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總教習？
於是他順著話頭，繼續問道：
「那倒是巧了。」
「不過老李，我倒是有點好奇。」
「既然你早年能被徐大人看中，那想來手上應該是有點本事的。」
「怎麼如今反倒跑到爐前來了？」
「難不成，你家傳的手藝和這風爐還有什麼關係？」
「那可就是一門好技術了。」
說到這兒，魏今朝還故意笑了笑，似乎還真是好奇一樣。
誰料，李長貴卻搖了搖頭，回道：
「大人抬舉小人。」
「這洋人的玩意兒，我們這種家世那有家傳的道理。」
「小人的家傳手藝，不過是個燒瓷的手藝罷了。」
「燒瓷？」
魏今朝倒是沒有想到。
「正是。」
李長貴點頭道：
「我家祖上本就是做窯口生意的，傳到我這一輩，手藝雖然不算頂好，但也比尋常人好上不少。」
「當初徐大人就是看中了這個，便讓小人試著改良廠里的耐火磚燒法。」
「那時候的磚質量低下，爐子要是撐不住是要出大問題。」
這倒是個行家話。
從閉關鎖國到接手西洋學，晚清這些官員都是一頭霧水。
尤其是這江南製造局這類新式工廠，設備都是外購，但落到實地還是得靠本地工匠去磨才行。
徐建寅劉麟祥就是先行之人，李長貴這種工匠便是奠基之人。
耐火磚要是搭不好，煉鋼煉到一半爐子就得塌。
這時，李長貴接著說道：
「只不過後來洋教習來了，小人那一套辦法自然就用不上了。」
「再後來，小人就被調到爐前去了。」
「如今也就跟著打打下手，看看火候，教教年輕人一些小技巧。」
魏今朝聽完，腹誹了一句。
可惡的洋人。
不過腹誹歸腹誹，這事其實很符合如今洋務廠局的普遍情況。
本地工匠有本事，但只要洋人一來，哪怕是個花架子，名頭和位置總要先壓上一頭。
原先的辦法再好，只要洋人的法子進來，那也得乖乖讓路。
但魏今朝轉念一想：這是好事啊。
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
平日裡不說，不代表心裡沒有想法，倒是個好的突破口。
當然，現在還不是把話說明白的時候。
於是他點了點頭，記在了心裡，接著便轉入自己真正要辦的事。
「嗯...本官明白了。」
「不過今天我找你出來，倒是因為另一件事。」
「我想讓你帶我去看看廠里的礦石成色。」
「我既然做了教習，廠里的許多東西總該知道的，不然日後麻煩。」
「潘大人既然舉薦了你，那便辛苦你帶個路。」
說完，他還很自然地補了一句：
「麻煩你了。」
魏今朝如此謙虛，李長貴有些惶恐，連忙行禮：
「不敢當不敢當，潘大人既然有吩咐小人照做便是。」
「大人請隨小人來。」
嘴上這麼說，李長貴心裡其實已經有點打鼓了。
太怪了，
當官的他不是沒有見過，賞識他的也不是沒有。
早年的徐大人，待他已經算得上和氣了。
但也沒有想到魏今朝是這樣，說話不端著，問事不壓人，張口閉口還特意禮貌。
真他娘的頭一回見。
他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邊自己的家底。
一間老屋，老婆孩子再加二兩米。
除此之外就還剩自己這個人了。
想到這裡，他倒又平靜下來了。
魏今朝自然不知道李長貴心裡已經繞了這麼大一圈。
他只是一邊跟著往前走，一邊在心裡盤算：
挖人這種事，急不得。
尤其是這種老工人，一上來拉人站隊，太快了，人家反倒要懷疑自己別有用心。
得循序漸進才行。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爐房，來到廠區東側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上堆著大大小小十幾堆礦石，有些用木牌做了標記，有的只是草草分開放著，看著有點潦草。
顏色也各不相同。
有的是紅褐色，有的則呈現出一種青灰色，更多是碳礦石。
這裡就是制鋼廠的堆礦區了。
李長貴站定腳步，側身讓開半步。
「大人，廠里的所有礦石都是放在這兒的。」
「請大人過目。」
魏今朝點了點頭，來到礦石堆前。
隨手撿起幾塊礦石，翻來覆去的看了看，又放在鼻尖聞了聞。
然後又用指甲在斷面處輕輕劃了一下。
李長貴規矩的站在一旁，不由得多看了魏今朝幾眼。
礦區這地方，平日裡髒的很，除了最下等的流民和專司搬運的苦力，稍微有點體面的工匠都不願意來。
更別說教習官員了，平時大都只看帳冊，誰會真的跑來翻石頭。
就連李長貴自己，若不是因為前幾日被調來幫著登記礦料、上報購買。
也未必知道這裡到底堆了多少種礦石。
但魏今朝這模樣不像裝樣子的。
「大人可要小的說是來路？」
魏今朝一邊翻看，一邊嗯了一聲：
「說說吧。」
「這些礦石都是從哪兒來的。」
李長貴連忙答道：
「回大人，這些都是從外洋買回來的。」
「有英吉利來的赤鐵礦，也有從德國洋行那邊買來的礦料。」
「平日裡都是洋教習開完單子，寫明買什麼料要多少，再交給總教習那邊採買。」
總教習？
交給洋人去買洋玩意兒？
那特麼得吃多少銀子啊。
雖然這新式廠局的東西都得靠進口，但也不能交給洋人辦啊！
糊塗啊，潘大人！
但現在自己也沒有辦法，只能嘆了一口氣，問道：
「鎳礦，有麼？」
李長貴點了點頭：「有，大人請隨我來。」
隨即兩人來到另一堆礦石面前。
這些礦石的顏色和之前的明顯有些不同，顏色更深，質地也更細膩。
李長貴指著那堆礦石道：
「這是從新喀里多尼亞運來的鎳礦石，我親自招呼人下的貨。」
「洋教習那邊說，這東西用不著太多，所以只有這一點數量。」
魏今朝一邊聽，一邊拿起一塊，細細端詳起來。
鎳。
這東西在煉鋼中是個寶貝。
加進去能提高鋼的韌性和強度，尤其是做裝甲鋼和穿甲彈，缺了它，效果至少要打對摺。
日本的吉野號就是配備鎳鉻合金裝甲鋼才把防護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導致北洋水師怎麼打都打不掉。
想到這裡，魏今朝心裡都忍不住嘆了口氣。
你要說洋人識貨吧，他們還知道買。
你要說不識貨吧，買回來的鎳礦石就這麼堆在露天，去鼓搗自己的普通脆鋼糊弄事。
「那倒是巧了。」
「不過老李，我倒是有點好奇。」
「既然你早年能被徐大人看中，那想來手上應該是有點本事的。」
「怎麼如今反倒跑到爐前來了？」
「難不成，你家傳的手藝和這風爐還有什麼關係？」
「那可就是一門好技術了。」
說到這兒，魏今朝還故意笑了笑，似乎還真是好奇一樣。
誰料，李長貴卻搖了搖頭，回道：
「大人抬舉小人。」
「這洋人的玩意兒，我們這種家世那有家傳的道理。」
「小人的家傳手藝，不過是個燒瓷的手藝罷了。」
「燒瓷？」
魏今朝倒是沒有想到。
「正是。」
李長貴點頭道：
「我家祖上本就是做窯口生意的，傳到我這一輩，手藝雖然不算頂好，但也比尋常人好上不少。」
「當初徐大人就是看中了這個，便讓小人試著改良廠里的耐火磚燒法。」
「那時候的磚質量低下，爐子要是撐不住是要出大問題。」
這倒是個行家話。
從閉關鎖國到接手西洋學，晚清這些官員都是一頭霧水。
尤其是這江南製造局這類新式工廠，設備都是外購，但落到實地還是得靠本地工匠去磨才行。
徐建寅劉麟祥就是先行之人，李長貴這種工匠便是奠基之人。
耐火磚要是搭不好，煉鋼煉到一半爐子就得塌。
這時，李長貴接著說道：
「只不過後來洋教習來了，小人那一套辦法自然就用不上了。」
「再後來，小人就被調到爐前去了。」
「如今也就跟著打打下手，看看火候，教教年輕人一些小技巧。」
魏今朝聽完，腹誹了一句。
可惡的洋人。
不過腹誹歸腹誹，這事其實很符合如今洋務廠局的普遍情況。
本地工匠有本事，但只要洋人一來，哪怕是個花架子，名頭和位置總要先壓上一頭。
原先的辦法再好，只要洋人的法子進來，那也得乖乖讓路。
但魏今朝轉念一想：這是好事啊。
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
平日裡不說，不代表心裡沒有想法，倒是個好的突破口。
當然，現在還不是把話說明白的時候。
於是他點了點頭，記在了心裡，接著便轉入自己真正要辦的事。
「嗯...本官明白了。」
「不過今天我找你出來，倒是因為另一件事。」
「我想讓你帶我去看看廠里的礦石成色。」
「我既然做了教習，廠里的許多東西總該知道的，不然日後麻煩。」
「潘大人既然舉薦了你，那便辛苦你帶個路。」
說完，他還很自然地補了一句：
「麻煩你了。」
魏今朝如此謙虛，李長貴有些惶恐，連忙行禮：
「不敢當不敢當，潘大人既然有吩咐小人照做便是。」
「大人請隨小人來。」
嘴上這麼說，李長貴心裡其實已經有點打鼓了。
太怪了，
當官的他不是沒有見過，賞識他的也不是沒有。
早年的徐大人，待他已經算得上和氣了。
但也沒有想到魏今朝是這樣，說話不端著，問事不壓人，張口閉口還特意禮貌。
真他娘的頭一回見。
他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邊自己的家底。
一間老屋，老婆孩子再加二兩米。
除此之外就還剩自己這個人了。
想到這裡，他倒又平靜下來了。
魏今朝自然不知道李長貴心裡已經繞了這麼大一圈。
他只是一邊跟著往前走，一邊在心裡盤算：
挖人這種事，急不得。
尤其是這種老工人，一上來拉人站隊，太快了，人家反倒要懷疑自己別有用心。
得循序漸進才行。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爐房，來到廠區東側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上堆著大大小小十幾堆礦石，有些用木牌做了標記，有的只是草草分開放著，看著有點潦草。
顏色也各不相同。
有的是紅褐色，有的則呈現出一種青灰色，更多是碳礦石。
這裡就是制鋼廠的堆礦區了。
李長貴站定腳步，側身讓開半步。
「大人，廠里的所有礦石都是放在這兒的。」
「請大人過目。」
魏今朝點了點頭，來到礦石堆前。
隨手撿起幾塊礦石，翻來覆去的看了看，又放在鼻尖聞了聞。
然後又用指甲在斷面處輕輕劃了一下。
李長貴規矩的站在一旁，不由得多看了魏今朝幾眼。
礦區這地方，平日裡髒的很，除了最下等的流民和專司搬運的苦力，稍微有點體面的工匠都不願意來。
更別說教習官員了，平時大都只看帳冊，誰會真的跑來翻石頭。
就連李長貴自己，若不是因為前幾日被調來幫著登記礦料、上報購買。
也未必知道這裡到底堆了多少種礦石。
但魏今朝這模樣不像裝樣子的。
「大人可要小的說是來路？」
魏今朝一邊翻看，一邊嗯了一聲：
「說說吧。」
「這些礦石都是從哪兒來的。」
李長貴連忙答道：
「回大人，這些都是從外洋買回來的。」
「有英吉利來的赤鐵礦，也有從德國洋行那邊買來的礦料。」
「平日裡都是洋教習開完單子，寫明買什麼料要多少，再交給總教習那邊採買。」
總教習？
交給洋人去買洋玩意兒？
那特麼得吃多少銀子啊。
雖然這新式廠局的東西都得靠進口，但也不能交給洋人辦啊！
糊塗啊，潘大人！
但現在自己也沒有辦法，只能嘆了一口氣，問道：
「鎳礦，有麼？」
李長貴點了點頭：「有，大人請隨我來。」
隨即兩人來到另一堆礦石面前。
這些礦石的顏色和之前的明顯有些不同，顏色更深，質地也更細膩。
李長貴指著那堆礦石道：
「這是從新喀里多尼亞運來的鎳礦石，我親自招呼人下的貨。」
「洋教習那邊說，這東西用不著太多，所以只有這一點數量。」
魏今朝一邊聽，一邊拿起一塊，細細端詳起來。
鎳。
這東西在煉鋼中是個寶貝。
加進去能提高鋼的韌性和強度，尤其是做裝甲鋼和穿甲彈，缺了它，效果至少要打對摺。
日本的吉野號就是配備鎳鉻合金裝甲鋼才把防護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導致北洋水師怎麼打都打不掉。
想到這裡，魏今朝心裡都忍不住嘆了口氣。
你要說洋人識貨吧，他們還知道買。
你要說不識貨吧，買回來的鎳礦石就這麼堆在露天，去鼓搗自己的普通脆鋼糊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