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給威廉一個下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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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麗莎也怔了一下。

  她原以為,眼前這個剛到廠里的年輕教習,頂多和她這些日子見過的清朝官員差不多,能認幾個洋字,聽懂幾句行話,已經算得上稀罕。

  誰知魏今朝一開口,英語竟然說得又穩又順,發音利落,語調也自然,絲毫沒有生拼硬湊的生澀感。

  別說艾麗莎愣了,就連威廉也明顯卡了一下。

  周圍那些中國工匠雖然聽不懂英文,可他們看得懂臉色。

  威廉剛才那副高高在上,恨不得拿鼻孔看人的樣子,大家都見慣了。

  如今這位洋教習臉上的傲氣忽然僵住,眾人心裡頓時都生出幾分說不出的痛快。

  魏今朝卻沒有停,語氣依舊冷淡,用英語不緊不慢地說道:

  「You may be a foreign instructor, but you are not the master here. This is Jiangnan Arsenal, not Liverpool.」

  你可以是洋教習。

  但你不是這裡的主人。

  這裡是江南製造局,不是你的利物浦。

  威廉這才回過神來,臉色一下子漲得通紅。

  他盯著魏今朝,眼神又惱又狠,像是被人當眾抽了一耳光,卻又一時找不到地方還手。

  「Who are you? What are you? Another Chinese boy pretending to know steel?」

  你算什麼東西?

  又一個假裝懂鋼鐵的中國小子嗎?

  魏今朝聞言,反倒笑了笑。

  這種話要放在後世,說白了就是典型的無能狂怒。

  辯不過,就開始上人身攻擊,認為聲音高就有理,自己就還站在道德和技術的制高點上。

  可惜這一套,對別人也許有用,對他沒什麼用。

  他從袖中慢悠悠取出那塊教習腰牌,在威廉眼前輕輕一晃:

  「不巧得很,我也是制鋼廠教習。The same rank as you.」

  威廉的臉,頓時更難看了。

  剛才他還能擺出一副「洋師傅訓下屬」的架勢,如今腰牌一亮氣勢就泄了半分。

  說白了,大家都是八品教習,官面上的身份半斤八兩。

  你要是有本事講道理,那就講道理。

  你要是沒本事講道理,光靠吼,是吼不出官階高低的。

  魏今朝趁勢上前一步,語氣愈發從容:

  「你我同為八品教習,怎麼,你能在這裡教中國工匠,我就不能在這裡說話?若是不服,儘管去劉總辦面前理論。」

  四周頓時一片譁然。

  「教習?這位年輕後生也是教習?」

  「咱們中國人也有教習了?」

  「聽說是廣方言館來的,懂洋文,還懂煉鋼。」

  「難怪敢跟洋人頂嘴。」

  一時間,眾人看向魏今朝的目光全變了。

  先前他們看他,不過是看一個新來的人。

  年輕,面生,長得倒是周正,可到底有沒有真本事,誰也說不準。

  更何況這裡是制鋼廠,不是吟詩作賦的地方。

  爐子一開,礦砂,焦炭,石灰石往裡一投,火候,風壓,渣鐵,哪個不比嘴皮子實在?

  可現在不一樣了。

  這年輕人不但會說洋話,而且還是當著洋匠的面說,硬生生把對方堵得說不出整句來。

  更關鍵的是,他是有正經腰牌有名分的教習。

  這意義可就完全不同了。

  過去在煉鋼廠里,洋匠總高人一等。

  技術在人家手裡,話語權也在人家手裡。

  中國工匠受了氣,大多只能忍著。

  畢竟處處都要仰賴這些洋人,真把人惹急了,耽誤的是爐前的火候,誤的是廠里的差事,到頭來吃虧的還是自己人。


  久而久之,大家也就認了。

  反正洋人脾氣壞,不是一天兩天。

  反正挨罵這種事,挨著挨著,也就麻了。

  威廉自然也聽見了周圍的議論。

  雖然他聽不懂所有中文,可情緒這種東西並不需要翻譯。

  那些工匠臉上的神情,分明和剛才不一樣了。

  這讓他更加惱怒。

  他猛地抬手指著魏今朝,厲聲道:

  「中國人懂什麼煉鋼?你們不過是照著我的辦法學,連一座像樣的鋼廠都建不好!讓你做教習,簡直是笑話!」

  艾麗莎見勢不妙,連忙低聲勸道:

  「威廉先生……」

  可威廉壓根沒聽進去。

  他先是冷冷掃了潘露一眼,隨後又盯住魏今朝,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倒要看看,你這個中國教習,到底能教出什麼東西來。」

  說完,他重重一甩袖子,轉身朝爐房另一邊走去。

  那背影氣勢洶洶,腳步又快又重,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卻還非要維持體面的狗。

  只是體面這東西,有時候一旦掉了,再想撿起來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艾麗莎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跟上。

  她先看了一眼威廉離開的方向,輕輕吸了口氣,像是也覺得頭疼。

  隨後她轉過身,臉上帶著明顯的歉意,朝潘露微微低頭。

  「潘大人,實在抱歉,威廉先生只是疲憊煩躁,方才那些話,並不代表所有英國人的意思,還請您不要放在心上。」

  潘露擺了擺手。

  他心裡自然不痛快,但到底也是在官場和洋務局裡摸爬滾打多年的老人,不至於把這股火發在一個做翻譯的女人身上。

  「艾麗莎小姐不必如此,廠中事務繁雜,各國人等往來不斷,言語上有些誤會,也在所難免。」

  他說得輕描淡寫,似乎真只是幾句口角。

  但在場的人都明白,這一句「誤會」,已經是總辦給雙方都留了台階。

  洋人要面子,廠里也要辦事。

  若真把話挑明了,誰臉上都不好看。

  魏今朝站在一旁,心裡卻不由得有些窩火。

  誤會?

  這算哪門子誤會。

  明明就是那洋鬼子欺負人欺負慣了,習慣了把中國工匠當成會喘氣的工具,把中國官員當成離了他就點不著爐子的擺設。

  如今忽然碰上個能聽懂,還敢回嘴的,自然就繃不住了。

  不過他也清楚,潘露有潘露的難處。

  這座鋼廠說到底,眼下還處在創業初期。

  設備是外頭買的,技術是洋人帶的,連不少工藝流程都得靠他們一邊做一邊講。

  說得難聽點,這家公司現在屬於人有了,廠房有了,老闆也有了,可核心技術依舊掌握在外籍技術總監手裡。

  這種局面下,意氣用事最容易,收拾爛攤子卻最難。

  這時,潘露轉頭看向魏今朝,語氣緩和了幾分。

  「魏教習,今日你為本廠爭了一口氣,本辦心裡明白。」

  說到這裡,他又壓低聲音,鄭重叮囑道:

  「不過往後行事,仍須收斂鋒芒,威廉此人心胸狹隘,未必肯善罷甘休。」

  「你初來乍到,不可一味與他硬碰。」

  魏今朝點頭應道:「下官明白。」

  他當然不想第一天就和洋匠徹底撕破臉。

  但有些事若忍了一次,對方就會默認你以後都能忍。

  退讓這種東西,偶爾為之叫顧全大局,次次如此就容易被人當成理所當然。

  他今天之所以開口,不是為了逞一時痛快,只是想讓威廉明白一件事:

  這廠里,不是所有中國人都聽不懂洋文。

  也不是所有中國人,都只會低頭挨罵。

  潘露見他答得乾脆,神色也平靜了些,隨即轉身,對周圍圍觀的工匠喝道:


  「都散了,該做什麼做什麼去,爐前不可久離,今日若誤了火候,一律按常規處置。」

  總辦發了話,眾人這才紛紛散開。

  只是臨走之前,仍忍不住多看了魏今朝幾眼。

  那目光里比先前多了幾分敬重,也多了幾分好奇。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潘露才重新看向艾麗莎,對魏今朝說道:

  「魏教習,這位艾麗莎小姐,是傅蘭雅先生薦來的翻譯,近來一直在廠中協助溝通。」

  「你剛到廠里,許多翻譯上的事,都可以向艾麗莎小姐請教。」

  魏今朝聞言,轉頭看向艾麗莎,心中不免有些詫異。

  原來這姑娘還是傅蘭雅推薦來的。

  這名字他當然不陌生。

  自己在廣方言館接觸過的不少西學譯本,背後都有傅蘭雅的影子。

  真要論起來,這位屬於晚清西學傳播圈子裡實打實的大腕,堪稱技術翻譯界和科普出版界的雙料勞模。

  能讓這樣的人開口舉薦,說明艾麗莎至少在語言和溝通上有點東西。

  這麼一想,眼前這位看起來溫和秀氣的洋姑娘,倒也未必只是個傳話筒。

  說不定以後,還真有打交道的時候。

  他微微拱手,語氣比方才緩和了不少:

  「艾麗莎小姐,方才多有得罪,我並非針對你,只是有些話既然聽見了,就不能裝作沒聽見。」

  「這也是做翻譯最基本的道德,還望你能理解。」

  艾麗莎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魏今朝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她來中國已有些時日,見過的中國官員都不算少。

  有人對她客客氣氣,有人對她敬而遠之,也有人因為她是女人,索性從頭到尾不把她當回事。

  可像魏今朝這樣的年輕人,她還是頭一回遇見。

  英語說得比她預想中更地道,當著她的面把威廉懟得啞口無言,事後卻又能分得清是非輕重,不遷怒,不擺架子,還能心平氣和地把話說清楚。

  這種人不常見。

  尤其是在這種男人扎堆,火氣也重得像爐膛的地方,就更少見了。

  她抿了抿嘴,露出一絲釋然的笑意,輕聲答道:

  「魏教習言重了,今日之事,本就是我翻譯不周,未能如實傳達威廉先生的原話,真正該道歉的人,其實是我。」

  魏今朝擺了擺手,沒有繼續在這個話題上糾纏。

  他心裡很清楚,艾麗莎不過是個替人跑腿傳話的,為難她沒什麼意思。

  真要算帳,也該把帳記到威廉頭上。

  潘露見話已說開,便揮了揮手,對艾麗莎道:

  「艾麗莎小姐,今日辛苦你了,你先去忙吧,若有需要翻譯之處,本辦再著人尋你。」

  艾麗莎微微欠身,又看了魏今朝一眼,這才轉身離去。

  走出幾步後,她忽然回過頭,用英文輕聲說道:

  「Mr. Wei, your English is impressive.」

  魏今朝微微一笑,也用英文回了一句:

  「Thank you, Miss Alicia. But I』d rather be judged by my steel than by my English.」

  艾麗莎愣了一下,隨即唇角微彎,點了點頭,轉身消失在爐房轉角處。

  潘露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中也暗暗稱奇。

  這年輕人不僅英語流利,連與洋人打交道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不卑不亢,不軟不硬。

  既不給對方蹬鼻子上臉的機會,也不把場面鬧到無法收拾。

  說句實在話,在如今這個洋務局面里,這種本事有時比會煉鋼還稀罕。

  會煉鋼的人,花時間總能培養幾個出來,可既懂西學門道,又懂人情火候,還能在洋人面前站得住的人,卻不是隨便哪裡都能撿到。

  等艾麗莎走遠,潘露才背著手,朝外頭抬了抬下巴。


  「魏教習,別看了,隨本辦來一趟。」

  魏今朝原本還望著艾麗莎離開的方向,聽見這話,下意識應了一聲,連忙跟上潘露的腳步。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爐房,繞過幾堆碼放整齊的耐火磚,往辦公用的衙門走去。

  不過短短一段路,魏今朝卻覺得自己像是從火焰山一路穿到蒸籠鋪子,後背都快給烤出油來。

  他一邊走,一邊忍不住在心裡吐槽。

  後世有人動不動把「進廠」說得苦大仇深,可真要跟這年頭的制鋼廠比起來,那差距大概就是辦公室空調和煉丹爐口的區別。

  這裡的工人不是打螺絲,是拿命和高溫較勁。

  他站一會兒都嫌難受,更別說一干就是一天。

  江南製造局這地方,名頭聽著風光,實際上也是個妥妥的重工業巨獸。

  外頭看,是洋務運動的門面,是朝廷口中的自強之基。

  裡頭看,則是圖紙,爐火,規條,銀子,人情,洋人,中國工匠,全攪在一口大鍋里,蒸得煙火繚繞,脾氣橫飛。

  說它是衙門吧,它偏偏要講工藝和效率,說它是工廠吧,它又處處透著官場的規矩與掣肘。

  某種意義上,這地方不像一個單純的廠,更像一間開在晚清的超大型混合公司。

  上頭有老闆,有董事會氣質的大人物。

  中間有總辦,會辦,教習,通事,各有各的權責和算盤。

  底下有工匠,有苦力,有學徒,人人都在熱氣和命令里轉。

  至於外籍技術顧問們,則承擔了「離不開但又讓人煩」的複雜角色。

  平日裡一個個鼻子翹得老高,仿佛沒了他們,整個廠明天就得停擺。

  從現實上說,也確實沒法完全否認。

  這也是最讓人窩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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