡取出一本帳冊，翻開來候著。
魏今朝按照自己要用的規格簡單說了幾項。
周文藻一邊聽，一邊飛快記下，隨後低頭翻了翻帳，手指在算盤珠上撥了幾下，又掐著指頭默算片刻，這才報了個價。
「七成品位的原礦，每噸紋銀二百二十四兩，兩噸一共四百四十八兩。」
「再加海關例金、平碼費、碼頭裝卸等雜項，共八十二兩。」
「若是官爺這邊一次定下，小的做主抹個零頭，收五百二十兩整。」
五百二十兩。
數字倒挺吉利。
可問題是，吉利歸吉利，貴也是真的貴。
魏今朝對鉻礦的市價並沒有直觀概念，第一反應轉頭看了林子言一眼。
林子言接到他的目光點了點頭。
意思很明白：價錢大體沒問題，不算亂開。
買不買，你自己拿主意。
於是貴賓室里，一下子就變成了二個人都在等魏今朝說話。
魏今朝表面還算鎮定，心裡已經默默開始飛速換算。
自己一年俸祿才四十二兩。
五百二十兩是什麼概念？
差不多是他十幾年的工資。
十幾年。
他腦子裡頓時冒出一個非常質樸的念頭：
我的老天爺。
原來窮人和工業之間，隔著這麼厚一堵牆。
怪不得大清想學西洋，但就這原材料成本，一般地方衙門看了都得先倒吸一口涼氣。
還好有潘露先交代了可以掛帳。
魏今朝終於體會到了一點公款消費的底氣。
他沒有討價還價，直接問了最關鍵的一句：
「什麼時候能送到？」
周文藻一聽這話，臉上立刻露出笑容。
一般買賣做到這一步，問交貨期，就說明八成已經定了。
「最快三日，最遲五日。」
「小的可以安排人把貨送到高昌廟碼頭，到時請官爺派人查驗便是。」
三到五日。
魏今朝眉頭微微一皺。
還是慢了點。
工藝這邊可不等人。
他想了想，直接加了條件：
「明日先送一批到鋼廠。」
「我要先用。」
「剩下的，你三日之內給我送齊，有沒有問題？」
周文藻臉上露出了一絲為難。
這要求其實已經有點催單的意思了。
但他也只猶豫了一瞬，很快就把那點遲疑收了回去，重新掛上笑容。
「沒問題。」
「明日天亮之前，小的先給官爺送一批到廠里，供官爺先用。其餘的三日內，一定補齊。」
這回答很漂亮。
有沒有壓力不知道，至少面子給足了。
魏今朝點點頭，見事情談得差不多了，便伸手從懷裡摸出腰牌，往桌上一放，乾脆利落地吐出兩個字：
「掛帳。」
這兩個字一出口，他自己覺得有尷尬。
因為無論上輩子還是這輩子，他買東西基本都屬於先看看價格，再摸摸兜里，最後理智離場的類型，還真沒正兒八經體驗過賒帳是什麼感覺。
尤其還是拿公家的名義賒。
怎麼說呢。
有點刺激。
有點心虛。
還有那麼一點說不出來的小爽。
所以他說完之後，立刻很自然地把頭偏開了，既不看周文藻，也不看林子言。
林子言站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微微一翹，居然也很給面子地轉過身去，裝作沒看見。
很顯然，這位林督辦平時買東西根本不需要自己付錢，對掛帳這種小場面，早就沒感覺了。
周文藻更是見怪不怪。
他雙手接過腰牌，仔細查了查真偽，確認無誤之後，又恭恭敬敬還了回來，然後提筆在帳冊上寫道：
「江南制鋼廠購鉻礦兩噸……」
寫到一半，他抬起頭問道：
「官爺貴姓？」
魏今朝輕咳一聲，小聲回了句：
「魏...」
本來他腦子裡還真有那麼一瞬，想過要不要用林子言的名字，回頭也許更好使一點。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沒必要。
買東西是自己買的，簽字的是自己，掛帳也是自己掛的。
頭一回做這種事，還是老老實實報真名比較穩妥。
反正這玩意兒，一回生二回熟。
人嘛，總要成長。
等籤押妥當，這筆交易也就算正式成了。
林子言這才慢悠悠湊過來，拿摺扇在掌心敲了敲，笑著問：
「同輝兄，還有什麼想買的嗎？」
魏今朝白了他一眼，隨後倒真朝貴賓室里四下看了看。
別說，這地方玻璃櫃檯里擺的那些玩意兒，還真挺勾人。
鐘錶、量具、五金工具、精巧儀器，甚至還有幾門縮小比例做出來的火炮模型，一件件擦得發亮，做工細得驚人。
魏今朝看得有點眼熱。
要是能順手買兩樣回去，先不說有沒有用，光擺著都像傳家寶。
萬一傳到後世，說不定還能變成古董，給子孫後代留點家底。
可惜了。
東西雖好，錢不是自己的。
總不能拿著局裡的帳，給自己置辦私人物件吧？
做人還是得有底線。
至少現在還得有。
不像海因里希那樣先擺架子試深淺，他上來先把姿態放穩，話不多，禮不少，屬於真正會做生意的人。
既然如此，魏今朝也懶得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
「鉻礦，有嗎？」
周文藻顯然沒想到他問得這麼直接，先是微微一愣，隨即立刻點頭。
「有，有的。」
「不過現貨不算多，大概只有兩噸上下，若是再要得多，就得從德意志那邊調貨，快則三個月，慢的話四個月也說不準。」
他說完，又微微低頭補了一句：
「現在這種礦，國內用的人還少，備貨一向不多。」
這話倒也不奇怪。
鉻這種東西，在這個年代確實還不算常見的大宗材料。
西方工業體系里已經開始逐漸重視合金鋼和特殊鋼了，可在清廷的大多數工廠體系里，很多地方連基礎的煉鋼配比都還在摸索，更別說大規模用鉻了。
魏今朝聽完，心裡先是一松。
兩噸。
夠了。
至少拿來試配、試燒、試驗工藝，絕對夠用了。
魏今朝隨即對周文藻道：
「兩噸，夠了。」
周文藻一聽，臉上的笑意頓時更穩了些，但也沒急著表現得太明顯，依舊很職業地繼續往下問：
「那官爺這邊對品位、粒度、包裝，可有要求？」
說完，他已經從袖裡取出一本帳冊，翻開來候著。
魏今朝按照自己要用的規格簡單說了幾項。
周文藻一邊聽，一邊飛快記下，隨後低頭翻了翻帳，手指在算盤珠上撥了幾下，又掐著指頭默算片刻，這才報了個價。
「七成品位的原礦，每噸紋銀二百二十四兩，兩噸一共四百四十八兩。」
「再加海關例金、平碼費、碼頭裝卸等雜項，共八十二兩。」
「若是官爺這邊一次定下，小的做主抹個零頭，收五百二十兩整。」
五百二十兩。
數字倒挺吉利。
可問題是，吉利歸吉利，貴也是真的貴。
魏今朝對鉻礦的市價並沒有直觀概念，第一反應轉頭看了林子言一眼。
林子言接到他的目光點了點頭。
意思很明白：價錢大體沒問題，不算亂開。
買不買，你自己拿主意。
於是貴賓室里，一下子就變成了二個人都在等魏今朝說話。
魏今朝表面還算鎮定，心裡已經默默開始飛速換算。
自己一年俸祿才四十二兩。
五百二十兩是什麼概念？
差不多是他十幾年的工資。
十幾年。
他腦子裡頓時冒出一個非常質樸的念頭：
我的老天爺。
原來窮人和工業之間，隔著這麼厚一堵牆。
怪不得大清想學西洋，但就這原材料成本，一般地方衙門看了都得先倒吸一口涼氣。
還好有潘露先交代了可以掛帳。
魏今朝終於體會到了一點公款消費的底氣。
他沒有討價還價，直接問了最關鍵的一句：
「什麼時候能送到？」
周文藻一聽這話，臉上立刻露出笑容。
一般買賣做到這一步，問交貨期，就說明八成已經定了。
「最快三日，最遲五日。」
「小的可以安排人把貨送到高昌廟碼頭，到時請官爺派人查驗便是。」
三到五日。
魏今朝眉頭微微一皺。
還是慢了點。
工藝這邊可不等人。
他想了想，直接加了條件：
「明日先送一批到鋼廠。」
「我要先用。」
「剩下的，你三日之內給我送齊，有沒有問題？」
周文藻臉上露出了一絲為難。
這要求其實已經有點催單的意思了。
但他也只猶豫了一瞬，很快就把那點遲疑收了回去，重新掛上笑容。
「沒問題。」
「明日天亮之前，小的先給官爺送一批到廠里，供官爺先用。其餘的三日內，一定補齊。」
這回答很漂亮。
有沒有壓力不知道，至少面子給足了。
魏今朝點點頭，見事情談得差不多了，便伸手從懷裡摸出腰牌，往桌上一放，乾脆利落地吐出兩個字：
「掛帳。」
這兩個字一出口，他自己覺得有尷尬。
因為無論上輩子還是這輩子，他買東西基本都屬於先看看價格，再摸摸兜里，最後理智離場的類型，還真沒正兒八經體驗過賒帳是什麼感覺。
尤其還是拿公家的名義賒。
怎麼說呢。
有點刺激。
有點心虛。
還有那麼一點說不出來的小爽。
所以他說完之後，立刻很自然地把頭偏開了，既不看周文藻，也不看林子言。
林子言站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微微一翹，居然也很給面子地轉過身去，裝作沒看見。
很顯然，這位林督辦平時買東西根本不需要自己付錢，對掛帳這種小場面，早就沒感覺了。
周文藻更是見怪不怪。
他雙手接過腰牌，仔細查了查真偽，確認無誤之後，又恭恭敬敬還了回來，然後提筆在帳冊上寫道：
「江南制鋼廠購鉻礦兩噸……」
寫到一半，他抬起頭問道：
「官爺貴姓？」
魏今朝輕咳一聲，小聲回了句：
「魏...」
本來他腦子裡還真有那麼一瞬，想過要不要用林子言的名字，回頭也許更好使一點。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沒必要。
買東西是自己買的，簽字的是自己，掛帳也是自己掛的。
頭一回做這種事，還是老老實實報真名比較穩妥。
反正這玩意兒，一回生二回熟。
人嘛，總要成長。
等籤押妥當，這筆交易也就算正式成了。
林子言這才慢悠悠湊過來，拿摺扇在掌心敲了敲，笑著問：
「同輝兄，還有什麼想買的嗎？」
魏今朝白了他一眼，隨後倒真朝貴賓室里四下看了看。
別說，這地方玻璃櫃檯里擺的那些玩意兒，還真挺勾人。
鐘錶、量具、五金工具、精巧儀器，甚至還有幾門縮小比例做出來的火炮模型，一件件擦得發亮，做工細得驚人。
魏今朝看得有點眼熱。
要是能順手買兩樣回去，先不說有沒有用，光擺著都像傳家寶。
萬一傳到後世，說不定還能變成古董，給子孫後代留點家底。
可惜了。
東西雖好，錢不是自己的。
總不能拿著局裡的帳，給自己置辦私人物件吧？
做人還是得有底線。
至少現在還得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