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論清日
因為大清的問題不是不知道該造什麼炮這麼簡單，應該是鋼材，火藥以及加工精度的工業基礎。
歷史上，北洋水師在黃海海戰中的開花彈炸響率低得驚人，有說法認為只有三成左右。
這個數字背後，並不全怪士兵不勇，也不是丁汝昌全然昏聵，更大的原因是工業基礎太過於薄弱。
引信所需的鋼材強度不夠，碰撞時極易損壞，彈體材料不過關，只能用鑄鐵湊合，鑄鐵脆，強度差，為了防止炸膛或者飛行中破裂，只能把彈壁做得更厚。
彈壁一厚，內部裝藥空間就小，本來該裝多少火藥，最後只能裝一半，甚至三分之一。
裝藥少，威力自然就小了。
偏偏裝的還是黑火藥。
黑火藥這東西，作為推進藥和爆炸藥，都已顯得落後。
它煙大，威力低，性能控制差，跟後來的無煙火藥，苦味酸，硝化棉一比，完全不是一個層級。
更要命的是，北洋製造黑火藥的品質還不如西方精品，顆粒配比，乾燥，純度都存在問題。炮彈炸不響，炸響了威力也不夠。
這仗還怎麼打？
再看日本聯合艦隊，戰前大量從西方進口優質炮彈，彈體，裝藥，引信都比北洋強得多。
尤其是碰炸引信的使用，大大降低了命中目標時引信直接損壞的概率。
炮彈擊中後不容易啞火，基本能做到打一發炸一發。
再加上日本艦隊大量裝備速射炮，射速遠高於北洋老式重炮。
少量新式高爆炸藥，如無苦味酸類炸藥也開始進入使用範圍。
如此一來，日本的單位時間火力投送能力遠勝北洋。
表面看是兩支艦隊在海上對轟，實際上是兩個國家工業體系，財政體系，軍制體系在對轟。
火力差距十倍，百倍都不誇張。
若再算上航速，訓練，通信，彈藥工藝，損管能力，戰場上的實際優勢甚至可能更大。
魏今朝越想心裡越沉。
所以眼下要解決的不是一枚炮彈的問題，更重要的有三件事：炮彈，鋼材，火藥。
三者缺一不可。
如果能找到徐建寅，或許可以先從火藥入手。
徐建寅這個人可不簡單，徐壽之子，懂化學，懂製造，也肯鑽研。
若是能與他合作，把無煙火藥或者至少品質更好的新式發射藥先摸出來，北洋水師的日子會好過很多。
可火藥弄出來也不是萬事大吉。
沒有合格的鋼材，就造不出可靠的炮管，造不出合格的彈體，造不出耐衝擊的引信零件。
沒有精密加工，就算有了鋼材也做不出一致性足夠好的炮彈。
沒有測試體系，造出來的東西到底能不能用，也就只能靠撞大運了。
魏今朝盯著房梁，最終只能在心裡嘆了一聲。
慢慢來吧。
這世道不是他靠一拍腦門就能改的。
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鋼材的問題不解決，火藥再好也發揮不出來，火藥不解決，炮彈再精緻也不過是鐵殼子，炮彈工藝不解決，有再好的艦炮也是空談。
這就形成了一個悖論，想破頭皮都想不到解決之法。
隨即，魏今朝也不再多想，翻了個身，把被子往身上一拉。
窗外夜風吹過，紙窗輕輕作響。
魏今朝終於閉上了眼，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直到天色將明，一陣整齊的呼喝聲才將他驚醒。
「起，落，再來！」
魏今朝睜開眼，先是有些茫然，隨即反應過來自己已不在廣方言館了，這才起了身，揉了揉發脹的額角。
他迅速穿好衫，洗了把臉，將腰牌掛好，這才推門出去。
聲音是從鋼廠那邊傳過來的。
宿舍和鋼廠不算遠，也不算近。
不一會兒，魏今朝便來到了廠里的操場。
幾十名工匠學徒排成幾隊，正在潘露的喝令下操練。
潘露站在前頭，身形挺直。
他並不是武弁出身，卻把這群工人管得頗有章法。
抬料，轉身，列隊，搬運鐵錠，許多動作都帶著明顯的工廠訓練意味。
魏今朝看了幾眼便明白，潘露所謂操練，並非為了讓這些工匠上陣打仗，只是讓他們在廠內更好地服從號令，協同搬運，遇到危險時不至於亂成一團。
鋼廠不是書院，一爐鋼水，一台機器，一根燒紅的鐵料，稍有不慎便能要人性命。
若人人散漫，出了事故便是大禍。
只是操場另一側，卻有幾道不和諧的聲音。
威廉·福克納也在。
他穿著一身西式外衣，手裡杵著根細杖，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站在他身旁的是一個女洋人。
那女子看著二十餘歲，身材高挑，皮膚潔白，鼻樑挺直，一頭淺褐色的頭髮盤在帽下，穿著深色的長裙，外罩著一件短外套，衣領扣得嚴嚴實實，手裡還拿著一個小冊子。
與威廉那副倨傲的模樣不同，她神情冷靜，目光在潘露和威廉之間來回移動，顯然是在充當翻譯。
威廉正用英文快速說著什麼，語氣激烈。
女洋人聽完略一遲疑，轉向潘露，用還算流利的漢話說道：
「福克納先生說，工廠不是軍營，讓工人每日清晨做這種列隊和搬運練習是浪費時間，耽誤他去餐廳吃早飯。」
潘露臉色不變，冷冷道：
「你告訴他，鋼廠也不是茶館，這裡的工人若不懂規矩，不聽號令，出了事，死的不是他福克納，是我大清的工匠。」
女洋人又將話譯給了威廉。
威廉聽罷，眉頭一皺，嘴角一扯，吐出幾句譏諷意味的話。
女洋人這回翻譯得慢了些：
「福克納先生說，若工匠足夠聰明，便不需要靠這種笨拙的方法來維持秩序。」
「他還說，英國工廠里的工人不會像這裡的人一樣，連最簡單的指令都要反覆訓練。」
這話一出，附近幾個工匠頭領臉色明顯變了。
雖然聽不懂威廉的原話，可女洋人的漢話他們聽得懂。
潘露臉色也一沉。
他是實在不想和洋人起衝突，但這威廉最近越來越過分。
魏今朝正踱步朝這邊走來，看著這一幕，心裡微微一動。
沒想到這威廉連潘露的面子都不給。
這可不是尋常的跋扈了。
潘露是何許人也？
江南製造局煉鋼廠總辦，頂戴正四品。
雖說這世道，大清的官在洋人面前往往直不起腰，可在這製造局裡，在這煉鋼廠中，總辦二字，終究是管事的名頭。
你一個洋匠教習，拿著製造局的俸祿，吃著中國人的飯，反倒當著眾工匠的面，對總辦這般大呼小叫。
這臉打的，就不只是潘露一個人的臉了。
魏今朝心裡暗暗冷笑。
看來他這個翻譯兼教習，也該發揮點作用了。
他幾步上前，走到潘露身前，先是整了整衣襟，隨後拱手一禮：
「學生魏同輝，給總辦大人請安！」
此言一出，四周嘈雜頓歇。
那些原本縮著脖子看熱鬧的工匠，大氣都不敢出。
洋人大發雷霆，他們躲都來不及。
可眼下忽然冒出個年輕後生，當著洋人的面給潘總辦行禮，倒像是把什麼規矩又重新擺回了檯面上。
魏今朝並非對這大清官場有什麼深厚感情。
作為一個二十一世紀的靈魂，要他對跪拜請安心悅誠服，那是不可能的。
但眼下不同。
在洋人面前，潘露至少是個中國人。
他魏今朝絕無可能眼睜睜看著洋匠踩著中國官員的臉，自己還得跟著裝聾作啞。
那他媽不成漢奸了嗎？
更何況，潘露此人並非尸位素餐之輩，他是真心把心血砸在鋼廠里的人。
給這樣的人幾分尊重，不寒磣。
潘露回過頭，看見魏今朝的動作，眼中閃過一絲動容。
他自然聽得懂這一禮背後的深意。
這不是簡單的請安，這是在洋人面前，把「總辦大人」四個字重新端了起來，也是在警告威廉：
你再受聘於此，也不過是個教習，這裡究竟誰說了算，你心裡最好有點數。
潘露心中暗贊，這廣方言館出來的年輕人，倒不只是懂洋文懂冶煉，竟也懂得些場面上的分寸。
有些話，他這個總辦自己說出來有失體面，由魏今朝這個新來的教習說，反倒剛剛好。
不過潘露臉上依舊端著正色，只微微抬手道：「魏教習免禮。」
語氣稍緩，帶了幾分笑意：
「不過你要記住，從今日起，你便是廠里的教習，不再是書院裡的學生了，往後的稱呼，也該改一改了。」
魏今朝立刻點頭：「下官記住了。」
潘露應了一聲，心裡越發覺得這個年輕人可用。
大清官場這些彎彎繞繞，威廉自然看不明白。
他只看見魏今朝走過來對潘露拱手，又說了一串嘰里呱啦的他聽不懂的中國話。
原本就因潘露不肯按他的意思辦事而不快，此刻見又來個年輕中國人，臉上的譏諷更濃了幾分。
他上下打量一眼，嗤笑一聲，用英語嘟囔道：
「又來個中國人，都是些沒用的飯桶。」
魏今朝聽得清清楚楚，臉上卻沒什麼表情，心裡冷哼：
真他媽沒素質。
潘露聽不懂英語，還以為威廉只是在抱怨，便指了指洋人，向魏今朝介紹道：
「魏教習，這位是威廉教習，從利物浦來的，受聘教授煉鋼之法，眼下專管幾處爐前細務。」
說著，他又指向威廉身旁那個洋女人：「這位是威廉先生的翻譯……」
潘露話音未落，那洋女人便主動向前半步，伸出手來。
她生得高挑，金髮碧眼，不似尋常洋婦那般盛氣凌人，臉上反而帶著幾分歉然的笑意：
「泥嚎，我叫艾麗莎。」
這幾個字說得不算標準，尾音有些怪，聽著卻不刺耳，反而有種生硬的誠懇。
魏今朝看了她一眼，也伸手輕輕握了握。
但他沒有像洋人那樣用力搖晃，只是禮貌地觸碰了一下。
艾麗莎正要收手，魏今朝卻輕輕捏住了她的幾根指尖，力道恰到好處，讓她一時沒能抽回。
他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意，問道：
「艾麗莎小姐，既然你是翻譯，能不能勞煩你翻譯一下，剛剛威廉先生說的那句話？」
艾麗莎臉上的笑容一僵。
她當然聽見了，也當然知道那句話若是照實翻出來會鬧出什麼亂子。
她看了威廉一眼，又看了看潘露，想要抽手，可魏今朝的手指依舊鬆鬆地攔著。
艾麗莎有些尷尬，勉強笑道：「威廉先生……是在問候你。」
「問候我？」魏今朝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輕笑一聲，卻沒有動怒，盯著艾麗莎，
「艾麗莎小姐，我想請問，英文裡什麼時候把中國人全是飯桶翻作問候了？」
這話一出，艾麗莎臉色驟變。
潘露也猛地皺起了眉頭。
他聽不懂威廉的話，但魏今朝既然這麼說，那多半不會有假。
周圍幾個工匠炸開了鍋。
平日聽不懂英文，現在有人翻譯，頓時有了怨氣。
「他說什麼？罵咱們是飯桶？」
「這洋鬼子也太欺負人了！」
「噓，小點聲，別惹禍。」
聲音雖壓得低，卻架不住人多。
潘露心中卻是一緊。
煉鋼廠眼下還要靠洋匠撐著，有些機器，有些流程，中國工匠尚未完全學透。
若是把威廉逼急了，鬧到洋人總教習亨特那裡，未必好收拾。
他正要開口打圓場，威廉已經察覺出氣氛不對。
他看著艾麗莎，又看向魏今朝，臉色陰沉下來，用英語急促地質問：
「他說了什麼？你們在說什麼？」
艾麗莎立刻回答：「沒什麼，威廉先生，他只是……只是向你問好。」
威廉不是傻子，他看得出艾麗莎在遮掩，也看得出周圍中國工匠的眼神不對。
但他沒有向魏今朝發作，直接將炮火轉向了潘露。
他聲音拔高，指著潘露叫囂道：
「潘！你們這裡的規矩就是這樣嗎？隨便一個中國人都可以打斷我的工作？我受聘來這裡，不是來忍受這些愚蠢黃種人的冒犯的！」
他一邊說一邊揮舞手臂，滿臉怒色。
艾麗莎臉色煞白，根本不敢如實翻譯，只能支支吾吾道：
「威廉先生說……說廠中的事務應當更有秩序……」
潘露雖然不明白原話，但看威廉那副要吃人的樣子，也知道絕不是什麼好話。
他的眼神更加陰沉。
可還沒等潘露開口，魏今朝已經向前一步，用清晰流利的英語說道：
「Mr. William， you are only an eighth-rank instructor employed by the steelworks. How dare you shout at a fourth-rank chief superintendent of this factory?」
（威廉先生，你只是鋼鐵廠僱傭的一個八級教官，怎敢對本廠的四級總辦大喊大叫？）
這一句英語落下，威廉的聲音戛然而止。
歷史上，北洋水師在黃海海戰中的開花彈炸響率低得驚人，有說法認為只有三成左右。
這個數字背後，並不全怪士兵不勇，也不是丁汝昌全然昏聵，更大的原因是工業基礎太過於薄弱。
引信所需的鋼材強度不夠，碰撞時極易損壞，彈體材料不過關，只能用鑄鐵湊合，鑄鐵脆，強度差，為了防止炸膛或者飛行中破裂，只能把彈壁做得更厚。
彈壁一厚，內部裝藥空間就小，本來該裝多少火藥，最後只能裝一半，甚至三分之一。
裝藥少，威力自然就小了。
偏偏裝的還是黑火藥。
黑火藥這東西，作為推進藥和爆炸藥，都已顯得落後。
它煙大，威力低，性能控制差，跟後來的無煙火藥，苦味酸，硝化棉一比，完全不是一個層級。
更要命的是，北洋製造黑火藥的品質還不如西方精品，顆粒配比，乾燥，純度都存在問題。炮彈炸不響，炸響了威力也不夠。
這仗還怎麼打？
再看日本聯合艦隊，戰前大量從西方進口優質炮彈，彈體，裝藥，引信都比北洋強得多。
尤其是碰炸引信的使用，大大降低了命中目標時引信直接損壞的概率。
炮彈擊中後不容易啞火，基本能做到打一發炸一發。
再加上日本艦隊大量裝備速射炮，射速遠高於北洋老式重炮。
少量新式高爆炸藥，如無苦味酸類炸藥也開始進入使用範圍。
如此一來，日本的單位時間火力投送能力遠勝北洋。
表面看是兩支艦隊在海上對轟，實際上是兩個國家工業體系，財政體系，軍制體系在對轟。
火力差距十倍，百倍都不誇張。
若再算上航速，訓練，通信，彈藥工藝，損管能力，戰場上的實際優勢甚至可能更大。
魏今朝越想心裡越沉。
所以眼下要解決的不是一枚炮彈的問題，更重要的有三件事：炮彈，鋼材，火藥。
三者缺一不可。
如果能找到徐建寅，或許可以先從火藥入手。
徐建寅這個人可不簡單，徐壽之子，懂化學，懂製造，也肯鑽研。
若是能與他合作，把無煙火藥或者至少品質更好的新式發射藥先摸出來，北洋水師的日子會好過很多。
可火藥弄出來也不是萬事大吉。
沒有合格的鋼材，就造不出可靠的炮管，造不出合格的彈體，造不出耐衝擊的引信零件。
沒有精密加工，就算有了鋼材也做不出一致性足夠好的炮彈。
沒有測試體系，造出來的東西到底能不能用，也就只能靠撞大運了。
魏今朝盯著房梁，最終只能在心裡嘆了一聲。
慢慢來吧。
這世道不是他靠一拍腦門就能改的。
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鋼材的問題不解決，火藥再好也發揮不出來，火藥不解決，炮彈再精緻也不過是鐵殼子，炮彈工藝不解決，有再好的艦炮也是空談。
這就形成了一個悖論，想破頭皮都想不到解決之法。
隨即，魏今朝也不再多想，翻了個身，把被子往身上一拉。
窗外夜風吹過，紙窗輕輕作響。
魏今朝終於閉上了眼，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直到天色將明，一陣整齊的呼喝聲才將他驚醒。
「起，落，再來！」
魏今朝睜開眼，先是有些茫然，隨即反應過來自己已不在廣方言館了，這才起了身，揉了揉發脹的額角。
他迅速穿好衫，洗了把臉，將腰牌掛好，這才推門出去。
聲音是從鋼廠那邊傳過來的。
宿舍和鋼廠不算遠，也不算近。
不一會兒，魏今朝便來到了廠里的操場。
幾十名工匠學徒排成幾隊，正在潘露的喝令下操練。
潘露站在前頭，身形挺直。
他並不是武弁出身，卻把這群工人管得頗有章法。
抬料，轉身，列隊，搬運鐵錠，許多動作都帶著明顯的工廠訓練意味。
魏今朝看了幾眼便明白，潘露所謂操練，並非為了讓這些工匠上陣打仗，只是讓他們在廠內更好地服從號令，協同搬運，遇到危險時不至於亂成一團。
鋼廠不是書院，一爐鋼水，一台機器，一根燒紅的鐵料，稍有不慎便能要人性命。
若人人散漫，出了事故便是大禍。
只是操場另一側，卻有幾道不和諧的聲音。
威廉·福克納也在。
他穿著一身西式外衣，手裡杵著根細杖，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站在他身旁的是一個女洋人。
那女子看著二十餘歲，身材高挑，皮膚潔白，鼻樑挺直，一頭淺褐色的頭髮盤在帽下，穿著深色的長裙，外罩著一件短外套，衣領扣得嚴嚴實實，手裡還拿著一個小冊子。
與威廉那副倨傲的模樣不同，她神情冷靜，目光在潘露和威廉之間來回移動，顯然是在充當翻譯。
威廉正用英文快速說著什麼，語氣激烈。
女洋人聽完略一遲疑，轉向潘露，用還算流利的漢話說道：
「福克納先生說，工廠不是軍營，讓工人每日清晨做這種列隊和搬運練習是浪費時間，耽誤他去餐廳吃早飯。」
潘露臉色不變，冷冷道：
「你告訴他，鋼廠也不是茶館，這裡的工人若不懂規矩，不聽號令，出了事，死的不是他福克納，是我大清的工匠。」
女洋人又將話譯給了威廉。
威廉聽罷，眉頭一皺，嘴角一扯，吐出幾句譏諷意味的話。
女洋人這回翻譯得慢了些：
「福克納先生說，若工匠足夠聰明，便不需要靠這種笨拙的方法來維持秩序。」
「他還說，英國工廠里的工人不會像這裡的人一樣，連最簡單的指令都要反覆訓練。」
這話一出，附近幾個工匠頭領臉色明顯變了。
雖然聽不懂威廉的原話，可女洋人的漢話他們聽得懂。
潘露臉色也一沉。
他是實在不想和洋人起衝突，但這威廉最近越來越過分。
魏今朝正踱步朝這邊走來，看著這一幕，心裡微微一動。
沒想到這威廉連潘露的面子都不給。
這可不是尋常的跋扈了。
潘露是何許人也？
江南製造局煉鋼廠總辦，頂戴正四品。
雖說這世道，大清的官在洋人面前往往直不起腰，可在這製造局裡，在這煉鋼廠中，總辦二字，終究是管事的名頭。
你一個洋匠教習，拿著製造局的俸祿，吃著中國人的飯，反倒當著眾工匠的面，對總辦這般大呼小叫。
這臉打的，就不只是潘露一個人的臉了。
魏今朝心裡暗暗冷笑。
看來他這個翻譯兼教習，也該發揮點作用了。
他幾步上前，走到潘露身前，先是整了整衣襟，隨後拱手一禮：
「學生魏同輝，給總辦大人請安！」
此言一出，四周嘈雜頓歇。
那些原本縮著脖子看熱鬧的工匠，大氣都不敢出。
洋人大發雷霆，他們躲都來不及。
可眼下忽然冒出個年輕後生，當著洋人的面給潘總辦行禮，倒像是把什麼規矩又重新擺回了檯面上。
魏今朝並非對這大清官場有什麼深厚感情。
作為一個二十一世紀的靈魂，要他對跪拜請安心悅誠服，那是不可能的。
但眼下不同。
在洋人面前，潘露至少是個中國人。
他魏今朝絕無可能眼睜睜看著洋匠踩著中國官員的臉，自己還得跟著裝聾作啞。
那他媽不成漢奸了嗎？
更何況，潘露此人並非尸位素餐之輩，他是真心把心血砸在鋼廠里的人。
給這樣的人幾分尊重，不寒磣。
潘露回過頭，看見魏今朝的動作，眼中閃過一絲動容。
他自然聽得懂這一禮背後的深意。
這不是簡單的請安，這是在洋人面前，把「總辦大人」四個字重新端了起來，也是在警告威廉：
你再受聘於此，也不過是個教習，這裡究竟誰說了算，你心裡最好有點數。
潘露心中暗贊，這廣方言館出來的年輕人，倒不只是懂洋文懂冶煉，竟也懂得些場面上的分寸。
有些話，他這個總辦自己說出來有失體面，由魏今朝這個新來的教習說，反倒剛剛好。
不過潘露臉上依舊端著正色，只微微抬手道：「魏教習免禮。」
語氣稍緩，帶了幾分笑意：
「不過你要記住，從今日起，你便是廠里的教習，不再是書院裡的學生了，往後的稱呼，也該改一改了。」
魏今朝立刻點頭：「下官記住了。」
潘露應了一聲，心裡越發覺得這個年輕人可用。
大清官場這些彎彎繞繞，威廉自然看不明白。
他只看見魏今朝走過來對潘露拱手，又說了一串嘰里呱啦的他聽不懂的中國話。
原本就因潘露不肯按他的意思辦事而不快，此刻見又來個年輕中國人，臉上的譏諷更濃了幾分。
他上下打量一眼，嗤笑一聲，用英語嘟囔道：
「又來個中國人，都是些沒用的飯桶。」
魏今朝聽得清清楚楚，臉上卻沒什麼表情，心裡冷哼：
真他媽沒素質。
潘露聽不懂英語，還以為威廉只是在抱怨，便指了指洋人，向魏今朝介紹道：
「魏教習，這位是威廉教習，從利物浦來的，受聘教授煉鋼之法，眼下專管幾處爐前細務。」
說著，他又指向威廉身旁那個洋女人：「這位是威廉先生的翻譯……」
潘露話音未落，那洋女人便主動向前半步，伸出手來。
她生得高挑，金髮碧眼，不似尋常洋婦那般盛氣凌人，臉上反而帶著幾分歉然的笑意：
「泥嚎，我叫艾麗莎。」
這幾個字說得不算標準，尾音有些怪，聽著卻不刺耳，反而有種生硬的誠懇。
魏今朝看了她一眼，也伸手輕輕握了握。
但他沒有像洋人那樣用力搖晃，只是禮貌地觸碰了一下。
艾麗莎正要收手，魏今朝卻輕輕捏住了她的幾根指尖，力道恰到好處，讓她一時沒能抽回。
他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意，問道：
「艾麗莎小姐，既然你是翻譯，能不能勞煩你翻譯一下，剛剛威廉先生說的那句話？」
艾麗莎臉上的笑容一僵。
她當然聽見了，也當然知道那句話若是照實翻出來會鬧出什麼亂子。
她看了威廉一眼，又看了看潘露，想要抽手，可魏今朝的手指依舊鬆鬆地攔著。
艾麗莎有些尷尬，勉強笑道：「威廉先生……是在問候你。」
「問候我？」魏今朝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輕笑一聲，卻沒有動怒，盯著艾麗莎，
「艾麗莎小姐，我想請問，英文裡什麼時候把中國人全是飯桶翻作問候了？」
這話一出，艾麗莎臉色驟變。
潘露也猛地皺起了眉頭。
他聽不懂威廉的話，但魏今朝既然這麼說，那多半不會有假。
周圍幾個工匠炸開了鍋。
平日聽不懂英文，現在有人翻譯，頓時有了怨氣。
「他說什麼？罵咱們是飯桶？」
「這洋鬼子也太欺負人了！」
「噓，小點聲，別惹禍。」
聲音雖壓得低，卻架不住人多。
潘露心中卻是一緊。
煉鋼廠眼下還要靠洋匠撐著，有些機器，有些流程，中國工匠尚未完全學透。
若是把威廉逼急了，鬧到洋人總教習亨特那裡，未必好收拾。
他正要開口打圓場，威廉已經察覺出氣氛不對。
他看著艾麗莎，又看向魏今朝，臉色陰沉下來，用英語急促地質問：
「他說了什麼？你們在說什麼？」
艾麗莎立刻回答：「沒什麼，威廉先生，他只是……只是向你問好。」
威廉不是傻子，他看得出艾麗莎在遮掩，也看得出周圍中國工匠的眼神不對。
但他沒有向魏今朝發作，直接將炮火轉向了潘露。
他聲音拔高，指著潘露叫囂道：
「潘！你們這裡的規矩就是這樣嗎？隨便一個中國人都可以打斷我的工作？我受聘來這裡，不是來忍受這些愚蠢黃種人的冒犯的！」
他一邊說一邊揮舞手臂，滿臉怒色。
艾麗莎臉色煞白，根本不敢如實翻譯，只能支支吾吾道：
「威廉先生說……說廠中的事務應當更有秩序……」
潘露雖然不明白原話，但看威廉那副要吃人的樣子，也知道絕不是什麼好話。
他的眼神更加陰沉。
可還沒等潘露開口，魏今朝已經向前一步，用清晰流利的英語說道：
「Mr. William， you are only an eighth-rank instructor employed by the steelworks. How dare you shout at a fourth-rank chief superintendent of this factory?」
（威廉先生，你只是鋼鐵廠僱傭的一個八級教官，怎敢對本廠的四級總辦大喊大叫？）
這一句英語落下，威廉的聲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