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同輝啊，本辦有個事求你
穿過爐房後，四周總算稍稍清淨了些。
衙門內的陳設很簡單。
一張大案桌擺在正中，上面堆滿了圖紙，摺子和文簿，摞得層層疊疊，比籤押房還顯得忙亂。
旁邊靠牆立著幾隻柜子，裡頭放著卷宗和幾塊樣品鋼材，大小不一，顏色深淺各異，顯然是平日拿來比對，記錄用的。
潘露走到靠窗處。
那裡擺著兩把太師椅，扶手都已磨得發亮，可見平日裡常有人坐。
「坐吧。」
潘露抬手指了指椅子，自己則繞到大案後坐下，隨手翻開一本薄冊，一邊看，一邊問道：
「同輝，昨日你剛到，本辦沒來得及細問。」
「趁今早得閒，我想聽聽你的真話。」
「王德均說你對西學頗有見解，那你說說，這鋼廠，你怎麼看？」
魏今朝在椅子上坐定。
他並沒有像尋常下屬那樣，只讓半個屁股沾著椅面，擺出一副隨時準備起身聽訓的模樣，反倒大大方方靠在椅背上，姿態自然。
這倒不是故意失禮，他心裡很清楚，潘露把自己叫進來，絕不是為了看禮數的。
既然如此，與其演那套虛頭巴腦的恭謹，不如省點工夫，直接說人話。
不過，當他聽見潘露稱呼自己的字時，還是微微頓了一下。
同輝。
在這個時代，能直接叫人字的，多半不是純粹的上下級關係。
至少說明，對方有意把你往自己人那邊拉一拉。
可問題在於，自己昨天才來，今天最大的功勞也不過是替廠里頂了威廉一回。
這就算混進核心圈了？
魏今朝心裡多少有點納悶。
但納悶歸納悶，這種事顯然不適合直接問出口。
問了，反倒顯得不識趣。
他收斂心神，開口答道：
「潘大人既然問得這麼直，那下官也就直說了。」
「這鋼廠，說好聽些，叫北洋第一，說難聽些，其實就是個面子貨。」
若是換成別的官員，聽見這話怕是立刻就要皺眉。
畢竟江南製造局和制鋼廠都是朝廷花了大把銀子，費了大力氣辦起來的，外頭宣傳時也一向講究排場和聲勢。
你一個新來的教習，屁股還沒坐熱，就張嘴說它是面子貨，怎麼看都像在砸招牌。
可魏今朝敢這麼說，是有原因的。
第一，他知道潘露這個人務實。
你跟這種人兜圈子，說一堆漂亮廢話，只會讓他覺得你浮。
第二，他說的本就是實情。
廠子有門面不假，可問題也擺在那裡。
若連問題都不敢承認，那改革就只剩下四個字：自我感動。
果然，潘露只是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薄冊，示意他繼續說。
魏今朝也不客氣，直接點明要害：
「設備不行，技術不行，產量也不行。」
「但最大的問題，其實只有四個字——受制於人。」
說完，他雙手一攤，靜靜等著潘露的反應。
潘露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你倒是真敢說。」
魏今朝面不改色。
「大人既然想聽真話，下官自然就說真話。」
「若只說些場面上的漂亮話，大人想改革，豈不是反倒少了一個方向？」
這句倒不是他瞎碰運氣。
潘露想驅除洋人，逐步實現自力更生，這件事他早有耳聞。
如今對方把自己單獨叫來，顯然也是想試試他的眼力，看他究竟只是會幾句洋文，讀過幾本西書，還是當真能看出廠里的病根。
潘露盯著他看了幾息，緩緩點頭。
「你小子倒機靈，能看出本官的心思。」
「不過，改革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只是，本官向來喜歡聽真話，你既然看得明白，那本辦也不與你繞彎子了。」
一邊說著，他一邊從案上抽出一份摺子，朝魏今朝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來看。
魏今朝立刻起身，幾步湊到案前，低頭一看，原來是北洋機器局送來的公文。
摺子上的意思大致有兩條。
其一，前幾日李中堂來文，說北洋水師秋操在即，要江南制鋼廠儘快趕出一批鋼材，送往炮彈局，用來趕製穿甲彈。
其二，槍炮局那邊也催得很急，說快利步槍的仿製一直卡在鋼材上，要制鋼廠儘快把槍管鋼的工藝摸透，爭取在鎮壓金丹教時，把新槍配發下去。
魏今朝看完之後，別的倒還好，反倒對「金丹教」這三個字多留了幾分心。
這名字他還真沒什麼印象。
至於前面那兩件事，其實都在意料之中。
昨日林子言就已提過穿甲彈，製造局仿製外國槍械，更不是什麼新鮮事。
說白了，現在朝廷上下但凡有點自強心思的，誰不想把洋人的船炮槍械學過來？
問題是，想法和現實之間，往往不盡人意。
不管是穿甲彈，還是槍管鋼，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尤其槍管鋼，對鋼材的強度和穩定性要求都極高。
你要它硬，它還不能太脆，你要它韌，它又不能失了強度，稍微一個環節控制不好，做出來的東西不是打不遠，就是打幾發就廢，嚴重些甚至可能直接炸膛。
以眼下這座鋼廠的底子，想靠現有條件把穩定合格的產品做出來，難度幾乎不亞於拿煤氣罐去煎西餐牛排。
不是說完全不可能。
是代價，時間和試錯成本，都會高得嚇人。
看完之後，魏今朝把摺子放了回去，抬頭問道：
「潘大人是讓我來做這兩件事情嗎？」
誰料，潘露卻搖了搖頭，語氣里透出幾分無奈：
「同輝，我的意思是讓你去做亨特的副手，盯著這次制鋼的全過程。」
「名義上是隨工學習，實際上是把每個環節都摸清楚，記下來，為改革做準備。」
「嗯？」
魏今朝臉上露出疑惑。
潘露這才忙解釋道：
「忘了給你說了，制鋼廠里除了威廉，還有三個洋匠，他們的老大叫亨特，也就是製造局請來的總教習。」
「亨特這個人是從巴羅赤鐵被請來的，很少常駐制鋼廠，平時多是安排威廉三人來教習。」
「所以呢？」
這三個字一出，潘露卻是有些意外。
若換了旁人，面對總教習的安排，多少都得露出點鄭重神色。
哪怕心裡不舒服，嘴上也得先應承幾乎，免得顯得有點太不知輕重。
可魏今朝好歹是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人，骨子裡難免帶著幾分熱血未冷的憤氣，尤其是剛剛才和洋人吵了架。
自然就不會有那種逢洋必敬逢洋必讓的習慣性低頭。
更何況，他本就對晚清這套技不如人，事事先矮三分的邏輯看不順眼。
在他眼裡，這洋人最大的幸運就是生了個好時代，踩在了工業革命的浪頭上。
船堅炮利不假，技術先進也不假，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每個站到中國土地上就成了不可替代的神仙人物。
說到底，還得看本事吃飯。
所以他反問一句，再加上他這股在官僚身上十分罕見的自尊自信和昂揚向上的氣質和說話時站的筆挺而愈發氣宇軒昂。
倒是把潘露給有點搞不會了，他原本以為，只要把亨特的身份和來歷擺出來。
魏今朝自然就能明白這件事的重要性，誰料這小年輕聽完之後，臉上一點波瀾都沒有。
他只能悻悻的咳了一聲，語氣放的更緩了：
「同輝啊，這事兒還非你不可啊。
「王德均對你稱讚有加，今日一看果然不同凡響。」
「咱們大清的工廠，始終讓洋人拿捏著命脈終歸是不好的。」
「你說呢？」
幾句話說完，魏今朝都不由得多看了潘露兩眼。
沒想到，潘露居然會把姿態放得如此之低。
按道理來說，潘露身為總辦，不該對一個新來的年輕教習這樣好言相勸。
可如今不但沒有擺出強硬的官威，反而把自己的顧慮和打算攤了出來，倒是稀奇。
只能說這事可能對他來說過於重要了。
可惜，魏今朝沒有一顆向清的心。
但話又說回來，朝廷歸朝廷，民族工業歸民族工業。
至少在制鋼造炮，培育人才這一件事上，他和潘露走的方是一致的。
想明白這一點，魏今朝心裡那點疏離感也稍稍淡了幾分。
他回到窗邊的太師椅坐下，問出來自己的問題：
「潘大人，下官斗膽問一句。」
潘露見魏今朝開了口，也幾步跨了過來。
「你說。」
「讓下官去做亨特的副手，是學他的技術，還是替他把活兒幹了？」
潘露倒是被問住了，這是什麼話，隨即眉頭一皺道：
「同輝，這話這麼說？」
魏今朝笑了笑，倒也不繞彎子：
「下官的意思是，若是讓下官去學，那下官得先知道，亨特手上到底有沒有值得讓下官學習的東西。」
「若是讓下官替他幹活的話，那就更簡單了，活兒我都能幹了，何必在掛一個副手的名頭呢？」
「直接讓下官來干不就行了！」
昨天他還在琢磨，自己初來乍到，怎麼才能儘快摸進位鋼廠的核心層，把真正有用的東西攥到手裡。
結果這機會就自己送上門了。
既然如此，他當然不會甘心只做一個給洋人拎包記帳、在旁邊打下手的「副手」。
但潘大人的反應卻不盡人意，臉色滿是遲疑：
「同輝，水滿則溢啊。」
「你雖然冶煉拿了甲等，但終究沒有實操的經驗，亨特雖然傲慢，但是他的技術是經過局裡檢驗過的。」
「我的本意，說明白點就是讓你偷師！」
「讓制鋼廠有真正能獨立煉鋼的工匠。」
這幾句，潘露已經說得很透了。
事實上，他並不是看不上魏今朝，恰恰相反，自從接手鋼廠以來，他最頭痛的，就是沒有自己的匠人班底。
手底下那些被他安排去跟洋匠學技術的，不是洋文不通，就是只看得見皮毛。
站在爐前一年半載，最多記住幾道流程，真問起為什麼要這麼配料，為什麼要那樣控火，為什麼這一爐和上一爐的出鋼性情不同，一個個全都支支吾吾，說不出所以然。
看見的是動作，沒看見的是門道。
聽見的是術語，沒摸到的是根子。
說得難聽些，學了半天，連個響屁都沒放出來。
而魏今朝不一樣。
懂洋文，會理論，腦子又快，膽子也夠大。
只要給他一個機會，讓他真正接觸爐前實操，未必不能把洋人的那一套徹底摸透。
這也是潘露今天見過他那番表現之後，才臨時起了這個念頭。
雖說多少有點趕鴨子上架，但他眼下也確實是沒招中的沒招了。
潘露說的這麼透了，魏今朝自然也聽的明白。
他也知道潘露不是糊塗人，只是在這大清官場待久了，腦子裡已經被洋人優先四個字醃入味了。
但凡遇到問題，第一反應就是中國人不行，得讓洋人來。
這不能全怪他。
畢竟這些年現實擺在那裡，實在是被打怕了。
但理解歸理解，魏今朝卻不打算順著他的思路往下走。
他看著潘露一臉殷切的表情，嘆了口氣：
「潘大人，你說的這麼明白，下官再不通透便是不識時務了。」
潘露臉色一喜。
可還沒等這喜色徹底浮出來，便聽魏今朝接著說道：
「潘大人，那我也把話說明白了。」
「洋人能練的鋼，下官也能練。」
「洋人不能練的鋼，下官也能練。」
「既然如此，我為什麼非得給洋人做副手？」
話的很狂，但魏今朝有狂的資本。
可魏今朝心裡想得其實很樸素。
我沒來之前，你們讓洋人騎在鋼廠頭上，也就罷了。
我都來了，你還讓我站旁邊看著人家發號施令，那我這一趟不是白來了？
但落在潘露的耳中就是另一番意思：
剛出書院的學生不知天高地厚。
所以潘露的臉色還是沉了下來，到還沒有發怒。
只是重新回到了案桌後，拿起薄子翻了起來，一邊走一邊說：
「魏今朝，戲說不是胡說，事關緊急容不得你在這兒打哈哈。」
「要是你說不出來個一二，你便從哪兒來打哪兒去吧。」
魏今朝低下頭扯了扯嘴角，心裡忍不住腹誹了一句。
這變臉也是真夠快的。
上一秒還「同輝同輝」喊得親切，現在又要攆人了。
衙門內的陳設很簡單。
一張大案桌擺在正中，上面堆滿了圖紙，摺子和文簿，摞得層層疊疊，比籤押房還顯得忙亂。
旁邊靠牆立著幾隻柜子，裡頭放著卷宗和幾塊樣品鋼材，大小不一，顏色深淺各異，顯然是平日拿來比對，記錄用的。
潘露走到靠窗處。
那裡擺著兩把太師椅，扶手都已磨得發亮，可見平日裡常有人坐。
「坐吧。」
潘露抬手指了指椅子，自己則繞到大案後坐下，隨手翻開一本薄冊，一邊看，一邊問道：
「同輝，昨日你剛到，本辦沒來得及細問。」
「趁今早得閒，我想聽聽你的真話。」
「王德均說你對西學頗有見解，那你說說，這鋼廠，你怎麼看？」
魏今朝在椅子上坐定。
他並沒有像尋常下屬那樣，只讓半個屁股沾著椅面，擺出一副隨時準備起身聽訓的模樣，反倒大大方方靠在椅背上，姿態自然。
這倒不是故意失禮，他心裡很清楚，潘露把自己叫進來，絕不是為了看禮數的。
既然如此，與其演那套虛頭巴腦的恭謹，不如省點工夫，直接說人話。
不過，當他聽見潘露稱呼自己的字時，還是微微頓了一下。
同輝。
在這個時代，能直接叫人字的，多半不是純粹的上下級關係。
至少說明，對方有意把你往自己人那邊拉一拉。
可問題在於，自己昨天才來，今天最大的功勞也不過是替廠里頂了威廉一回。
這就算混進核心圈了？
魏今朝心裡多少有點納悶。
但納悶歸納悶，這種事顯然不適合直接問出口。
問了，反倒顯得不識趣。
他收斂心神，開口答道：
「潘大人既然問得這麼直，那下官也就直說了。」
「這鋼廠，說好聽些，叫北洋第一，說難聽些，其實就是個面子貨。」
若是換成別的官員，聽見這話怕是立刻就要皺眉。
畢竟江南製造局和制鋼廠都是朝廷花了大把銀子，費了大力氣辦起來的，外頭宣傳時也一向講究排場和聲勢。
你一個新來的教習，屁股還沒坐熱，就張嘴說它是面子貨，怎麼看都像在砸招牌。
可魏今朝敢這麼說，是有原因的。
第一，他知道潘露這個人務實。
你跟這種人兜圈子，說一堆漂亮廢話，只會讓他覺得你浮。
第二，他說的本就是實情。
廠子有門面不假，可問題也擺在那裡。
若連問題都不敢承認，那改革就只剩下四個字：自我感動。
果然，潘露只是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薄冊，示意他繼續說。
魏今朝也不客氣，直接點明要害：
「設備不行，技術不行，產量也不行。」
「但最大的問題，其實只有四個字——受制於人。」
說完，他雙手一攤，靜靜等著潘露的反應。
潘露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你倒是真敢說。」
魏今朝面不改色。
「大人既然想聽真話，下官自然就說真話。」
「若只說些場面上的漂亮話，大人想改革，豈不是反倒少了一個方向？」
這句倒不是他瞎碰運氣。
潘露想驅除洋人，逐步實現自力更生，這件事他早有耳聞。
如今對方把自己單獨叫來，顯然也是想試試他的眼力，看他究竟只是會幾句洋文，讀過幾本西書，還是當真能看出廠里的病根。
潘露盯著他看了幾息，緩緩點頭。
「你小子倒機靈，能看出本官的心思。」
「不過，改革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只是，本官向來喜歡聽真話，你既然看得明白，那本辦也不與你繞彎子了。」
一邊說著，他一邊從案上抽出一份摺子，朝魏今朝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來看。
魏今朝立刻起身，幾步湊到案前，低頭一看，原來是北洋機器局送來的公文。
摺子上的意思大致有兩條。
其一，前幾日李中堂來文，說北洋水師秋操在即，要江南制鋼廠儘快趕出一批鋼材，送往炮彈局，用來趕製穿甲彈。
其二，槍炮局那邊也催得很急，說快利步槍的仿製一直卡在鋼材上，要制鋼廠儘快把槍管鋼的工藝摸透，爭取在鎮壓金丹教時，把新槍配發下去。
魏今朝看完之後，別的倒還好，反倒對「金丹教」這三個字多留了幾分心。
這名字他還真沒什麼印象。
至於前面那兩件事，其實都在意料之中。
昨日林子言就已提過穿甲彈，製造局仿製外國槍械，更不是什麼新鮮事。
說白了，現在朝廷上下但凡有點自強心思的，誰不想把洋人的船炮槍械學過來？
問題是，想法和現實之間，往往不盡人意。
不管是穿甲彈，還是槍管鋼，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尤其槍管鋼，對鋼材的強度和穩定性要求都極高。
你要它硬，它還不能太脆，你要它韌，它又不能失了強度，稍微一個環節控制不好，做出來的東西不是打不遠，就是打幾發就廢，嚴重些甚至可能直接炸膛。
以眼下這座鋼廠的底子，想靠現有條件把穩定合格的產品做出來，難度幾乎不亞於拿煤氣罐去煎西餐牛排。
不是說完全不可能。
是代價，時間和試錯成本，都會高得嚇人。
看完之後，魏今朝把摺子放了回去，抬頭問道：
「潘大人是讓我來做這兩件事情嗎？」
誰料，潘露卻搖了搖頭，語氣里透出幾分無奈：
「同輝，我的意思是讓你去做亨特的副手，盯著這次制鋼的全過程。」
「名義上是隨工學習，實際上是把每個環節都摸清楚，記下來，為改革做準備。」
「嗯？」
魏今朝臉上露出疑惑。
潘露這才忙解釋道：
「忘了給你說了，制鋼廠里除了威廉，還有三個洋匠，他們的老大叫亨特，也就是製造局請來的總教習。」
「亨特這個人是從巴羅赤鐵被請來的，很少常駐制鋼廠，平時多是安排威廉三人來教習。」
「所以呢？」
這三個字一出，潘露卻是有些意外。
若換了旁人，面對總教習的安排，多少都得露出點鄭重神色。
哪怕心裡不舒服，嘴上也得先應承幾乎，免得顯得有點太不知輕重。
可魏今朝好歹是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人，骨子裡難免帶著幾分熱血未冷的憤氣，尤其是剛剛才和洋人吵了架。
自然就不會有那種逢洋必敬逢洋必讓的習慣性低頭。
更何況，他本就對晚清這套技不如人，事事先矮三分的邏輯看不順眼。
在他眼裡，這洋人最大的幸運就是生了個好時代，踩在了工業革命的浪頭上。
船堅炮利不假，技術先進也不假，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每個站到中國土地上就成了不可替代的神仙人物。
說到底，還得看本事吃飯。
所以他反問一句，再加上他這股在官僚身上十分罕見的自尊自信和昂揚向上的氣質和說話時站的筆挺而愈發氣宇軒昂。
倒是把潘露給有點搞不會了，他原本以為，只要把亨特的身份和來歷擺出來。
魏今朝自然就能明白這件事的重要性，誰料這小年輕聽完之後，臉上一點波瀾都沒有。
他只能悻悻的咳了一聲，語氣放的更緩了：
「同輝啊，這事兒還非你不可啊。
「王德均對你稱讚有加，今日一看果然不同凡響。」
「咱們大清的工廠，始終讓洋人拿捏著命脈終歸是不好的。」
「你說呢？」
幾句話說完，魏今朝都不由得多看了潘露兩眼。
沒想到，潘露居然會把姿態放得如此之低。
按道理來說，潘露身為總辦，不該對一個新來的年輕教習這樣好言相勸。
可如今不但沒有擺出強硬的官威，反而把自己的顧慮和打算攤了出來，倒是稀奇。
只能說這事可能對他來說過於重要了。
可惜，魏今朝沒有一顆向清的心。
但話又說回來，朝廷歸朝廷，民族工業歸民族工業。
至少在制鋼造炮，培育人才這一件事上，他和潘露走的方是一致的。
想明白這一點，魏今朝心裡那點疏離感也稍稍淡了幾分。
他回到窗邊的太師椅坐下，問出來自己的問題：
「潘大人，下官斗膽問一句。」
潘露見魏今朝開了口，也幾步跨了過來。
「你說。」
「讓下官去做亨特的副手，是學他的技術，還是替他把活兒幹了？」
潘露倒是被問住了，這是什麼話，隨即眉頭一皺道：
「同輝，這話這麼說？」
魏今朝笑了笑，倒也不繞彎子：
「下官的意思是，若是讓下官去學，那下官得先知道，亨特手上到底有沒有值得讓下官學習的東西。」
「若是讓下官替他幹活的話，那就更簡單了，活兒我都能幹了，何必在掛一個副手的名頭呢？」
「直接讓下官來干不就行了！」
昨天他還在琢磨，自己初來乍到，怎麼才能儘快摸進位鋼廠的核心層，把真正有用的東西攥到手裡。
結果這機會就自己送上門了。
既然如此，他當然不會甘心只做一個給洋人拎包記帳、在旁邊打下手的「副手」。
但潘大人的反應卻不盡人意，臉色滿是遲疑：
「同輝，水滿則溢啊。」
「你雖然冶煉拿了甲等，但終究沒有實操的經驗，亨特雖然傲慢，但是他的技術是經過局裡檢驗過的。」
「我的本意，說明白點就是讓你偷師！」
「讓制鋼廠有真正能獨立煉鋼的工匠。」
這幾句，潘露已經說得很透了。
事實上，他並不是看不上魏今朝，恰恰相反，自從接手鋼廠以來，他最頭痛的，就是沒有自己的匠人班底。
手底下那些被他安排去跟洋匠學技術的，不是洋文不通，就是只看得見皮毛。
站在爐前一年半載，最多記住幾道流程，真問起為什麼要這麼配料，為什麼要那樣控火，為什麼這一爐和上一爐的出鋼性情不同，一個個全都支支吾吾，說不出所以然。
看見的是動作，沒看見的是門道。
聽見的是術語，沒摸到的是根子。
說得難聽些，學了半天，連個響屁都沒放出來。
而魏今朝不一樣。
懂洋文，會理論，腦子又快，膽子也夠大。
只要給他一個機會，讓他真正接觸爐前實操，未必不能把洋人的那一套徹底摸透。
這也是潘露今天見過他那番表現之後，才臨時起了這個念頭。
雖說多少有點趕鴨子上架，但他眼下也確實是沒招中的沒招了。
潘露說的這麼透了，魏今朝自然也聽的明白。
他也知道潘露不是糊塗人，只是在這大清官場待久了，腦子裡已經被洋人優先四個字醃入味了。
但凡遇到問題，第一反應就是中國人不行，得讓洋人來。
這不能全怪他。
畢竟這些年現實擺在那裡，實在是被打怕了。
但理解歸理解，魏今朝卻不打算順著他的思路往下走。
他看著潘露一臉殷切的表情，嘆了口氣：
「潘大人，你說的這麼明白，下官再不通透便是不識時務了。」
潘露臉色一喜。
可還沒等這喜色徹底浮出來，便聽魏今朝接著說道：
「潘大人，那我也把話說明白了。」
「洋人能練的鋼，下官也能練。」
「洋人不能練的鋼，下官也能練。」
「既然如此，我為什麼非得給洋人做副手？」
話的很狂，但魏今朝有狂的資本。
可魏今朝心裡想得其實很樸素。
我沒來之前，你們讓洋人騎在鋼廠頭上，也就罷了。
我都來了，你還讓我站旁邊看著人家發號施令，那我這一趟不是白來了？
但落在潘露的耳中就是另一番意思：
剛出書院的學生不知天高地厚。
所以潘露的臉色還是沉了下來，到還沒有發怒。
只是重新回到了案桌後，拿起薄子翻了起來，一邊走一邊說：
「魏今朝，戲說不是胡說，事關緊急容不得你在這兒打哈哈。」
「要是你說不出來個一二，你便從哪兒來打哪兒去吧。」
魏今朝低下頭扯了扯嘴角，心裡忍不住腹誹了一句。
這變臉也是真夠快的。
上一秒還「同輝同輝」喊得親切，現在又要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