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買辦
魏今朝點了點頭，已經聽出了他話里質問的意思。
林子言也從剛才閒散的狀態直愣愣地看著這個洋人，剛要質問他，海因里希又繼續發問。
「可我們這裡跟江南製造局來往多年，只知道鋼廠里有洋教習，從來沒聽說過有中國教習啊。」
果然，白人的傲慢永遠都是寫在臉上的。
魏今朝懶得跟他廢話，掏出了自己的腰牌，在海因里希面前晃了晃。
銅質的腰牌正面刻著江南製造局五個字，背面刻著教習二字。
海因里希湊近看了一眼，嘴巴一嘟。
漢字他認識的不多，但江南製造局和教習這幾個字，恰巧在他的範圍之內。
但他還是那副傲慢的姿態說道：
「哦，牌子倒是沒錯，但我們實在是沒聽說過有中國教習呀。」
這三番兩次刁難，明擺著就是因為你們是中國人，我不相信這東西是你們的。
魏今朝正想發作，但林子言已經上前一步說道。
「海因里希，你最好為你說的話負責。如果你能負責的話，我可以請約翰科溫先生過來給你面談。」
「這位魏教習可是我們總辦潘大人親自任命的，你們禮和洋行現在如此不懂禮數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仍然掛著笑，可話里話外都是威脅的意思。
不過這約翰科溫是誰？
魏今朝沒有聽過。
但顯然很有用，眼前的海因里希臉色已然變了，從傲慢的神態逐漸露出了笑容。
「這位先生認識約翰教授？」
「那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既然是約翰教授的朋友，那二位請進，跟我來吧。」
說罷，他還特別紳士地行了一個引領禮。
林子言冷哼一聲，摺扇一開，拉著魏今朝就朝洋行內部走去。
魏今朝詫異，小聲地問林子言。
「這約翰科溫是誰啊？怎麼一提他的名字，這洋人就變了臉色？」
林子言聳了聳肩，一臉無所謂地回答。
「我的一個朋友，現在在槍炮局負責造炮，名氣還是挺大的，有時間介紹你認識認識。」
「哎，只是沒想到，買個東西還得靠著洋人的洋威才進得來，可悲呀。」
林子言嘆了一口氣，顯然他剛剛用了這個名頭，自己心裡也不太舒服。
魏今朝也只能默默地點了點頭，想道：
潘露真沒面子。
禮和洋行的裡面，比外頭看起來還要氣派得多。
如果說門臉只是「有錢」，那裡面基本就是把「我很有錢」幾個字直接貼在牆上了。
大理石地面光影照人，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更是耀眼。
入口正上方掛著一塊黃銅招牌，做得精緻得很，上面用花體字刻著：
「Carlowitz & Co.」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Established 1845」
魏今朝盯著那行洋文看了兩眼，心裡嘖了一聲。
老資歷。
「兩位尊貴的先生，裡面請。」
先前還一臉拿腔作勢的海因里希，這會兒笑得簡直像換了個人，腰也彎了，聲音也柔了。
那反差之大，看得魏今朝都有點不適應。
不是，大哥。
我還是喜歡你之前那桀驁不馴的模樣。
兩人被一路引進一間金碧輝煌的貴賓室。
這地方比外頭還誇張，牆上掛著油畫，桌上擺著銀質果盤，連茶具都透著金貴的氣質。
海因里希親自忙前忙後，又是倒茶，又是上水果，連說話的語氣都比剛才低了八度。
魏今朝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會因為一個洋人的名字，會讓這海因里希變得如此之反常。
但是在外面，遇到自己不懂的事，就不要多說話，魏今朝還是知曉的。
林子言倒是一點不客氣，背著手站在屋裡，眼皮都懶得多抬，斜睨著海因里希說道：
「行了，找個買辦過來。」
「我們要談生意。」
「OK，OK！」
海因里希答應得那叫一個麻利，點頭點得跟搗蒜似的。
要不是魏今朝剛剛才見過他那副鼻孔朝天的德性，簡直要懷疑這人天生就是個伺候人的。
等海因里希退出貴賓室，門一關上，魏今朝終於憋不住了，轉頭問林子言：
「未然兄，這位約翰·科溫先生，恐怕不只是個造槍炮的工匠吧？」
「要不然，這小洋人聽了名字，怎麼能老實成這樣？」
林子言坐在一旁，端起茶杯吹了吹，聽到這話，倒也沒賣關子。
「差不多吧。」
「你要是硬按官面上的品級算，他和潘露大人差不多，都是正四品上下的分量。」
「不過你也知道，洋人嘛，在這種地方，總得憑空再高半截出來。」
魏今朝一聽，點了點頭。
這話都是沒錯。
同樣的職位，同樣的事，披一層洋皮，分量往往就更重些。
林子言放下茶杯，繼續說道：
「江南製造局剛辦起來那會兒，最早請過一個洋總管，叫佛而士，算是總管技術事務的大教習。」
「這些年局裡各廠各局越分越細，槍炮、火藥、機器、製圖，各自都有人管。」
「約翰·科溫，就是佛而士從英國那邊請來的炮匠之一。」
「這些洋匠裡面，他算是有真本事的，不是那種只會吹牛騙餉銀的水貨。」
「等你後面把穿甲彈的彈殼和鋼料這邊做順了，估計早晚會去槍炮局見到他。」
魏今朝聽完，心裡頓時就有數了。
難怪。
原來不只是洋人，還是製造局洋人技術體系里有頭有臉的那種。
這種人物，別說一個洋行經理要巴結，就算放到整個上海灘，大概也能算是洋務圈裡很有分量的人物了。
技術在手，位置自然就穩。
而就在魏今朝暗自琢磨的時候，貴賓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國男人走了進來。
這人穿著一身整整齊齊的長衫，腳上是黑布鞋，辮子規規矩矩垂在腦後，面相精明，卻不顯油滑，乍一看很像那種老字號帳房裡的大掌柜。
他一進門，先沖兩人拱手，笑容恰到好處。
「二位官爺，有什麼需要小的效勞的？」
這人姓周，名文藻，是禮和洋行的買辦之一，上海本地人，在洋行里做了十幾年，對江南製造局這邊的路子也熟，平日裡正好對接制鋼廠的採買事務。
林子言也從剛才閒散的狀態直愣愣地看著這個洋人，剛要質問他，海因里希又繼續發問。
「可我們這裡跟江南製造局來往多年，只知道鋼廠里有洋教習，從來沒聽說過有中國教習啊。」
果然，白人的傲慢永遠都是寫在臉上的。
魏今朝懶得跟他廢話，掏出了自己的腰牌，在海因里希面前晃了晃。
銅質的腰牌正面刻著江南製造局五個字，背面刻著教習二字。
海因里希湊近看了一眼，嘴巴一嘟。
漢字他認識的不多，但江南製造局和教習這幾個字，恰巧在他的範圍之內。
但他還是那副傲慢的姿態說道：
「哦，牌子倒是沒錯，但我們實在是沒聽說過有中國教習呀。」
這三番兩次刁難，明擺著就是因為你們是中國人，我不相信這東西是你們的。
魏今朝正想發作，但林子言已經上前一步說道。
「海因里希，你最好為你說的話負責。如果你能負責的話，我可以請約翰科溫先生過來給你面談。」
「這位魏教習可是我們總辦潘大人親自任命的，你們禮和洋行現在如此不懂禮數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仍然掛著笑，可話里話外都是威脅的意思。
不過這約翰科溫是誰？
魏今朝沒有聽過。
但顯然很有用，眼前的海因里希臉色已然變了，從傲慢的神態逐漸露出了笑容。
「這位先生認識約翰教授？」
「那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既然是約翰教授的朋友，那二位請進，跟我來吧。」
說罷，他還特別紳士地行了一個引領禮。
林子言冷哼一聲，摺扇一開，拉著魏今朝就朝洋行內部走去。
魏今朝詫異，小聲地問林子言。
「這約翰科溫是誰啊？怎麼一提他的名字，這洋人就變了臉色？」
林子言聳了聳肩，一臉無所謂地回答。
「我的一個朋友，現在在槍炮局負責造炮，名氣還是挺大的，有時間介紹你認識認識。」
「哎，只是沒想到，買個東西還得靠著洋人的洋威才進得來，可悲呀。」
林子言嘆了一口氣，顯然他剛剛用了這個名頭，自己心裡也不太舒服。
魏今朝也只能默默地點了點頭，想道：
潘露真沒面子。
禮和洋行的裡面，比外頭看起來還要氣派得多。
如果說門臉只是「有錢」，那裡面基本就是把「我很有錢」幾個字直接貼在牆上了。
大理石地面光影照人，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更是耀眼。
入口正上方掛著一塊黃銅招牌，做得精緻得很，上面用花體字刻著：
「Carlowitz & Co.」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Established 1845」
魏今朝盯著那行洋文看了兩眼，心裡嘖了一聲。
老資歷。
「兩位尊貴的先生，裡面請。」
先前還一臉拿腔作勢的海因里希，這會兒笑得簡直像換了個人，腰也彎了，聲音也柔了。
那反差之大，看得魏今朝都有點不適應。
不是，大哥。
我還是喜歡你之前那桀驁不馴的模樣。
兩人被一路引進一間金碧輝煌的貴賓室。
這地方比外頭還誇張，牆上掛著油畫，桌上擺著銀質果盤，連茶具都透著金貴的氣質。
海因里希親自忙前忙後，又是倒茶，又是上水果，連說話的語氣都比剛才低了八度。
魏今朝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會因為一個洋人的名字，會讓這海因里希變得如此之反常。
但是在外面，遇到自己不懂的事，就不要多說話，魏今朝還是知曉的。
林子言倒是一點不客氣，背著手站在屋裡，眼皮都懶得多抬，斜睨著海因里希說道：
「行了，找個買辦過來。」
「我們要談生意。」
「OK，OK！」
海因里希答應得那叫一個麻利，點頭點得跟搗蒜似的。
要不是魏今朝剛剛才見過他那副鼻孔朝天的德性，簡直要懷疑這人天生就是個伺候人的。
等海因里希退出貴賓室，門一關上，魏今朝終於憋不住了，轉頭問林子言：
「未然兄，這位約翰·科溫先生，恐怕不只是個造槍炮的工匠吧？」
「要不然，這小洋人聽了名字，怎麼能老實成這樣？」
林子言坐在一旁，端起茶杯吹了吹，聽到這話，倒也沒賣關子。
「差不多吧。」
「你要是硬按官面上的品級算，他和潘露大人差不多，都是正四品上下的分量。」
「不過你也知道，洋人嘛，在這種地方，總得憑空再高半截出來。」
魏今朝一聽，點了點頭。
這話都是沒錯。
同樣的職位，同樣的事，披一層洋皮，分量往往就更重些。
林子言放下茶杯，繼續說道：
「江南製造局剛辦起來那會兒，最早請過一個洋總管，叫佛而士，算是總管技術事務的大教習。」
「這些年局裡各廠各局越分越細，槍炮、火藥、機器、製圖，各自都有人管。」
「約翰·科溫，就是佛而士從英國那邊請來的炮匠之一。」
「這些洋匠裡面，他算是有真本事的，不是那種只會吹牛騙餉銀的水貨。」
「等你後面把穿甲彈的彈殼和鋼料這邊做順了，估計早晚會去槍炮局見到他。」
魏今朝聽完，心裡頓時就有數了。
難怪。
原來不只是洋人，還是製造局洋人技術體系里有頭有臉的那種。
這種人物，別說一個洋行經理要巴結，就算放到整個上海灘，大概也能算是洋務圈裡很有分量的人物了。
技術在手，位置自然就穩。
而就在魏今朝暗自琢磨的時候，貴賓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國男人走了進來。
這人穿著一身整整齊齊的長衫，腳上是黑布鞋，辮子規規矩矩垂在腦後，面相精明，卻不顯油滑，乍一看很像那種老字號帳房裡的大掌柜。
他一進門，先沖兩人拱手，笑容恰到好處。
「二位官爺，有什麼需要小的效勞的？」
這人姓周，名文藻，是禮和洋行的買辦之一，上海本地人，在洋行里做了十幾年，對江南製造局這邊的路子也熟，平日裡正好對接制鋼廠的採買事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