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鉻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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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今朝想不明白,放下了手中那塊鎳礦,又問了一句:

  「鉻礦呢?有沒有?」

  「鉻礦?」

  李長貴聽得有點迷糊,這兩字自己聽都沒有聽過。

  只能搖搖頭。

  「回大人,小人不曾聽說過這東西。」

  「想來,廠里就算有,也未必是按這個名字記得。」

  魏今朝曉得了,心裡已經有了數。

  倒也有可能,鉻礦不比鎳礦常見,只有個別地方產出。

  看來還是得去洋行看看有沒有賣的才行。

  畢竟自己要仿製的是被帽穿甲彈。

  因為它有一個與其他穿甲彈不同的設計,就是彈體前端有一個較軟的被帽。

  可以在撞擊物體的瞬間咬住,減輕彈頭崩壞的風險,爆炸更加流暢。

  這東西並不算什麼後世黑科技。

  十九世紀末,歐洲列強便已經在炮彈上琢磨這些細節了,只不過對大清而言,這依舊是很新的門道。

  而鉻的作用,恰恰就在這裡。

  鉻鋼能在合適的配比下,把性能調到自己想要的位置。

  因為做被帽的時候,前端那層材料不能太脆,也不能太糙,要有一定韌性和緩衝作用。

  鎳能幫忙,但若有鉻會更從容,性能也更好調。

  既然有了鉻和鎳,魏今朝為什麼還是不打算仿製高爆穿甲彈呢?

  其實很簡單。

  那玩意需要引信和火藥,眼下廠里的工藝,引信做不出來。

  可這被帽穿甲彈不一樣。

  它本質上還是在舊式的克虜伯穿甲彈上做的改良,核心在於彈體本身和前端被帽做處理。

  工藝沒有那麼遙不可及。

  說白了,先用自己會能做出的,再逐步往前推。

  這才是工業發展的正路。

  看的和盤算的也差不多了,魏今朝直起身來,搓了搓手指頭上的礦渣,心裡已經有了數。

  鎳礦現成有。

  缺的是鉻礦。

  接下來只要從洋行弄一批回來,他這邊仿製被帽穿甲彈的料路,便有了起手式。

  他轉頭對李長貴說:

  「多謝你了,老李。」

  李長貴連忙擺手:「魏教習客氣了,小的不過是個領路的,算不得什麼。」

  「嗯。」

  魏今朝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

  「老李,你們平日有休沐嗎?」

  李長貴一愣,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休沐?」

  「大人說笑了,我們這等人生來就是幹活的料,哪有什麼休沐不休沐的說法?」

  「爐子一日不滅,活就一日不斷。」

  「真要休,也不過是輪著喘口氣罷了。」

  「不然,小的這一家老小也怕斷了吃食啊,呵呵呵~~」

  他臉上露出尷尬又不失禮貌的一笑。

  魏今朝聽完,也跟著笑了一下。

  「也是。」

  一句也是,卻讓李長貴莫名其妙,這位魏教習似乎不是隨便問問那麼簡單。

  只是他摸不透,也不敢多問。

  只能跟著魏今朝的腳步往回走。

  走了幾步,魏今朝腳步還是一停,又扔出來一句:

  「老李,過幾日我這邊要重新開爐,煉一批新料。」

  「到時候,還得請你來幫忙。」

  話語雖輕,卻如驚雷。

  他腳步一頓,當場站住,看向魏今朝,眼裡滿是難以置信:

  「魏大人...」

  「您說...重新開爐?」

  「嗯,有什麼問題嗎?」

  魏今朝神色平靜,反問一句。

  李長貴卻沒能吐出下半句。


  因為按廠里的規矩,開爐煉鋼不是誰想上就能上的。

  尤其眼下制鋼廠真正掌著爐前話語權的,始終是那位一年到頭都見不了幾次的亨特總教習。

  他們的做法配料,旁人莫說插手,便是多問兩句,有時都要看臉色。

  如今魏今朝這麼說話,豈不是等於要另起爐灶。

  若他來煉,那洋教習的那一套怎麼算?

  若真動了這爐子,廠里還能太平?

  李長貴那副震驚的模樣,魏今朝自然看穿了他的心思。

  自己終於可以說出那句話了:

  「他威廉是教習,我也是教習。」

  「我要煉鋼應該沒有什麼不妥吧?」

  這話聽著倒是沒錯。

  但這世道他不是按照道理和名分去走的啊。

  大家走到街上買個東西,身旁跟個洋人都要少幾文錢。

  誰敢得罪?

  如今魏今朝把這遮羞布掀開了,我們這些工人咋辦?

  不等李長貴想完,魏今朝語氣又緩了一分:

  「到時候,還希望李師傅能到場,替我搭把手,照看一下爐前。」

  「我用得著你。」

  說完這話,魏今朝也不再多解釋,更不給李長貴立刻表態的機會,轉身便走。

  可李長貴卻怔在原地,許久沒動。

  鋼廠里,要變天了。

  朝廷里有派,官場裡有派,地方上有派。

  如今連一座制鋼廠里,竟也像是要慢慢分出派別來了。

  往前是洋人一派,掌技術,掌爐子,掌規矩。

  往後,會不會真冒出一個中國人自己撐起來的路數?

  這在以前,李長貴連想都不敢想。

  因為這廠里,從來沒人能真正撼動洋教習的位置。

  大家嘴上不說,心裡卻都默認了一件事:

  爐子能不能轉,差事能不能交,終歸還得靠洋人。

  李長貴站在原地,神情一陣變幻。

  他當然聽得懂魏今朝那番話里的意思。

  只是對方偏偏又沒有說透。

  這其實反倒更讓人難受。

  因為話若說死了,你還能痛快地選一邊。

  可像現在這樣,對方把選擇權留給了你自己,你便不得不真去掂量掂量。

  這位魏教習,到底是年少輕狂,還是胸有成竹?

  若跟他走,是不是能走出一條新路?

  若不跟,將來若他真成了,自己會不會後悔?

  這些念頭,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

  李長貴半天都沒緩過神來。

  而另一邊,魏今朝已經越走越遠。

  他其實也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話對李長貴來說,衝擊未免大了些。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眼下畢竟還是洋人的場子,飯碗、口糧、工錢、乃至爐子裡的每一塊鋼,名義上都還得繞著洋教習轉。

  你若現在就逼著一個老工匠無條件信你,未免太不講理。

  所以他索性不逼。

  願意來,最好。

  不願意來,也沒關係。

  沒有李長貴,他照樣能煉這爐鋼,無非是多費些手腳,多熬些時候。

  可若李長貴真來了,那意義就不只是多一個幫手。

  那意味著,鋼廠里第一批真正願意把手伸向「華人自己煉鋼」這條路的人,開始出現了。

  而只要有第一個,便往往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所有看似堅不可摧的秩序,最開始裂開的那一道縫,往往都不大。

  可只要裂開了,後面的事,便由不得它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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