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愧是李中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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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子言被他這麼一問,臉上倒沒什麼遮掩之色。

  這事反正魏今朝入職,潘露遲早也要說。

  「同輝兄,你初來乍到,有些事還不知曉。」林子言嘆了口氣。

  「前些日子,廠里出了第一爐新鋼配方,雖說成色嘛……也就那麼回事,可到底算咱們自家爐子煉出來的。」

  「李中堂那邊得了信,立刻就下了條子,說既然鋼材能出,那便試著仿製一批英國人的高爆穿甲彈。」

  「我也就從天津機器局被派了過來。」

  「啊?」魏今朝有些意外。

  沒想到林子言居然是從天津局過來的,不過能和詹天佑在一起,倒也說得通。

  但說到這裡,林子言自己卻苦笑了一聲:

  「說是仿製,哪有那麼容易?英國人的炮彈,外頭看著不過是一塊鐵疙瘩,裡頭的門道卻多得很。」

  「咱們連鋼料的火候都還沒摸准呢,上頭就讓人去做那等精細的東西。」林子言停頓了一下,朝威廉·福克納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所以上頭特意讓那個洋鬼子來指點,可你也瞧見了,那人嘴裡哪有什么正經指點?」

  這事連一向樂觀的林子言都不由添了幾分頹喪。

  魏今朝心裡卻已經有了猜測。

  這事大概率不是李鴻章真以為江南製造局一個月之內就能把英國人的高爆穿甲彈給搓出來。

  這應該是借著「新鋼已成,仿製洋彈」的名目,往朝廷那邊再要一筆經費。

  畢竟辦洋務最要緊的,從來不是能不能馬上辦成,是要看看有沒有名目去辦。

  有名目才有銀子,有銀子才有人手。

  廠房,機器,煤鐵,洋匠,帳目,以及一大堆說不清道不明的開銷,全指著這個。

  果不其然,林子言接下來的話,差不多就把魏今朝的猜測坐實了。

  「李中堂的意思是讓咱們先把樣子做出來,若能試射,那自然最好。」

  「若不能,也得把章程,圖樣,料單,工序列個明白,到時候呈上去,說江南製造局已經能試製西洋新式穿甲爆彈,朝廷那邊也有個交代。」

  林子言說到這裡,語氣多了幾分無奈:

  「如今工期所剩不多,我本來已經不抱什麼希望。」

  「沒想到今日同輝兄來了,你既然能看懂那些西文圖樣,又在書院裡學過,說不準能幫著參詳一二。」

  魏今朝聽到這裡,心裡暗自咂舌。

  李中堂不愧是李中堂,在哪裡都能搞到錢。

  朝廷不給銀子,那就立項目,項目不夠大,那就往洋務,新軍,海防上靠。

  海防還不夠唬人,那就扯上英國人的高爆穿甲彈。

  這名頭一擺出去,誰敢說他不重要?

  眼下各國海軍都在講鐵甲艦,都在講重炮轟甲。

  那些王公大臣未必懂什麼彈道,裝藥,引信,可「穿甲」,「高爆」,「英國新式」,他們總能聽懂一些。

  只要聽著厲害,就非辦不可。

  只是這一次,李鴻章怕是要算空了。

  因為就以大清眼下這點工業基礎,造真正的穿甲彈怕是有點困難。

  炮彈不是木匠活,不是照著樣子削一削就能八九不離十的。

  它看似只是一個彈體,實則背後牽扯的是一整串環環相扣的鏈條。

  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最後打出去的那不叫炮彈,叫笑話。

  更何況,所謂高爆穿甲彈在這個年代本身就不是什麼成熟可靠的東西。

  魏今朝心裡明白,卻沒有把話說出來。

  他很清楚禍從口出。

  你明白的道理別人不一定明白,就算別人明白,也未必願意聽。

  尤其這事還牽扯到李中堂,牽扯到製造局,牽扯到潘大人,劉總辦,甚至還牽扯到自己的前程。

  他一個剛入場的正八品小技術官,第一天便大放厥詞,說朝廷撥萬兩銀子的項目必然做不成,說李中堂的章程只為了要錢,說洋人的穿甲彈大清根本仿不了……

  這話傳出去,輕則前途盡毀,重則便是給自己招災。


  所以魏今朝只是點了點頭,神色平靜地說道:

  「未然兄,那就祝你好運吧。」

  林子言一怔,顯然沒聽明白他這話里的意思,忙追問道:

  「同輝兄,你這是何意啊?莫不是你覺得此事不妥?」

  魏今朝搖頭,並不接這個話茬。

  若不是林子言比較對他的胃口,他連這句話都不會說。

  然後他看了看天空,轉而說道:

  「未然兄,你可知道宿舍在何處?今日跑了一天了,實在有些乏了,有什麼事明日再說也不遲。」

  林子言雖然有些納悶,但見魏今朝不願多談,也不好繼續追問,只得點點頭道:

  「也好,你今日剛到,確實該先歇了,走,我帶你過去。」

  兩人沿著廠房外的石子路往前走。此時天色已經沉了下來,制鋼廠內卻還是燈火通明。

  林子言一邊走一邊給魏今朝指點各處:

  「那邊是鑄炮的地方,平日不許閒雜人等進去,再往前是車床房,洋機器多,規矩也多,東邊那排矮房是火藥庫,離得遠些,免得出事。」

  「你日後若要取什麼樣,須得先寫條子,不能自己進去。」

  他又指了指遠處一座小院:「還有那處小院,是洋匠辦公之所。」

  「洋人都跟咱們住在一處嗎?」

  魏今朝順著他的手指方向看去,只見小院門口掛著洋燈,門前地面明顯比別處整潔些,連路邊的雜草都清理得乾乾淨淨。

  林子言聽了,頓時輕笑一聲:

  「同輝兄,你想什麼呢?人家洋人住的是公館,在上海包了常年的房間,一年四季有洋仆伺候,吃的是洋菜,喝的是洋酒,哪能住咱們這等地方?」

  魏今朝點了點頭。

  也是。

  不過這樣也好。

  免得聞那西洋人的體味。

  這個時代的洋人雖說講究香水肥皂,可洗澡習慣終究和後世不同,再加上牛羊肉奶酪吃得多,身上那股味道,委實不是人人都受得了的。

  真要住在一起,魏今朝怕是要吐出來。

  又走了一會兒,林子言帶他來到了一排青磚小屋前。

  這地方里廠房不算遠,院裡有一口水井,井旁放著木桶,屋檐下掛著幾盞油燈。雖說簡陋,卻還算乾淨。

  林子言推開一間屋門,說道:

  「這裡便是你暫住的地方,廠里如今漢人教習不多,或者說能算得上教習的,眼下也就你一個吧,所以這間屋暫時歸你一人用。」

  「若以後來人,或許會另作安排,不過眼下嘛,你倒是可以清靜些。」

  魏今朝往屋裡看了一眼。比他想像中要好。

  窗戶朝南,糊的紙,但通風尚可。

  床上的被褥也是新換過的,沒有霉味。

  至少是個單間,和他在書院時住的地方差不多。

  這倒很合他的心意。

  魏今朝轉頭問道:「未然兄不住這邊?」

  林子言搖搖頭:「我在外頭另有住處,離這裡不遠,平日若有事,你去前院尋人傳話便是。」

  「今日你先歇著,明日一早我再來找你。」

  魏今朝也不多問,只拱手道:「有勞未然兄了。」

  林子言還了一禮,笑道:「同輝兄不必客氣,你我同在一處做事,日後少不了互相照應。」

  說罷,他便轉身離開。

  魏今朝站在門口,看著林子言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這才關上了房門,回到屋內。

  他並沒有多問。

  人各有隱私,初相識便刨根問底不是好習慣。

  況且林子言出身經歷與製造局中人物的關係,他眼下都還不清楚,問多了反而顯得冒失。

  隨即他把帶來的包袱打開,將幾件換洗的衣物放進木櫃,又把書冊,筆墨,幾張抄來的新聞資料擺到桌上。

  做完這些,他倒了一碗涼水喝下,這才長長吐了一口氣。

  說真的,這一天把他跑得夠嗆。


  從書院到製造局,見人說話,看廠房,聽規矩,再到林子言口中的穿甲彈項目,一樁樁一件件壓下來,精神都有點頹廢了。

  若不是他這具身體尚算年輕,換成前世那副久坐辦公室的身板,怕是早就撐不住了。

  魏今朝脫了外衣,躺在床上。

  木床有些硬,翻身時還會吱呀作響,可他並不嫌棄。

  亂世將至,有一間能關上門的屋子,有一張能躺下的床,已經算是難得。

  他調整了幾下呼吸,盯著頭頂的房梁。

  按理說,勞累一天,應該很快就能睡著。

  可偏偏腦子裡越來越清醒,林子言剛才說的穿甲彈,始終在腦海里打轉。

  這穿甲彈聽著玄乎,但放在後世,也算不上什麼新奇的玩意。

  它更接近所謂的「短開花彈」,所以在眼下這個年月,確實能唬住不少人,尤其是那些剛剛見識鐵甲艦威力的官員,更容易想像得神乎其神。

  不過魏今朝倒是知道,這個時代的穿甲爆彈其實還處在相當尷尬的階段。

  它的運行思路並不複雜:由炮彈先穿透敵艦裝甲,然後在艦艇內爆炸。

  只要能做到這一點,殺傷力就比實心彈強得多。

  畢竟一枚炮彈在艦體內炸開,碎片,火焰,衝擊波四散,足以把艙室,鍋爐,彈藥,人員攪得一團糟。

  問題在於,想像很美,現實很難。

  因為這個時期成熟可靠的彈底延時引信尚未真正普及,很多所謂穿爆彈並不能像後世炮彈那樣,靠引信精確控制穿進艦體以後再爆。

  而是相當粗糙地利用炮彈撞擊裝甲時,內部裝藥的慣性和擠壓來引爆。

  大致來說,彈丸出膛時速度極高,彈底的黑火藥顆粒會因為慣性被壓向彈丸尾部,在那一瞬間被壓得極緊。

  等炮彈撞上鋼板,彈體陡然減速,內部裝藥又會在慣性的作用下向前衝擊,產生劇烈的摩擦,擠壓和震動,之後引發爆炸。

  聽起來似乎有幾分道理,可細想便知道,這種辦法實在太不可靠。

  若敵艦裝甲太薄,炮彈可能直接穿過去,裝藥還沒來得及炸,就沒用了。

  若敵艦裝甲太厚,炮彈還沒穿透,就在外頭提前炸了,也就更沒用了。

  更麻煩的是,裝了炸藥的彈體本身就比現在的實心彈脆弱。

  為了容納火藥,彈體內部必須挖空,強度自然下降。

  面對厚裝甲時,空心彈往往不如結結實實的實心彈靠譜。

  所以很長一段時間裡,各國海軍其實都在這條路上反覆搖擺,一會兒覺得爆彈厲害,一會兒又覺得實心彈可靠。

  而英國皇家海軍後來也曾一度重新重視實心穿甲彈。

  不是他們不知道爆炸殺傷好,只是當時的材料和冶金技術撐不起那個設想。

  技術不到位,理想越大,笑話越大。

  可在清人眼裡,這就是西洋的高科技。

  「英國新式穿甲彈」幾個字,便足以讓一群人眼前一亮。

  魏今朝想著想著,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對眼下的北洋來說,盲目追求穿甲爆彈意義不大。

  尤其是面對日本海軍。

  甲午時期,日本艦隊裡的主力艦,除了扶桑號這類老式鐵甲艦,以及後來採用新式防護的吉野號等少數軍艦外,大多數戰艦並沒有那麼誇張的厚重裝甲。

  對付這類目標,最有效的往往不是費盡心思去穿甲,而是儘可能提高命中後的爆炸和縱火效果。

  換句話說,與其造這種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穿甲爆彈,不如多造可靠的開花彈,高爆彈,甚至把大口徑炮彈的裝藥和引信做好。

  只要命中後能炸,能燃,能撕開船殼,能破壞上層建築,能殺傷水兵,能引起火災,那就足夠有用。

  反正打海戰又不是非要一炮把敵艦打穿才算贏。

  若能向敵艦傾瀉一兩百發炮彈,讓對方修補進水的速度趕不上破損擴大的速度,同樣可以把敵艦擊沉。

  甚至在某些極端情況下,船首撞角都比不成熟的穿甲爆彈有威脅。

  所以19世紀海軍一度很迷信撞角,也並非全無道理。

  蒸汽艦速度提升以後,若能在近距離撞中敵艦水線以下,那殺傷確實很恐怖。

  只是後來火炮,魚雷,射控發展起來,撞角才逐漸成了過時的設計。

  可這些東西魏今朝現在說了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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