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要權，要錢，要人
不過他也沒有惱。
說到底自己想要權，潘露想要人，兩者不衝突。
他站了起來，走到案桌前，語氣也認真了幾分：
「下官不是胡說。」
「眼下廠里的設備擺在這兒，想練出英國人那種頂級裝甲鋼，那是痴人說夢話，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可若是只是趕製穿甲彈和槍管鋼，威廉現在這套做法，本身就有問題。」
潘露停下翻簿子的手，抬眼看著他。
魏今朝繼續道：
「昨日我去爐前看過鋼坯了，大致已經能判斷個七八分。」
「威廉這一爐鋼，用的是高磷生鐵配轉爐回鋼，外加一部分雜礦出的熟鐵。」
「他為了趕工，把原本該多做一道精煉省了，脫磷脫硫都沒有做乾淨。」
「所以表面上看，鋼胚沒有任何問題，可裡頭的問題卻不少。」
潘露已經完全放下了手裡的簿冊，抬頭盯著他：
「你繼續說。」
魏今朝點點頭，繼續道：
「磷高了之後外表好看，但是鋼材會發冷發脆，做炮彈外殼最忌諱這個。」
「而穿甲彈的運行方式又不同於普通炮彈，必須要先咬住目標才能爆炸。」
「若鋼材冷脆，遇到撞擊後，自己就先碎了。」
「這種東西，別說穿甲，打木頭船可能都打不掉。」
「要是在演習的時候發揮不出作用，李中堂看見了不知道該如何作想。」
「他是會怪罪洋人還是怪誰，我就不得而知了。」
潘露的神色越聽越凝重，他站了起來想開口發問，卻被魏今朝接下來的話語又壓了下去。
「潘大人，你先聽完再問也不遲。」
「那鋼胚的硫也過高了，硫高則熱脆。」
「鋼在鍛打和加熱的時候容易發裂，要是做槍管的時候，損壞率至少七成以上。」
「就算僥倖做出來了，打上幾發，不是變形就是炸膛。」
話說的很明了了。
若魏今朝說的屬實。
這威廉分明就是仗著旁人不懂煉鋼，拿著高薪，敷衍了事，吃著空餉還要擺架子。
可魏今朝的話並沒有就此打住，反倒往前補了一刀，徹底將潘露心中猜疑做實了幾分：
「最主要的是碳量收得也不好。」
「這幾爐的鋼胚，明顯在追一個中不出溜的數。」
「大概是想兩頭都沾點，既不至於太軟，又不至於太硬，看起來什麼都能用，交上去也能交差。」
「說到底，這不是在做鋼，是在做帳。」
話畢，潘露的神色已經從開始將信將疑，慢慢變成了凝重。
魏今朝能以如此專業的話術說出來，已經不是裝腔作勢了。
這些東西，沒有真本事，是說不到這個份上的。
他雖然不是專門學煉鋼出身的，但這些年的薰陶，也知道這些東西不是好詞。
威廉知道練出來合格的鋼材，所以選擇了最不容易擔責的路。
讓這鋼看上去像那麼回事，實際上全看運氣的東西。
反正洋人有特權。
成功了是他的功勞。
失敗了，也可以說是廠里的設備不夠，料不好，中國工匠配合不到位，總歸理由多的是。
橫豎很難落到洋教習頭上。
想到這兒，潘露的臉色已經難看了下來。
「你是說，他在糊弄差事？」
魏今朝搖了搖頭。
他雖然看不慣威廉，但還不至於為了壓對方一頭就亂說話，只是實話實說：
「要說存心糊弄，倒也未必。」
「但要說盡心盡力替制鋼廠做事，顯然也談不上。」
「在他眼裡，這裡終究不是英國本土的廠子，差不多就行了，只要把銀子拿到手，就算盡職盡責了。」
「至於最後，這些鋼材是拿去打甲板，還是做什麼，與他無關了。」
這番話說完，衙門內安靜了。
潘露的臉色陰晴不定，顯然心裡正在盤算。
懷疑當然還是有的。
但若僅憑魏今朝看過幾眼鋼坯就全盤推翻威廉和亨特那邊的做法，風險同樣不小。
稍有差池，耽誤的就不是一兩爐鋼了。
要知道北洋水師可是李中堂的親兒子，要是出了事，自己這個總辦可見當到頭了。
可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認，魏今朝這番話說的很有道理，而且越琢磨越有理。
其他各局送回來的鋼材不算少數，全都是零零散散的。
他原先並未多想，只當煉鋼本就損耗大，問起威廉，對方也只是輕描淡寫一句，說鋼材淘汰本屬常理，做得越精，廢料自然越多。
這話乍聽似乎沒有毛病。
此刻想來，恐怕真如魏今朝所說。
那些被退回來的，未必都是正常損耗，說不準真有不少是從一開始就煉虛了的次貨。
想到此處，潘露胸口有點發堵。
他辛辛苦苦想從洋人手裡一點點把命脈奪回來，到頭來發現，人家壓根沒有當回事啊。
這口氣，擱誰身上都順不了。
一番思索過後，潘露終於再次開口：
「那若是那你來練，你應當如何？」
魏今朝等的就是這句話，心裡輕輕一笑，臉上依然一本正經。
「高爆穿甲彈按照我們廠現在的基礎，沒有人能完整的復刻出來。」
他本以為魏今朝要一口包圓，沒想到對方先潑了一盆冷水。
可還沒等他接話，魏今朝緊接著跟上：
「復刻不出來，不代表仿不出來別的。」
「下官沒本事拿眼下這套設備，直接煉出英吉利本土最上等的裝甲鋼。」
「可若只是為了趕製秋操所需的炮彈鋼材，下官有把握做出一批差不多的東西。」
「還能保證成品出來之後，大體都能穩當爆炸。」
「至於槍管鋼的工藝，下官也能先摸出個七八分來。」
一番話跌宕起伏，潘露聽得心裡七上八下，最後總結出一句話：
「好大的口氣！」
「你可知道，你這話傳出去，會惹多大的麻煩？」
魏今朝坦然回答：
「洋人會恨下官，同僚會疑下官，大人會覺得下官狂妄。」
「但下官更知道，秋操在即。」
「若是等洋人把殘次品送到北洋水師，到時候遭殃的不只是下官一人。」
「現在就看看潘大人有沒有膽量相信下官了。」
這一下，魏今朝便不再是勸了。
赤裸裸的開始逼宮了。
他心裡清楚自己說再多，潘露不給權那便是白搭。
所以到這一步，他必須往前頂。
要麼讓潘露信他。
要麼到此為止。
潘露也沒有想到魏今朝會說的如此決絕，他的手指不停的在案桌上起伏。
內心糾結無比：信威廉還是信這個剛入廠的魏今朝？
一邊是局裡仰仗的洋教習，一邊是今日才真正露出鋒芒的年輕教習。
一邊穩妥，卻要繼續受制於人。
一邊冒險，卻也可能博出一條新路。
說不定，自己的改革也能前進一步。
過了片刻，他輕輕的問了一嘴：
「你要什麼？」
魏今朝立刻豎起三根手指：
「權，錢，人！」
「第一：我要這批鋼的冶煉從頭到尾由下官說了算，洋人不能插手。」
「第二：下官要購置什麼材料，廠里得給。大人也知道，下官兩袖清風，別說煉鋼，眼下連請工匠喝碗茶的錢都未必掏得利索。
「第三：廠里的中國工匠，我要一批。」
「讓他們跟著我學，將來能挑起大梁的人。」
「否則就算這爐成了，下一爐還得看洋人臉色，那和沒做又有什麼區別？」
潘露聽完，身子直直的攤在了椅子上，眼神看向了正前方，大口的呼氣。
這一刻，連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年輕人要的太多了。
這三樣東西合在一起，是等於把秋操前這批最要緊的鋼料，交到他手裡。
這膽子有點大了。
魏今朝就這樣靜靜的看著，沒有催促。
因為他也知道，自己這要求，差不多就像霍去病八百鐵騎閃擊匈奴一樣，沒有成功之前換誰都不會相信。
可很多事情，不瘋一把，便永遠只能困在原地。
沉默良久之後，潘露終於看向他，像是在做最後一次確認：
「你憑什麼覺得，你能做到洋人做不到的事？」
「給我一個相信你的理由。」
魏今朝知道，這個問題回答不好，前面說的一切都是廢話。
他沉思了片刻，道：
「師夷長技以制夷。」
潘露微微一怔。
魏今朝接著說道：
「洋人會的，我未必不會。」
「我會的，他們也未必會。」
「他們先走一步，不代表便永遠走在前頭。」
「咱們辦洋務，若只是學他們的皮毛，替他們看門跑腿，那這廠子再辦二十年，也不過是洋人的作坊分號。」
「可若能學其法，明其理，再把東西真正變成自己的，那才算辦成了事。」
「這不正是洋務的本意麼？」
這話半真半假。
真的是，魏今朝確實知道不少這時代尚未徹底總結清楚的冶金原理，至少比眼下大多數人高出一個時代的認知。
假的是，他也清楚，這話並不能真正解釋自己為何「必定能成」。
但說到底，這一刻他能拿出來最有力的東西，除了判斷、魄力和自信之外，也就只剩下站在道理和大義上的這一擊了。
但有時候，道理到了，氣也到了，便已經足夠了。
潘露坐在椅子上眼珠子盯著魏今朝轉了又轉。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伸出手，從案上拿起那份制穿甲彈的摺子，鋪在桌前。
提筆，蘸墨。
潘露一邊寫，一邊緩緩念出批文的內容：
「自鋼廠建立之初，總教習亨特，其麾下威廉·福克納、盧卡斯·霍爾頓、埃文·布萊克伍德三人輪番教習。其學生魏今朝，本應以助手之職從旁隨學，然該生西法卓絕，見解不凡，經下官潘露考察，堪任工藝堂教習之職。今著其參與鋼廠項目事宜，以備試行。」
寫完之後，潘露吹了吹墨跡，蓋上了鋼廠大印。
這一下，便等於把魏今朝從新來的教習正式推上了局內台前。
潘露將摺子一合，往旁邊一放，抬頭道：
「本辦信你一回。」
「你的權，本辦給你。
「洋人每月只出勤十五天，剩下的時日就給你了，他們不會來打擾你。」
「你要的錢，本辦去劉總辦那裡替你磨一磨。鋼廠眼下沒有固定經費，未必能盡如你心意，但我會想法子從別出調撥一些。」
「你要的人，我先給你推薦一個。」
「李長貴。」
「此人當年建廠時，曾跟過徐建寅徐大人，有可用之處。」
「其餘人，你再自己挑。」
「但是——」
潘露站起身來，雙手撐在案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魏今朝：
「若是出了差子，耽誤了秋操，李中堂怪罪下來，我，保不住你。」
魏今朝站在案前，神色也凝重起來，這話的分量他自然清楚。
秋操在即，北洋上下連同宮裡的慈禧都注意著。
穿甲彈、新毛利槍，哪一樣都不是小事。
潘露肯押上這一手，已經算是把自己的前程也押了進去。
但魏今朝有信心，拱手一禮：
「下官明白。」
「下官本就孤身一人，無所畏懼，」
潘露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卻帶著幾分暢快，又略一沉吟，竟順手在旁邊空白處寫下一首小詩：
少年意氣倚青冥，不肯低頭逐浪行；
欲把爐火開新局，人間誰敢笑書生。
寫罷，他將筆往筆架上一擱，抬眼看向魏今朝。
「好。」
「年輕人，就該有這股心氣。」
「若見了洋人便矮三分，見了難處便退一步，見了舊規矩便不敢碰，那還辦什麼廠，練什麼鋼，談什麼自強？」
他說罷，袖子一拂，聲音也利落起來。
「去吧。」
「該做什麼，就去做什麼。」
「缺什麼，少什麼，需要什麼，儘管購置，衙門自會結帳。」
「這一次，本辦倒要看看，你這把火，究竟能燒到什麼程度。」
魏今朝聞言，胸中也不由一振。
他再次拱手，沉聲應道：
「是。」
說完，轉身就走。
從衙門出來，朝陽早已升高。
煙囪的黑煙直往天上卷，看著氣勢不小。
魏今朝沿著廊下回廠，心裡卻還在回想方才屋裡那番對話。
這才發現，大清的官僚體系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
它毛病多，規矩雜。
可有一點很好，便是身份和權力從來不綁定在一起。
說到底自己想要權，潘露想要人，兩者不衝突。
他站了起來，走到案桌前，語氣也認真了幾分：
「下官不是胡說。」
「眼下廠里的設備擺在這兒，想練出英國人那種頂級裝甲鋼，那是痴人說夢話，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可若是只是趕製穿甲彈和槍管鋼，威廉現在這套做法，本身就有問題。」
潘露停下翻簿子的手，抬眼看著他。
魏今朝繼續道：
「昨日我去爐前看過鋼坯了，大致已經能判斷個七八分。」
「威廉這一爐鋼，用的是高磷生鐵配轉爐回鋼，外加一部分雜礦出的熟鐵。」
「他為了趕工，把原本該多做一道精煉省了，脫磷脫硫都沒有做乾淨。」
「所以表面上看，鋼胚沒有任何問題，可裡頭的問題卻不少。」
潘露已經完全放下了手裡的簿冊，抬頭盯著他：
「你繼續說。」
魏今朝點點頭，繼續道：
「磷高了之後外表好看，但是鋼材會發冷發脆，做炮彈外殼最忌諱這個。」
「而穿甲彈的運行方式又不同於普通炮彈，必須要先咬住目標才能爆炸。」
「若鋼材冷脆，遇到撞擊後，自己就先碎了。」
「這種東西，別說穿甲，打木頭船可能都打不掉。」
「要是在演習的時候發揮不出作用，李中堂看見了不知道該如何作想。」
「他是會怪罪洋人還是怪誰，我就不得而知了。」
潘露的神色越聽越凝重，他站了起來想開口發問，卻被魏今朝接下來的話語又壓了下去。
「潘大人，你先聽完再問也不遲。」
「那鋼胚的硫也過高了，硫高則熱脆。」
「鋼在鍛打和加熱的時候容易發裂，要是做槍管的時候，損壞率至少七成以上。」
「就算僥倖做出來了，打上幾發，不是變形就是炸膛。」
話說的很明了了。
若魏今朝說的屬實。
這威廉分明就是仗著旁人不懂煉鋼，拿著高薪，敷衍了事，吃著空餉還要擺架子。
可魏今朝的話並沒有就此打住，反倒往前補了一刀，徹底將潘露心中猜疑做實了幾分：
「最主要的是碳量收得也不好。」
「這幾爐的鋼胚，明顯在追一個中不出溜的數。」
「大概是想兩頭都沾點，既不至於太軟，又不至於太硬，看起來什麼都能用，交上去也能交差。」
「說到底，這不是在做鋼，是在做帳。」
話畢，潘露的神色已經從開始將信將疑，慢慢變成了凝重。
魏今朝能以如此專業的話術說出來，已經不是裝腔作勢了。
這些東西，沒有真本事，是說不到這個份上的。
他雖然不是專門學煉鋼出身的，但這些年的薰陶，也知道這些東西不是好詞。
威廉知道練出來合格的鋼材，所以選擇了最不容易擔責的路。
讓這鋼看上去像那麼回事，實際上全看運氣的東西。
反正洋人有特權。
成功了是他的功勞。
失敗了，也可以說是廠里的設備不夠，料不好，中國工匠配合不到位，總歸理由多的是。
橫豎很難落到洋教習頭上。
想到這兒，潘露的臉色已經難看了下來。
「你是說，他在糊弄差事？」
魏今朝搖了搖頭。
他雖然看不慣威廉，但還不至於為了壓對方一頭就亂說話，只是實話實說：
「要說存心糊弄，倒也未必。」
「但要說盡心盡力替制鋼廠做事，顯然也談不上。」
「在他眼裡，這裡終究不是英國本土的廠子，差不多就行了，只要把銀子拿到手，就算盡職盡責了。」
「至於最後，這些鋼材是拿去打甲板，還是做什麼，與他無關了。」
這番話說完，衙門內安靜了。
潘露的臉色陰晴不定，顯然心裡正在盤算。
懷疑當然還是有的。
但若僅憑魏今朝看過幾眼鋼坯就全盤推翻威廉和亨特那邊的做法，風險同樣不小。
稍有差池，耽誤的就不是一兩爐鋼了。
要知道北洋水師可是李中堂的親兒子，要是出了事，自己這個總辦可見當到頭了。
可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認，魏今朝這番話說的很有道理，而且越琢磨越有理。
其他各局送回來的鋼材不算少數，全都是零零散散的。
他原先並未多想，只當煉鋼本就損耗大，問起威廉，對方也只是輕描淡寫一句，說鋼材淘汰本屬常理，做得越精，廢料自然越多。
這話乍聽似乎沒有毛病。
此刻想來，恐怕真如魏今朝所說。
那些被退回來的，未必都是正常損耗，說不準真有不少是從一開始就煉虛了的次貨。
想到此處，潘露胸口有點發堵。
他辛辛苦苦想從洋人手裡一點點把命脈奪回來，到頭來發現，人家壓根沒有當回事啊。
這口氣，擱誰身上都順不了。
一番思索過後，潘露終於再次開口：
「那若是那你來練，你應當如何？」
魏今朝等的就是這句話，心裡輕輕一笑，臉上依然一本正經。
「高爆穿甲彈按照我們廠現在的基礎，沒有人能完整的復刻出來。」
他本以為魏今朝要一口包圓，沒想到對方先潑了一盆冷水。
可還沒等他接話，魏今朝緊接著跟上：
「復刻不出來，不代表仿不出來別的。」
「下官沒本事拿眼下這套設備，直接煉出英吉利本土最上等的裝甲鋼。」
「可若只是為了趕製秋操所需的炮彈鋼材，下官有把握做出一批差不多的東西。」
「還能保證成品出來之後，大體都能穩當爆炸。」
「至於槍管鋼的工藝，下官也能先摸出個七八分來。」
一番話跌宕起伏，潘露聽得心裡七上八下，最後總結出一句話：
「好大的口氣！」
「你可知道，你這話傳出去，會惹多大的麻煩？」
魏今朝坦然回答：
「洋人會恨下官，同僚會疑下官，大人會覺得下官狂妄。」
「但下官更知道，秋操在即。」
「若是等洋人把殘次品送到北洋水師，到時候遭殃的不只是下官一人。」
「現在就看看潘大人有沒有膽量相信下官了。」
這一下，魏今朝便不再是勸了。
赤裸裸的開始逼宮了。
他心裡清楚自己說再多，潘露不給權那便是白搭。
所以到這一步，他必須往前頂。
要麼讓潘露信他。
要麼到此為止。
潘露也沒有想到魏今朝會說的如此決絕，他的手指不停的在案桌上起伏。
內心糾結無比：信威廉還是信這個剛入廠的魏今朝？
一邊是局裡仰仗的洋教習，一邊是今日才真正露出鋒芒的年輕教習。
一邊穩妥，卻要繼續受制於人。
一邊冒險，卻也可能博出一條新路。
說不定，自己的改革也能前進一步。
過了片刻，他輕輕的問了一嘴：
「你要什麼？」
魏今朝立刻豎起三根手指：
「權，錢，人！」
「第一：我要這批鋼的冶煉從頭到尾由下官說了算，洋人不能插手。」
「第二：下官要購置什麼材料，廠里得給。大人也知道，下官兩袖清風，別說煉鋼，眼下連請工匠喝碗茶的錢都未必掏得利索。
「第三：廠里的中國工匠，我要一批。」
「讓他們跟著我學，將來能挑起大梁的人。」
「否則就算這爐成了，下一爐還得看洋人臉色，那和沒做又有什麼區別？」
潘露聽完，身子直直的攤在了椅子上，眼神看向了正前方，大口的呼氣。
這一刻，連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年輕人要的太多了。
這三樣東西合在一起，是等於把秋操前這批最要緊的鋼料，交到他手裡。
這膽子有點大了。
魏今朝就這樣靜靜的看著，沒有催促。
因為他也知道，自己這要求，差不多就像霍去病八百鐵騎閃擊匈奴一樣，沒有成功之前換誰都不會相信。
可很多事情，不瘋一把，便永遠只能困在原地。
沉默良久之後，潘露終於看向他，像是在做最後一次確認：
「你憑什麼覺得，你能做到洋人做不到的事？」
「給我一個相信你的理由。」
魏今朝知道，這個問題回答不好，前面說的一切都是廢話。
他沉思了片刻，道：
「師夷長技以制夷。」
潘露微微一怔。
魏今朝接著說道：
「洋人會的，我未必不會。」
「我會的，他們也未必會。」
「他們先走一步，不代表便永遠走在前頭。」
「咱們辦洋務，若只是學他們的皮毛，替他們看門跑腿，那這廠子再辦二十年，也不過是洋人的作坊分號。」
「可若能學其法，明其理，再把東西真正變成自己的，那才算辦成了事。」
「這不正是洋務的本意麼？」
這話半真半假。
真的是，魏今朝確實知道不少這時代尚未徹底總結清楚的冶金原理，至少比眼下大多數人高出一個時代的認知。
假的是，他也清楚，這話並不能真正解釋自己為何「必定能成」。
但說到底，這一刻他能拿出來最有力的東西，除了判斷、魄力和自信之外，也就只剩下站在道理和大義上的這一擊了。
但有時候，道理到了，氣也到了，便已經足夠了。
潘露坐在椅子上眼珠子盯著魏今朝轉了又轉。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伸出手，從案上拿起那份制穿甲彈的摺子，鋪在桌前。
提筆，蘸墨。
潘露一邊寫，一邊緩緩念出批文的內容：
「自鋼廠建立之初，總教習亨特，其麾下威廉·福克納、盧卡斯·霍爾頓、埃文·布萊克伍德三人輪番教習。其學生魏今朝，本應以助手之職從旁隨學，然該生西法卓絕，見解不凡，經下官潘露考察，堪任工藝堂教習之職。今著其參與鋼廠項目事宜，以備試行。」
寫完之後，潘露吹了吹墨跡，蓋上了鋼廠大印。
這一下，便等於把魏今朝從新來的教習正式推上了局內台前。
潘露將摺子一合，往旁邊一放，抬頭道：
「本辦信你一回。」
「你的權，本辦給你。
「洋人每月只出勤十五天，剩下的時日就給你了，他們不會來打擾你。」
「你要的錢，本辦去劉總辦那裡替你磨一磨。鋼廠眼下沒有固定經費，未必能盡如你心意，但我會想法子從別出調撥一些。」
「你要的人，我先給你推薦一個。」
「李長貴。」
「此人當年建廠時，曾跟過徐建寅徐大人，有可用之處。」
「其餘人，你再自己挑。」
「但是——」
潘露站起身來，雙手撐在案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魏今朝：
「若是出了差子，耽誤了秋操，李中堂怪罪下來，我，保不住你。」
魏今朝站在案前，神色也凝重起來，這話的分量他自然清楚。
秋操在即，北洋上下連同宮裡的慈禧都注意著。
穿甲彈、新毛利槍，哪一樣都不是小事。
潘露肯押上這一手，已經算是把自己的前程也押了進去。
但魏今朝有信心，拱手一禮：
「下官明白。」
「下官本就孤身一人，無所畏懼，」
潘露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卻帶著幾分暢快，又略一沉吟，竟順手在旁邊空白處寫下一首小詩：
少年意氣倚青冥，不肯低頭逐浪行；
欲把爐火開新局，人間誰敢笑書生。
寫罷，他將筆往筆架上一擱，抬眼看向魏今朝。
「好。」
「年輕人，就該有這股心氣。」
「若見了洋人便矮三分，見了難處便退一步，見了舊規矩便不敢碰，那還辦什麼廠，練什麼鋼，談什麼自強？」
他說罷，袖子一拂，聲音也利落起來。
「去吧。」
「該做什麼，就去做什麼。」
「缺什麼，少什麼，需要什麼，儘管購置，衙門自會結帳。」
「這一次，本辦倒要看看，你這把火，究竟能燒到什麼程度。」
魏今朝聞言，胸中也不由一振。
他再次拱手，沉聲應道：
「是。」
說完，轉身就走。
從衙門出來，朝陽早已升高。
煙囪的黑煙直往天上卷，看著氣勢不小。
魏今朝沿著廊下回廠，心裡卻還在回想方才屋裡那番對話。
這才發現，大清的官僚體系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
它毛病多，規矩雜。
可有一點很好，便是身份和權力從來不綁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