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上海租界
魏今朝看著他這副行頭，忍不住打趣道。
「林公子，你這是去洋行買東西，還是去給人家展示你有錢坑你呢？」
林子言唰的一下打開了摺扇，說的理直氣壯。
「魏公子，這你就不懂了吧。」
「咱們去的可是洋行，那地方最會看人下菜碟。」
「你要是穿的寒酸了，人家先在心裡把你看低三分，連報價都敢給你往上報，讓你望而卻步。」
「若是咱們收拾體面一點，不一定能便宜多少，但起碼不能讓他們覺得咱們買不起呀。」
嗯，有道理！
你是大哥，你說了算。
魏今朝也懶得給他辯嘴，只是默默朝洋行方向走去。
「哎，你等等我啊！」
林子言趕緊跟上。
只是他倆誰也沒注意到，身後的廠門陰影里，威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那兒了。
他冷冷盯著魏今朝和林子言並肩遠去的背影，一直等到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他才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那是通往公館的方向。
上海這個地方，對清廷來說，地位之特殊，怎麼說都不為過。
它是南北兩洋的分界口。
吳淞口向北便是北洋，吳淞口向南便是南洋。
說來也有意思，自打第一次鴉片戰爭打完之後，上海也就被硬生生的劈成了兩半。
一半叫租界，一半叫華界。
聽起來是分區治理，實際上更像把兩個世界塞進了一座城裡。
而在租界那邊，洋人給自己的地盤起了不少體面的說法，什麼通商繁榮之地，什麼自由貿易之區之類的。
朝廷則叫做西方經濟特區，設立了通商大臣，文書來往都立有規矩。
可實際上，租界裡到底誰說了算，大家心裡都清楚。
這事還得往前追。
同治年間。
這個時候的通商大臣叫做崇厚，管著津、牛莊、登州三處口岸。
在左宗棠收復新疆的時候，被慈禧派去了聖彼得堡跟俄國人談伊犁的事情，然後自作主張的簽了《尼瓦基亞條約》，把大片的國土送了出去，引得朝野譁然。
等崇厚下了獄，通商事務也跟著重新劃分，原本淞口通商體系慢慢併入北洋轄里，最後落到了李鴻章手上。
從那以後，北洋就不只是朝廷的北洋了。
它更像李中堂自己手裡那盤越下越大的棋。
而上海也就成了這盤棋上最難以掌控的一枚棋子。
你說它歸北洋管吧，不全是。
你說它歸朝廷管吧，根本不像。
你要說歸洋人管，也不盡然。
因為租界裡的那些洋人種類過於繁多，英商、德商、法商、美商，還有小日本，各有各的算盤，各有各的勢力圈。
今天一起喝酒，明天就能翻臉。
所以說到底，更像一塊大餅。
誰都想來吃一口，可誰都管不明白。
街面上更是亂得離譜。
黃包車和四輪馬車搶道，茶樓和西餐館並排開門，穿長衫馬褂的和穿西裝打領帶的擦肩而過，誰也懶得多看誰一眼。
你若要是站在路邊愣神一會，保不齊耳朵里先聽見蘇牌，再聽見粵語，緊接著再是英語，最後幾句法語德語從腦門上飄過。
但要說最荒唐的，還不是這些。
還得是人吶。
在這地方，人和人之間誰高誰低，只看一樣東西。
臉。
白皮膚、藍眼睛、黃頭髮。
就算是個窮得響叮噹的洋人往那邊一站，周圍人都得先讓三分。
差役見面都得先彎腰問一聲：
「先生，你是不是遇到什麼麻煩了？」
反過來，一個穿著官服的中國人，哪怕品級不低，進了租界還不如一個洋行看門的硬氣。
至於這滿大街的洋人從哪裡來的呢？
細說，那就說的可多了。
但終歸不過是四個字：船堅炮利。
大清想要發展，就離不開他們。
等於一邊罵別人家欺負你，一邊還得掏錢求著人家賣東西給你。
想想就憋屈。
所以，上海這份繁華，它只屬于洋人，屬於那些替洋人跑前跑後的買辦商人，也屬於少數跟新式工業沾上邊的人。
至於絕大多數的普通人，說的難聽點，無非就是這片繁華里的耗材。
可以看見燈火輝煌，卻永遠都觸摸不到。
……
江南製造局的制鋼廠在高昌廟一帶，離洋行聚集的地方還有些距離。
魏今朝和林子言沿著土路往北走。
他原本以為去洋行這種地方，多半就是沿著大路一路往外走，結果林子言連想都沒想，腳下一拐，直接拐進了一條岔路。
他走得很輕快，手裡拿把摺扇，一會開一會關，在手心裡輕輕地拍著，偶爾還順腳踢一下路邊的小石子，看起來不像是去辦事，倒像是出來散心的。
魏今朝跟了兩步，終於沒忍住，還是問了一嘴。
「未然兄，這是往哪走啊？」
這條路他沒走過，看著陌生得很，心裡多少有點沒底。
「沿江馬路啊，去洋行不走沿江馬路，難道你還要從租界裡頭穿過去啊？」
林子言反問道，語氣中還帶上一點莫名其妙。
呃……
魏今朝摸摸鼻子，識趣地沒有反駁。
因為自己根本沒法反駁。
準確的說，他對上海的路不熟。
更準確的說，這兩年來，他幾乎就沒怎麼認真地逛過上海。
平日裡大多窩在廣方言館裡讀書背書裝傻充愣，偶爾出門買點饃饃填填肚子，也都是沿著最熟悉的那幾條路來回奔跑。
至於什麼沿江馬路，什麼租界，什麼外灘啊，聽過，卻未真正的走過。
所以，沒有發言權的魏今朝，只能微笑地點著頭，老老實實跟著林子言的旁邊繼續走。
走了約摸一炷香的功夫，兩旁的景致開始變了。
土路變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漸漸變成了石板路。
路邊的棚戶區逐漸被一兩層小樓替代，小樓又變成了掛著洋文招牌的磚石建築。
路面上甚至還栽種著一排排的梧桐樹在路邊，雖未完全成蔭，不過倒也好看。
只是魏今朝越跟著往裡走，越感覺自己不像在光緒一十七年的上海，倒像是誤入了某個十九世紀的歐洲小城。
「林公子，你這是去洋行買東西，還是去給人家展示你有錢坑你呢？」
林子言唰的一下打開了摺扇，說的理直氣壯。
「魏公子，這你就不懂了吧。」
「咱們去的可是洋行，那地方最會看人下菜碟。」
「你要是穿的寒酸了，人家先在心裡把你看低三分，連報價都敢給你往上報，讓你望而卻步。」
「若是咱們收拾體面一點，不一定能便宜多少，但起碼不能讓他們覺得咱們買不起呀。」
嗯，有道理！
你是大哥，你說了算。
魏今朝也懶得給他辯嘴，只是默默朝洋行方向走去。
「哎，你等等我啊！」
林子言趕緊跟上。
只是他倆誰也沒注意到，身後的廠門陰影里，威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那兒了。
他冷冷盯著魏今朝和林子言並肩遠去的背影，一直等到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他才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那是通往公館的方向。
上海這個地方，對清廷來說，地位之特殊，怎麼說都不為過。
它是南北兩洋的分界口。
吳淞口向北便是北洋，吳淞口向南便是南洋。
說來也有意思，自打第一次鴉片戰爭打完之後，上海也就被硬生生的劈成了兩半。
一半叫租界，一半叫華界。
聽起來是分區治理，實際上更像把兩個世界塞進了一座城裡。
而在租界那邊，洋人給自己的地盤起了不少體面的說法，什麼通商繁榮之地，什麼自由貿易之區之類的。
朝廷則叫做西方經濟特區，設立了通商大臣，文書來往都立有規矩。
可實際上，租界裡到底誰說了算，大家心裡都清楚。
這事還得往前追。
同治年間。
這個時候的通商大臣叫做崇厚，管著津、牛莊、登州三處口岸。
在左宗棠收復新疆的時候，被慈禧派去了聖彼得堡跟俄國人談伊犁的事情，然後自作主張的簽了《尼瓦基亞條約》，把大片的國土送了出去，引得朝野譁然。
等崇厚下了獄，通商事務也跟著重新劃分，原本淞口通商體系慢慢併入北洋轄里，最後落到了李鴻章手上。
從那以後，北洋就不只是朝廷的北洋了。
它更像李中堂自己手裡那盤越下越大的棋。
而上海也就成了這盤棋上最難以掌控的一枚棋子。
你說它歸北洋管吧，不全是。
你說它歸朝廷管吧，根本不像。
你要說歸洋人管，也不盡然。
因為租界裡的那些洋人種類過於繁多，英商、德商、法商、美商，還有小日本，各有各的算盤，各有各的勢力圈。
今天一起喝酒，明天就能翻臉。
所以說到底，更像一塊大餅。
誰都想來吃一口，可誰都管不明白。
街面上更是亂得離譜。
黃包車和四輪馬車搶道，茶樓和西餐館並排開門，穿長衫馬褂的和穿西裝打領帶的擦肩而過，誰也懶得多看誰一眼。
你若要是站在路邊愣神一會，保不齊耳朵里先聽見蘇牌，再聽見粵語，緊接著再是英語，最後幾句法語德語從腦門上飄過。
但要說最荒唐的，還不是這些。
還得是人吶。
在這地方，人和人之間誰高誰低，只看一樣東西。
臉。
白皮膚、藍眼睛、黃頭髮。
就算是個窮得響叮噹的洋人往那邊一站，周圍人都得先讓三分。
差役見面都得先彎腰問一聲：
「先生，你是不是遇到什麼麻煩了？」
反過來，一個穿著官服的中國人，哪怕品級不低，進了租界還不如一個洋行看門的硬氣。
至於這滿大街的洋人從哪裡來的呢？
細說，那就說的可多了。
但終歸不過是四個字：船堅炮利。
大清想要發展，就離不開他們。
等於一邊罵別人家欺負你，一邊還得掏錢求著人家賣東西給你。
想想就憋屈。
所以，上海這份繁華，它只屬于洋人，屬於那些替洋人跑前跑後的買辦商人，也屬於少數跟新式工業沾上邊的人。
至於絕大多數的普通人，說的難聽點，無非就是這片繁華里的耗材。
可以看見燈火輝煌，卻永遠都觸摸不到。
……
江南製造局的制鋼廠在高昌廟一帶，離洋行聚集的地方還有些距離。
魏今朝和林子言沿著土路往北走。
他原本以為去洋行這種地方，多半就是沿著大路一路往外走，結果林子言連想都沒想，腳下一拐，直接拐進了一條岔路。
他走得很輕快，手裡拿把摺扇，一會開一會關，在手心裡輕輕地拍著，偶爾還順腳踢一下路邊的小石子，看起來不像是去辦事，倒像是出來散心的。
魏今朝跟了兩步，終於沒忍住，還是問了一嘴。
「未然兄，這是往哪走啊？」
這條路他沒走過，看著陌生得很，心裡多少有點沒底。
「沿江馬路啊，去洋行不走沿江馬路，難道你還要從租界裡頭穿過去啊？」
林子言反問道，語氣中還帶上一點莫名其妙。
呃……
魏今朝摸摸鼻子，識趣地沒有反駁。
因為自己根本沒法反駁。
準確的說，他對上海的路不熟。
更準確的說，這兩年來，他幾乎就沒怎麼認真地逛過上海。
平日裡大多窩在廣方言館裡讀書背書裝傻充愣，偶爾出門買點饃饃填填肚子，也都是沿著最熟悉的那幾條路來回奔跑。
至於什麼沿江馬路，什麼租界，什麼外灘啊，聽過，卻未真正的走過。
所以，沒有發言權的魏今朝，只能微笑地點著頭，老老實實跟著林子言的旁邊繼續走。
走了約摸一炷香的功夫，兩旁的景致開始變了。
土路變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漸漸變成了石板路。
路邊的棚戶區逐漸被一兩層小樓替代，小樓又變成了掛著洋文招牌的磚石建築。
路面上甚至還栽種著一排排的梧桐樹在路邊，雖未完全成蔭，不過倒也好看。
只是魏今朝越跟著往裡走，越感覺自己不像在光緒一十七年的上海，倒像是誤入了某個十九世紀的歐洲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