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魏今朝的想法
魏今朝退出籤押房，這才讓他有空來看清這座所謂「遠東第一大鋼廠」的底色。
他順著運渣的小鐵道往裡走，才算是真正開了眼界，也見識了什麼叫落後的生產力。
要知道鋼廠的爐子永遠不能停火，一熄火，爐體寸寸崩塌，幾萬兩白銀瞬間打了水漂。
這就意味著底下的苦力必須二十四小時連軸轉。
平爐車間裡，熱浪滾滾，十幾個苦力赤著上身，脖子上的辮子胡亂纏著，皮膚被烤得油亮，正喊著號子往爐門裡添焦炭。
再看軋鋼車間，幾台蒸汽錘轟然砸下，震得地面直顫，火星子亂濺。
那一瞬間，魏今朝甚至有種錯覺，仿佛自己回到了後世的鞍山鋼鐵廠。
可定睛一看，心裡只剩下心寒。
這三噸的酸性平爐，還是英國人淘汰的舊貨，一年到頭頂破天能出個五六百噸鋼。
他在後世看過資料，從光緒十七年這鋼廠投產起，一直到光緒三十一年，整整十四年，加起來才煉了八千零七十五噸鋼，平均一年五百多噸。
這點產量，還不夠後世一個小民營鋼廠一天的指標。
別說跟英國那些鋼鐵巨頭比，就是跟幾年後張之洞辦的漢陽鐵廠比，這裡也是個純純的弟弟。
漢陽鐵廠雖然起步磕絆，但規模擺在那兒，可是實打實的亞洲第一。
而這座制鋼廠煉出來的鋼，質量更是稀爛，雜質多，強度不夠。
史料記載，上海鋼鐵廠造出的炮彈鋼質太脆，打出去沒炸膛就算燒高香了，有的彈面全是氣孔，炮手塞都塞不進去。
平遠號在黃海海戰中啞火，這鋼廠得背一半的鍋。
但有一說一，清末這會兒的工業發展，其實還要比後來的民國要強。
同治元年，曾國藩、李鴻章這批人見識到了洋人的槍炮厲害，就開始搞洋務運動，設立機器局。
到了光緒年間的這十幾年，是晚清工業發展的巔峰期。
為什麼？
因為北洋南洋十幾個港口開放，關稅上來了，兜里有銀子了。
慈禧太后大修頤和園，北洋水師添置定遠鎮遠這幾艘鐵甲艦，全都是真金白銀砸出來的。
而且那時候的造船技術冶煉技術跟外國的差距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大，甚至在某些領域比當時的美國還要強一點。
當時大清可是有實力造出萬噸巨輪和嘗試潛艇的，雖然潛艇沒成功，但也說明技術儲備並不落後。
這一切都得歸功於「官辦體系」，國家一直在兜底，無論是江南製造局還是福州船政局，都是舉國之力在搞。
要是能按這條路穩紮穩打，哪怕慢一點，也不至於後來那麼離譜。
可問題就出在甲午戰爭這一仗。
輸了，家底全賠光了。
兩億三千萬兩白銀的賠款，相當於把大清幾年的財政收入全送給了日本。
這就好比一個學生，家裡本來就沒幾個錢，好不容易攢了點學費，結果被人洗劫一空還欠了一屁股債。
到了民國，工業那就更完了。
軍閥混戰，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
哪個軍閥上台不是先想著擴軍搶地盤？
誰有空管你工業煉不煉鋼。
再加上列強在華爭奪利益，扶持代理人，中國的民族工業被打壓得喘不過氣。
所以說，清末是「笨鳥先飛但飛得慢」，民國是「鳥窩裡的鳥互相啄，最後全餓死了」。
不多時，魏今朝轉了一圈，也看得差不多了。
現在的他對於這種十九世紀的初級工業水平，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爐溫夠不夠，配方對不對，原料純不純，他只要掃一眼，腦子裡立馬就能算出偏差率。
但現在的難題是如何生存。
他站在高聳的煙囪下，看著那些在鋼花里掙扎的苦力，陷入了沉思。
現在的局面很詭異。
他知道歷史的走向，但他絕不能表現出自己是個先知。
還必須解決一個問題：怎麼才能在不引起洋人和上級過度關注的情況下，慢慢滲進技術核心？
之所以有這個想法，倒不是魏今朝對大清有什麼惻隱之心。
這腐朽的王朝遲早要完，也是歷史的必然性。
可是，歷史的代價太大了。
四萬萬同胞，如果因為甲午戰敗而陷入深淵，那是魏今朝不願意看到的。
他沒想過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去扭轉那個「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那太狂妄了。
他只想在這個歷史的必然性面前，做點力所能及的事。
比如，幫上北洋水師一把。
還有不到三年，甲午戰爭就要爆發。
歷史上的北洋水師，並不是輸在將士不勇猛，更多的是輸在彈藥不足鋼材劣質。
如果能在這幾年裡，讓這座鋼廠產出合格的裝甲鋼穿甲彈鋼，哪怕只是讓定遠鎮遠那兩艘鐵甲艦多撐幾個月，戰果也可能完全不同。
魏今朝心裡很清楚，與其去指望清政府改革，不如直接針對日本。
雖然從辯證的角度看，甲午戰爭的失敗也並非全是壞事，比如驚醒了不少中國知識分子加速了滿清政府的倒台。
但他是絕不願意讓日本人來幫忙進化中國的，那是帶血的鞭子。
與其如此，還不如趁著小日本還沒有完全消化明治維新的紅利，趁著他們還窮得叮噹響的時候，直接釜底抽薪。
就算沒辦法讓清軍打贏，也要儘可能地消耗日本的國力。
哪怕是把日本的戰艦拖沉幾艘，讓日本本土多挨幾發炮彈，那就是賺的。
這就是魏今朝的想法：低調做人，高調做事。
當然，高調只限於技術層面，人事層面必須縮著頭。
在大清朝要是被人惦記上了，說不定哪天就莫名其妙地沒了。
他腦子裡盤算著是該先從改進耐火磚入手，還是先從優化平爐的熱效率開始。
忽地，身後傳來一個爽朗的聲音。
「魏兄，你怎麼在這發呆呀？」
魏今朝回過神，扭頭一看，是林子言回來了。
「林兄，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魏今朝有些意外，按道理說，碼頭離鋼廠還有一段距離不可能回來這麼快。
林子言咧嘴一笑，臉上帶著點無奈：
「詹兄不想太招搖，走到半道就說不讓送了，讓我回來忙正事，哈哈，我就折回來了。」
這人性格爽朗，倒是很合魏今朝的胃口。
魏今朝笑了笑，隨口問道：「還沒請教林兄表字？」
「未然，字未然。」
「未然。」魏今朝回味了一下，這名字取得好，防範於未然。
但看起來顯然不是普通職員，便試探著問了一句。
「未然兄在鋼廠是管什麼的？」
林子言聳了聳肩，一臉無所謂：
「哎，當個閒人罷了，幫著潘大人跑跑腿算算物料，有時候畫點圖紙，掛個名而已。」
魏今朝心知肚明，這肯定是林子言不想多說，或者有別的背景。
既然人家不說，他也不問，隨即識趣地轉移了話題，下巴揚了揚，指向剛才那個喧囂的車間：
「未然兄，剛才那個洋鬼子叫啥來著？嗓門真大。」
提到這個，林子言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甚至腦袋一扭，冷哼了一聲：
「哦，你說的是那個威廉·福克納啊，利物浦來的混混，製造局一年花三千英鎊請他來當教習的，技術是有一點，但脾氣比他的技術大多了，張口就是『Yellow Monkey』，把咱們中國人當狗看的。」
林子言越說越氣，怒意都要溢出來了：
「剛才我和詹兄拿著我自己計算的一張鎳鉻合金配方去找他討教，你猜那孫子怎麼說？」
魏今朝看著他這個樣子，心裡大概有了數，但還是順著問了下去：「怎麼說？」
「Get Lost！」林子言模仿著福克納那傲慢的利物浦口音，咬牙切齒地吐出了這個詞。
「然後甩過來一句，你們中國人的腦子只配搬磚，要不是詹兄拉著我，我非給他拼了不可！」
魏今朝默然，詹天佑何等人物。
一八八一年就以優異成績從耶魯大學畢業，學的是土木工程，結果回國後被當成了邊緣人，在福建水師當了七年兵，直到最近才被李鴻章啟用。
就這麼個頂級人才，在這個年代照樣要看洋人臉色，更何況這不知背景深淺的林子言。
還好剛才自己沒衝動。
魏今朝心裡生出了一絲慶幸，隨即對著林子言安慰道：
「未然兄消消氣，那種人不值得。對了，你剛剛說的那鎳鉻合金配方，能不能給我看看？我也長長見識。」
林子言一愣，原本以為魏今朝會說幾句安慰的話，沒想到直接索要技術資料。
但轉念一想，魏今朝可是拿了冶煉科甲等的人，連王德均總教習都推薦，給他看看也無妨。
他不再猶豫，立刻把手裡那個寶貝似的小本子拿出來，翻到其中一頁遞了過去。
魏今朝接過一看，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化學符號和各種配比數字，顯然下了極大的心血，字跡工整，邏輯嚴密。
他心中暗自點頭，這林子言居然還是個專業人物，若是放在後世，怎麼也是個材料學碩士的水平。
要知道在一八九零年，鎳鉻合金鋼在世界範圍內都算不上普及，只有歐美列強開始將其應用在裝甲和炮彈上。
法國是在十九世紀八十年代開始量產鎳鋼，英國也差不多在那時候開始用鉻鋼製造軍用機械。
但這些都是洋人壓箱底的秘密。
說起來，這還得都怪李鴻章。
那老小子只引進了設備，引進了機器，唯獨不引進配方和技術。
就導致了如今的局面：
爐子是洋人開的，機器是洋人裝的，鋼是洋人看著煉的，中國人只能打打下手。
一旦洋人翻臉，整個廠子就得停擺。
林子言能在這個時候想到用鎳鉻合金鋼來做穿甲彈的外殼，已經是天才級別的構想了。
魏今朝心裡有了決斷，看完之後把本子還給林子言，沉吟道：
「未然兄，你這配方配比的思路是對的，看起來是做穿甲彈的外殼，對吧？」
林子言有些詫異，瞪大眼睛看著魏今朝。
他沒想到魏今朝竟然只掃了幾眼，就能精準地判斷出這個配方的用途。
讚許的豎起大拇指，由衷地佩服：
「同輝兄高見啊！這正是為了改進艦炮穿甲彈用的，你看看我這配方有什麼毛病？那死洋鬼子不肯教就算了，還羞辱人...」
說到最後，林子言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甘。
魏今朝微微一笑，指著本子上的數據說道：
「未然兄，你這思路是對的，但方向偏了一點。」
「鎳鉻合金鋼，鎳是提韌性的，鉻是增加硬度的，做穿甲彈的彈體，講究的是外硬內韌。」
林子言一聽，眼神瞬間亮了，立刻收斂了浮躁，生怕漏掉一個字。
「你想啊，炮彈打出去，彈頭要先硬到能穿透敵艦的裝甲，這就得硬，但彈體不能碎，撞上裝甲後還得保持完整，這就得韌。」
「你這配方里，鎳和鉻的比例拉得太高了，做出來的鋼太脆了，就像玻璃一樣，一撞就碎，根本沒法用的。」
林子言聽完，若有所思，原本困擾他幾個月的瓶頸似乎通透了。
「太脆了……原來是太脆了！」林子言喃喃自語。
「我之前一直想著怎麼提高硬度，加了太多的鉻，反而忽略了韌性，難怪試製出來的樣品一碰就碎。」
他一下抓住魏今朝的手臂，有點激動：
「同輝兄，你真是神了，那依你所見，該怎麼調整？」
魏今朝看著他急切的樣子，心裡有了底，不動聲色地抽出手臂，裝作思考的樣子，沉吟道：
「彈頭部分，也就是撞擊端，鎳含量控制在百分之三到百分之四之間，鉻含量控制在百分之一點五左右，這樣既能保證硬度，又能讓淬透性達到最優，不容易斷裂。」
「至於彈體部分，也就是後面的圓柱段，鎳的比例就要降下來，反而要把碳含量提上去。」
「因為後部需要的是韌性，不能太硬，太硬了容易折斷，得讓它軟中帶硬。」
林子言聽完，嘴巴微張盯著魏今朝。
過了好幾秒鐘，他才恍然大悟道：
「原來如此，我之前一直以為整顆彈頭要用同一種鋼材，沒想到還可以分段處理，同輝兄，你這番話真是勝讀十年書！」
魏今朝看著林子言這模樣，沒想到這小子還是個技術狂。
他還是好奇的問了一嘴：
「未然兄，既然知曉了，就好好記著。不過，你研究穿甲彈幹什麼啊？」
他順著運渣的小鐵道往裡走，才算是真正開了眼界，也見識了什麼叫落後的生產力。
要知道鋼廠的爐子永遠不能停火，一熄火，爐體寸寸崩塌，幾萬兩白銀瞬間打了水漂。
這就意味著底下的苦力必須二十四小時連軸轉。
平爐車間裡，熱浪滾滾，十幾個苦力赤著上身，脖子上的辮子胡亂纏著，皮膚被烤得油亮，正喊著號子往爐門裡添焦炭。
再看軋鋼車間，幾台蒸汽錘轟然砸下，震得地面直顫，火星子亂濺。
那一瞬間，魏今朝甚至有種錯覺，仿佛自己回到了後世的鞍山鋼鐵廠。
可定睛一看，心裡只剩下心寒。
這三噸的酸性平爐，還是英國人淘汰的舊貨，一年到頭頂破天能出個五六百噸鋼。
他在後世看過資料，從光緒十七年這鋼廠投產起，一直到光緒三十一年，整整十四年，加起來才煉了八千零七十五噸鋼，平均一年五百多噸。
這點產量，還不夠後世一個小民營鋼廠一天的指標。
別說跟英國那些鋼鐵巨頭比，就是跟幾年後張之洞辦的漢陽鐵廠比，這裡也是個純純的弟弟。
漢陽鐵廠雖然起步磕絆，但規模擺在那兒，可是實打實的亞洲第一。
而這座制鋼廠煉出來的鋼，質量更是稀爛，雜質多，強度不夠。
史料記載，上海鋼鐵廠造出的炮彈鋼質太脆，打出去沒炸膛就算燒高香了，有的彈面全是氣孔，炮手塞都塞不進去。
平遠號在黃海海戰中啞火，這鋼廠得背一半的鍋。
但有一說一，清末這會兒的工業發展，其實還要比後來的民國要強。
同治元年，曾國藩、李鴻章這批人見識到了洋人的槍炮厲害，就開始搞洋務運動，設立機器局。
到了光緒年間的這十幾年，是晚清工業發展的巔峰期。
為什麼？
因為北洋南洋十幾個港口開放，關稅上來了，兜里有銀子了。
慈禧太后大修頤和園，北洋水師添置定遠鎮遠這幾艘鐵甲艦，全都是真金白銀砸出來的。
而且那時候的造船技術冶煉技術跟外國的差距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大，甚至在某些領域比當時的美國還要強一點。
當時大清可是有實力造出萬噸巨輪和嘗試潛艇的，雖然潛艇沒成功，但也說明技術儲備並不落後。
這一切都得歸功於「官辦體系」，國家一直在兜底，無論是江南製造局還是福州船政局，都是舉國之力在搞。
要是能按這條路穩紮穩打，哪怕慢一點，也不至於後來那麼離譜。
可問題就出在甲午戰爭這一仗。
輸了，家底全賠光了。
兩億三千萬兩白銀的賠款，相當於把大清幾年的財政收入全送給了日本。
這就好比一個學生，家裡本來就沒幾個錢，好不容易攢了點學費，結果被人洗劫一空還欠了一屁股債。
到了民國，工業那就更完了。
軍閥混戰，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
哪個軍閥上台不是先想著擴軍搶地盤？
誰有空管你工業煉不煉鋼。
再加上列強在華爭奪利益，扶持代理人，中國的民族工業被打壓得喘不過氣。
所以說，清末是「笨鳥先飛但飛得慢」，民國是「鳥窩裡的鳥互相啄，最後全餓死了」。
不多時，魏今朝轉了一圈，也看得差不多了。
現在的他對於這種十九世紀的初級工業水平，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爐溫夠不夠，配方對不對，原料純不純，他只要掃一眼，腦子裡立馬就能算出偏差率。
但現在的難題是如何生存。
他站在高聳的煙囪下，看著那些在鋼花里掙扎的苦力，陷入了沉思。
現在的局面很詭異。
他知道歷史的走向，但他絕不能表現出自己是個先知。
還必須解決一個問題：怎麼才能在不引起洋人和上級過度關注的情況下，慢慢滲進技術核心？
之所以有這個想法，倒不是魏今朝對大清有什麼惻隱之心。
這腐朽的王朝遲早要完，也是歷史的必然性。
可是，歷史的代價太大了。
四萬萬同胞，如果因為甲午戰敗而陷入深淵，那是魏今朝不願意看到的。
他沒想過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去扭轉那個「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那太狂妄了。
他只想在這個歷史的必然性面前，做點力所能及的事。
比如，幫上北洋水師一把。
還有不到三年，甲午戰爭就要爆發。
歷史上的北洋水師，並不是輸在將士不勇猛，更多的是輸在彈藥不足鋼材劣質。
如果能在這幾年裡，讓這座鋼廠產出合格的裝甲鋼穿甲彈鋼，哪怕只是讓定遠鎮遠那兩艘鐵甲艦多撐幾個月，戰果也可能完全不同。
魏今朝心裡很清楚，與其去指望清政府改革，不如直接針對日本。
雖然從辯證的角度看，甲午戰爭的失敗也並非全是壞事，比如驚醒了不少中國知識分子加速了滿清政府的倒台。
但他是絕不願意讓日本人來幫忙進化中國的，那是帶血的鞭子。
與其如此，還不如趁著小日本還沒有完全消化明治維新的紅利，趁著他們還窮得叮噹響的時候，直接釜底抽薪。
就算沒辦法讓清軍打贏，也要儘可能地消耗日本的國力。
哪怕是把日本的戰艦拖沉幾艘，讓日本本土多挨幾發炮彈，那就是賺的。
這就是魏今朝的想法：低調做人，高調做事。
當然，高調只限於技術層面，人事層面必須縮著頭。
在大清朝要是被人惦記上了，說不定哪天就莫名其妙地沒了。
他腦子裡盤算著是該先從改進耐火磚入手，還是先從優化平爐的熱效率開始。
忽地，身後傳來一個爽朗的聲音。
「魏兄，你怎麼在這發呆呀？」
魏今朝回過神，扭頭一看，是林子言回來了。
「林兄，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魏今朝有些意外，按道理說，碼頭離鋼廠還有一段距離不可能回來這麼快。
林子言咧嘴一笑，臉上帶著點無奈：
「詹兄不想太招搖，走到半道就說不讓送了，讓我回來忙正事，哈哈，我就折回來了。」
這人性格爽朗，倒是很合魏今朝的胃口。
魏今朝笑了笑，隨口問道：「還沒請教林兄表字？」
「未然，字未然。」
「未然。」魏今朝回味了一下，這名字取得好，防範於未然。
但看起來顯然不是普通職員，便試探著問了一句。
「未然兄在鋼廠是管什麼的？」
林子言聳了聳肩，一臉無所謂：
「哎，當個閒人罷了，幫著潘大人跑跑腿算算物料，有時候畫點圖紙，掛個名而已。」
魏今朝心知肚明，這肯定是林子言不想多說，或者有別的背景。
既然人家不說，他也不問，隨即識趣地轉移了話題，下巴揚了揚，指向剛才那個喧囂的車間：
「未然兄，剛才那個洋鬼子叫啥來著？嗓門真大。」
提到這個，林子言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甚至腦袋一扭，冷哼了一聲：
「哦，你說的是那個威廉·福克納啊，利物浦來的混混，製造局一年花三千英鎊請他來當教習的，技術是有一點，但脾氣比他的技術大多了，張口就是『Yellow Monkey』，把咱們中國人當狗看的。」
林子言越說越氣，怒意都要溢出來了：
「剛才我和詹兄拿著我自己計算的一張鎳鉻合金配方去找他討教，你猜那孫子怎麼說？」
魏今朝看著他這個樣子，心裡大概有了數，但還是順著問了下去：「怎麼說？」
「Get Lost！」林子言模仿著福克納那傲慢的利物浦口音，咬牙切齒地吐出了這個詞。
「然後甩過來一句，你們中國人的腦子只配搬磚，要不是詹兄拉著我，我非給他拼了不可！」
魏今朝默然，詹天佑何等人物。
一八八一年就以優異成績從耶魯大學畢業，學的是土木工程，結果回國後被當成了邊緣人，在福建水師當了七年兵，直到最近才被李鴻章啟用。
就這麼個頂級人才，在這個年代照樣要看洋人臉色，更何況這不知背景深淺的林子言。
還好剛才自己沒衝動。
魏今朝心裡生出了一絲慶幸，隨即對著林子言安慰道：
「未然兄消消氣，那種人不值得。對了，你剛剛說的那鎳鉻合金配方，能不能給我看看？我也長長見識。」
林子言一愣，原本以為魏今朝會說幾句安慰的話，沒想到直接索要技術資料。
但轉念一想，魏今朝可是拿了冶煉科甲等的人，連王德均總教習都推薦，給他看看也無妨。
他不再猶豫，立刻把手裡那個寶貝似的小本子拿出來，翻到其中一頁遞了過去。
魏今朝接過一看，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化學符號和各種配比數字，顯然下了極大的心血，字跡工整，邏輯嚴密。
他心中暗自點頭，這林子言居然還是個專業人物，若是放在後世，怎麼也是個材料學碩士的水平。
要知道在一八九零年，鎳鉻合金鋼在世界範圍內都算不上普及，只有歐美列強開始將其應用在裝甲和炮彈上。
法國是在十九世紀八十年代開始量產鎳鋼，英國也差不多在那時候開始用鉻鋼製造軍用機械。
但這些都是洋人壓箱底的秘密。
說起來，這還得都怪李鴻章。
那老小子只引進了設備，引進了機器，唯獨不引進配方和技術。
就導致了如今的局面：
爐子是洋人開的，機器是洋人裝的，鋼是洋人看著煉的，中國人只能打打下手。
一旦洋人翻臉，整個廠子就得停擺。
林子言能在這個時候想到用鎳鉻合金鋼來做穿甲彈的外殼，已經是天才級別的構想了。
魏今朝心裡有了決斷，看完之後把本子還給林子言，沉吟道：
「未然兄，你這配方配比的思路是對的，看起來是做穿甲彈的外殼，對吧？」
林子言有些詫異，瞪大眼睛看著魏今朝。
他沒想到魏今朝竟然只掃了幾眼，就能精準地判斷出這個配方的用途。
讚許的豎起大拇指，由衷地佩服：
「同輝兄高見啊！這正是為了改進艦炮穿甲彈用的，你看看我這配方有什麼毛病？那死洋鬼子不肯教就算了，還羞辱人...」
說到最後，林子言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甘。
魏今朝微微一笑，指著本子上的數據說道：
「未然兄，你這思路是對的，但方向偏了一點。」
「鎳鉻合金鋼，鎳是提韌性的，鉻是增加硬度的，做穿甲彈的彈體，講究的是外硬內韌。」
林子言一聽，眼神瞬間亮了，立刻收斂了浮躁，生怕漏掉一個字。
「你想啊，炮彈打出去，彈頭要先硬到能穿透敵艦的裝甲，這就得硬，但彈體不能碎，撞上裝甲後還得保持完整，這就得韌。」
「你這配方里，鎳和鉻的比例拉得太高了，做出來的鋼太脆了，就像玻璃一樣，一撞就碎，根本沒法用的。」
林子言聽完，若有所思，原本困擾他幾個月的瓶頸似乎通透了。
「太脆了……原來是太脆了！」林子言喃喃自語。
「我之前一直想著怎麼提高硬度，加了太多的鉻，反而忽略了韌性，難怪試製出來的樣品一碰就碎。」
他一下抓住魏今朝的手臂，有點激動：
「同輝兄，你真是神了，那依你所見，該怎麼調整？」
魏今朝看著他急切的樣子，心裡有了底，不動聲色地抽出手臂，裝作思考的樣子，沉吟道：
「彈頭部分，也就是撞擊端，鎳含量控制在百分之三到百分之四之間，鉻含量控制在百分之一點五左右，這樣既能保證硬度，又能讓淬透性達到最優，不容易斷裂。」
「至於彈體部分，也就是後面的圓柱段，鎳的比例就要降下來，反而要把碳含量提上去。」
「因為後部需要的是韌性，不能太硬，太硬了容易折斷，得讓它軟中帶硬。」
林子言聽完，嘴巴微張盯著魏今朝。
過了好幾秒鐘，他才恍然大悟道：
「原來如此，我之前一直以為整顆彈頭要用同一種鋼材，沒想到還可以分段處理，同輝兄，你這番話真是勝讀十年書！」
魏今朝看著林子言這模樣，沒想到這小子還是個技術狂。
他還是好奇的問了一嘴：
「未然兄，既然知曉了，就好好記著。不過，你研究穿甲彈幹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