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江南制鋼廠
廠房比魏今朝想像的要氣派些。
紅磚砌牆，鐵瓦作頂，煙囪高聳入雲，黑煙滾滾，直刺蒼穹。
來之前他翻過卷宗，這煉鋼廠占地二十七畝，在江南製造局裡自成體系。
引進的是英國三噸酸性煉鋼平爐，全套設備托地亞士，瑞記等德國洋行採買，算是個英德混血的怪胎。
可諷刺的是，設備買回來了，核心技術卻全捏在洋匠手裡。整個鋼廠從上到下，除了搬鐵錠鏟煤炭的苦力是中國人，真正掌權的，全是一水的「大鼻子」。
美其名曰「隨工學習」，實則連爐溫配方都摸不著邊。
洋人的高明之處就在於此：既要錢，又要當大爺。
魏今朝一邊觀察，一邊往裡走。
地上全是散落的黑煤，走不了幾步，鞋底就結了一層厚重的黑泥。
幾個赤著上身的苦力哼哧哼哧地扛著鐵礦石從他身邊經過，臉上黑乎乎的，只剩眼白在看著魏今朝。
他瞟一眼轉頭看向瓦頂，差點卻撞上迎面而來的兩人。
「誒？你是廣方言館的魏同輝嗎？」
魏今朝放眼望去。
說話的是個年輕人，手裡拿著本子，正咧嘴沖他笑，旁邊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
魏今朝心裡飛快檢索，卻毫無印象，只能反問：「二位認得我？」
那年輕人聞言一笑，爽朗得很：
「哈哈，魏兄，在下林子言。」
「你們廣方言館的畢業考可是轟動了整個製造局啊。」
「有人冶煉一科拿了甲，偏偏其他科目全是踩線過，你說，這能不讓人記住嗎？」
「況且這會，除了魏兄你，誰還會穿著廣方言館的制服往煉鋼廠鑽呢？」
這話實在，沒彎彎繞繞，魏今朝聽了沒有絲毫反感，只是有點尷尬。
他還真沒想過自己這麼低調，竟然還能成名人。
只好拱手回禮，說道：
「原來是林兄，失敬失敬，幸會幸會。」
林子言笑著擺手，隨即指了指身旁那沉默的中年人：
「魏兄，給你引薦一下，這位是從天津中國鐵路公司來的詹天佑詹工程師。」
「詹先生正在上海勘測滬寧鐵路線，特來咱們鋼廠觀摩。」
詹天佑。
這三個字落進耳中，魏今朝不由得頓了一下。
下意識仔細望向那中年人。
看不出年歲，身量不算高大，西裝穿得很規整，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面容並沒有後世畫像里那種被歲月定格後的肅穆，反倒帶著幾分奔波勞碌後的疲色。
這就是詹天佑。
一個此刻還在為中國鐵路四處奔走測線，籌款，同洋人周旋的工程師。
魏今朝心裡泛起一陣漣漪。
要知道，後世隨便一座高鐵橋隧工程，所牽涉的測繪材料，力學施工機械和管理體系，都遠非眼前這個時代可比。
就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人，能在這樣的清末建立起鐵路，成為了「中國鐵路之父」實在是難以想像。
可魏今朝也明白，歷史從來不是這樣比較的。
後來人站在高處，是因為前人先在泥地里墊了第一塊石頭。
詹天佑真正讓人敬重的，並不只是修了幾段鐵路算準了幾處坡度，是在這個什麼都要仰人鼻息的年月里，敢讓世人知道：
中國人也能自己勘測，自己設計，自己修鐵路。
這種意義，比技術本身更重。
想到這裡，魏今朝收斂心神，鄭重拱手一禮，比尋常見禮更認真了幾分。
「原來是詹先生，久仰。」
詹天佑微微一怔，隨即也拱手還禮，鏡片後的目光在魏今朝身上停了停。
他聽得出這聲「久仰」不是場面話。
那裡面有敬意，卻不諂媚，有親近，卻不冒失。
「魏先生客氣了。」詹天佑溫聲道，「不過一介辦鐵路的工匠，談不上久仰。」
魏今朝笑了笑，道：
「能在今日之中國辦鐵路，本就不是尋常工匠能做的事。」
這話一出口，林子言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些，詹天佑也略顯意外。
他見過不少官場中人，開口閉口皆是「洋務」「富強」，可真談到工廠鐵路，又多半隔靴搔癢。
眼前這個年輕人年紀不大，話卻沒有浮在面上。
詹天佑看了魏今朝一眼，道：
「魏先生是來鋼廠任職？」
「正是。」魏今朝拱手道，「剛領了札子，來向潘大人報到。」
林子言看了看手上的表接過話，笑著拍了拍魏今朝的肩膀，毫無生分之意：
「同輝兄，不巧了。」
「我這會兒得送詹兄去碼頭回天津，得先走一步。」
「潘大人在籤押房，從東側那條路繞過去就是。」
「對了，我也在這鋼廠任職，咱們下次再交流？」
魏今朝點頭：「一定。」
詹天佑臨行前，又朝他微微頷首。
魏今朝站在原地，看著兩人漸行漸遠。
可魏今朝心裡卻久久不能平靜。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來到的不是一頁已經翻過去的舊史，是無數後來被寫進書里碑里紀念館裡的人，都還在咬牙往前走的當下。
他們會疲憊，會遲疑，會被洋人刁難，也會被朝廷掣肘。
但正因為他們此刻還不是偉人，只是一個個還在泥濘里摸索的人，才更讓人覺得沉重。
魏今朝吐出一口氣，壓下心緒，順著林子言指的方向往裡走。
剛繞過一堆耐火磚，前方廠房突然傳來一陣咆哮。
「Careless! Bloody hell!（粗心大意！該死的！）」
濃煙中，一個洋人吐出一口雪茄，用英語罵罵咧咧：
「I said 1650 degrees， not a minute early! You yellow monkeys can't even read a thermometer， don't waste my time!（我說過1650度，一分鐘都不能早！你們這群黃皮猴子連溫度計都看不懂，別浪費我的時間！）」
魏今朝聽得真真切切。
廣方言館兩年的語言訓練不是白給的，這幾句罵人的話，他甚至能聽出對方是在用利物浦口音嘲諷。
可此刻，能聽懂英文顯然並不是什麼好事。
黃皮猴子...
這幾個字扎進耳朵讓他有點生理不適。
作為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靈魂，他對這種赤裸裸的種族歧視十分厭惡。
尤其在這光緒年間，看著漢人向著洋人搖尾乞憐，那股噁心的感覺更是翻江倒海。
他眉頭緊皺，拳頭攥緊，甚至有種衝動想把那洋鬼子扔進煉鋼爐里煉了。
但他忍住了。
兩年前剛穿過來時發的毒誓還在耳邊迴響：隱忍，低調，活命第一。
況且，現在自己只是個剛畢業的八品芝麻官。
衝上去，除了挨揍或者被趕走，屁用都沒有。
他只能狠狠瞪了廠房裡那個穿著背帶褲指手畫腳的洋匠一眼，然後貼著牆根快步走過，權當自己是個瞎子聾子。
很快，他來到了總辦籤押房。
比起劉麟祥那邊的奢華，潘露這裡樸素不少，但案桌上堆積如山的圖紙和帳本卻更多。
魏今朝雙手遞上委任狀，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
潘露接過文書，翻開掃了兩眼，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他：
「王德均那老夫子倒是寫了不少好話，希望不是個只會紙上談兵的花架子。」
魏今朝自然明白潘露的意思。
在這大清官場，掛羊頭賣狗肉的多如牛毛。
但潘露不一樣，這人是真懂行。
早年就在廣東辦火藥局，搞實業，是李鴻章跟前的紅人，也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主。
這鋼廠從跑經費到買設備，再到安裝調試，全是潘露一手操持，說是他的心頭肉也不為過。
魏今朝挺直腰板，沉聲回道：
「回潘大人，王教習謬讚了，但學生既敢接這活兒，自然是有幾分把握的。」
「若是只會紙上談兵，那是對大人的不敬，更是對這鋼廠的不負責任。」
潘露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他本以為這小子會謙虛幾句，或者拍兩句馬屁，沒想到回得這麼硬氣，帶著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兒。
隨即放下札子，手指敲了敲桌面：
「這鋼廠是我一手操辦起來的，朝廷撥了多少銀子，我都記著帳。」
「不過洋人刁鑽，工匠懶散，希望你能給我帶來點驚喜。」
「學生明白。」
「行了，先去廠里轉轉，認認門，這幾天洋匠那邊暫時不缺人，你先熟悉環境。記住，」潘露頓了頓嚴肅起來。
「洋人那邊，你讓著點，千萬別惹事，咱們技不如人，就得忍著。」
魏今朝心裡一沉，他知道潘露這話是肺腑之言。
但這就是1891年的現實，技不如人，就得受氣。
「學生明白。」
紅磚砌牆，鐵瓦作頂，煙囪高聳入雲，黑煙滾滾，直刺蒼穹。
來之前他翻過卷宗，這煉鋼廠占地二十七畝，在江南製造局裡自成體系。
引進的是英國三噸酸性煉鋼平爐，全套設備托地亞士，瑞記等德國洋行採買，算是個英德混血的怪胎。
可諷刺的是，設備買回來了，核心技術卻全捏在洋匠手裡。整個鋼廠從上到下，除了搬鐵錠鏟煤炭的苦力是中國人，真正掌權的，全是一水的「大鼻子」。
美其名曰「隨工學習」，實則連爐溫配方都摸不著邊。
洋人的高明之處就在於此：既要錢，又要當大爺。
魏今朝一邊觀察，一邊往裡走。
地上全是散落的黑煤，走不了幾步，鞋底就結了一層厚重的黑泥。
幾個赤著上身的苦力哼哧哼哧地扛著鐵礦石從他身邊經過，臉上黑乎乎的，只剩眼白在看著魏今朝。
他瞟一眼轉頭看向瓦頂，差點卻撞上迎面而來的兩人。
「誒？你是廣方言館的魏同輝嗎？」
魏今朝放眼望去。
說話的是個年輕人，手裡拿著本子，正咧嘴沖他笑，旁邊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
魏今朝心裡飛快檢索，卻毫無印象，只能反問：「二位認得我？」
那年輕人聞言一笑，爽朗得很：
「哈哈，魏兄，在下林子言。」
「你們廣方言館的畢業考可是轟動了整個製造局啊。」
「有人冶煉一科拿了甲，偏偏其他科目全是踩線過，你說，這能不讓人記住嗎？」
「況且這會，除了魏兄你，誰還會穿著廣方言館的制服往煉鋼廠鑽呢？」
這話實在，沒彎彎繞繞，魏今朝聽了沒有絲毫反感，只是有點尷尬。
他還真沒想過自己這麼低調，竟然還能成名人。
只好拱手回禮，說道：
「原來是林兄，失敬失敬，幸會幸會。」
林子言笑著擺手，隨即指了指身旁那沉默的中年人：
「魏兄，給你引薦一下，這位是從天津中國鐵路公司來的詹天佑詹工程師。」
「詹先生正在上海勘測滬寧鐵路線，特來咱們鋼廠觀摩。」
詹天佑。
這三個字落進耳中，魏今朝不由得頓了一下。
下意識仔細望向那中年人。
看不出年歲，身量不算高大，西裝穿得很規整，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面容並沒有後世畫像里那種被歲月定格後的肅穆，反倒帶著幾分奔波勞碌後的疲色。
這就是詹天佑。
一個此刻還在為中國鐵路四處奔走測線，籌款，同洋人周旋的工程師。
魏今朝心裡泛起一陣漣漪。
要知道，後世隨便一座高鐵橋隧工程，所牽涉的測繪材料，力學施工機械和管理體系，都遠非眼前這個時代可比。
就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人，能在這樣的清末建立起鐵路，成為了「中國鐵路之父」實在是難以想像。
可魏今朝也明白，歷史從來不是這樣比較的。
後來人站在高處，是因為前人先在泥地里墊了第一塊石頭。
詹天佑真正讓人敬重的，並不只是修了幾段鐵路算準了幾處坡度，是在這個什麼都要仰人鼻息的年月里，敢讓世人知道：
中國人也能自己勘測，自己設計，自己修鐵路。
這種意義，比技術本身更重。
想到這裡，魏今朝收斂心神，鄭重拱手一禮，比尋常見禮更認真了幾分。
「原來是詹先生，久仰。」
詹天佑微微一怔，隨即也拱手還禮，鏡片後的目光在魏今朝身上停了停。
他聽得出這聲「久仰」不是場面話。
那裡面有敬意，卻不諂媚，有親近，卻不冒失。
「魏先生客氣了。」詹天佑溫聲道，「不過一介辦鐵路的工匠，談不上久仰。」
魏今朝笑了笑，道：
「能在今日之中國辦鐵路，本就不是尋常工匠能做的事。」
這話一出口，林子言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些，詹天佑也略顯意外。
他見過不少官場中人，開口閉口皆是「洋務」「富強」，可真談到工廠鐵路，又多半隔靴搔癢。
眼前這個年輕人年紀不大，話卻沒有浮在面上。
詹天佑看了魏今朝一眼，道：
「魏先生是來鋼廠任職？」
「正是。」魏今朝拱手道，「剛領了札子，來向潘大人報到。」
林子言看了看手上的表接過話，笑著拍了拍魏今朝的肩膀，毫無生分之意：
「同輝兄，不巧了。」
「我這會兒得送詹兄去碼頭回天津，得先走一步。」
「潘大人在籤押房，從東側那條路繞過去就是。」
「對了，我也在這鋼廠任職，咱們下次再交流？」
魏今朝點頭：「一定。」
詹天佑臨行前，又朝他微微頷首。
魏今朝站在原地，看著兩人漸行漸遠。
可魏今朝心裡卻久久不能平靜。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來到的不是一頁已經翻過去的舊史，是無數後來被寫進書里碑里紀念館裡的人，都還在咬牙往前走的當下。
他們會疲憊，會遲疑，會被洋人刁難，也會被朝廷掣肘。
但正因為他們此刻還不是偉人，只是一個個還在泥濘里摸索的人，才更讓人覺得沉重。
魏今朝吐出一口氣，壓下心緒，順著林子言指的方向往裡走。
剛繞過一堆耐火磚，前方廠房突然傳來一陣咆哮。
「Careless! Bloody hell!（粗心大意！該死的！）」
濃煙中，一個洋人吐出一口雪茄，用英語罵罵咧咧：
「I said 1650 degrees， not a minute early! You yellow monkeys can't even read a thermometer， don't waste my time!（我說過1650度，一分鐘都不能早！你們這群黃皮猴子連溫度計都看不懂，別浪費我的時間！）」
魏今朝聽得真真切切。
廣方言館兩年的語言訓練不是白給的，這幾句罵人的話，他甚至能聽出對方是在用利物浦口音嘲諷。
可此刻，能聽懂英文顯然並不是什麼好事。
黃皮猴子...
這幾個字扎進耳朵讓他有點生理不適。
作為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靈魂，他對這種赤裸裸的種族歧視十分厭惡。
尤其在這光緒年間，看著漢人向著洋人搖尾乞憐，那股噁心的感覺更是翻江倒海。
他眉頭緊皺，拳頭攥緊，甚至有種衝動想把那洋鬼子扔進煉鋼爐里煉了。
但他忍住了。
兩年前剛穿過來時發的毒誓還在耳邊迴響：隱忍，低調，活命第一。
況且，現在自己只是個剛畢業的八品芝麻官。
衝上去，除了挨揍或者被趕走，屁用都沒有。
他只能狠狠瞪了廠房裡那個穿著背帶褲指手畫腳的洋匠一眼，然後貼著牆根快步走過，權當自己是個瞎子聾子。
很快，他來到了總辦籤押房。
比起劉麟祥那邊的奢華，潘露這裡樸素不少，但案桌上堆積如山的圖紙和帳本卻更多。
魏今朝雙手遞上委任狀，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
潘露接過文書，翻開掃了兩眼，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他：
「王德均那老夫子倒是寫了不少好話，希望不是個只會紙上談兵的花架子。」
魏今朝自然明白潘露的意思。
在這大清官場，掛羊頭賣狗肉的多如牛毛。
但潘露不一樣，這人是真懂行。
早年就在廣東辦火藥局，搞實業，是李鴻章跟前的紅人，也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主。
這鋼廠從跑經費到買設備，再到安裝調試，全是潘露一手操持，說是他的心頭肉也不為過。
魏今朝挺直腰板，沉聲回道：
「回潘大人，王教習謬讚了，但學生既敢接這活兒，自然是有幾分把握的。」
「若是只會紙上談兵，那是對大人的不敬，更是對這鋼廠的不負責任。」
潘露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他本以為這小子會謙虛幾句，或者拍兩句馬屁，沒想到回得這麼硬氣，帶著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兒。
隨即放下札子，手指敲了敲桌面：
「這鋼廠是我一手操辦起來的，朝廷撥了多少銀子，我都記著帳。」
「不過洋人刁鑽，工匠懶散，希望你能給我帶來點驚喜。」
「學生明白。」
「行了，先去廠里轉轉，認認門，這幾天洋匠那邊暫時不缺人，你先熟悉環境。記住，」潘露頓了頓嚴肅起來。
「洋人那邊，你讓著點，千萬別惹事，咱們技不如人，就得忍著。」
魏今朝心裡一沉，他知道潘露這話是肺腑之言。
但這就是1891年的現實，技不如人，就得受氣。
「學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