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魏今朝
光緒一十七年，六月。
上海廣方言館的榜單前已是人去樓空，唯有總教習王德均還枯坐在籤押房裡，盯著案上那份畢業考評，眉頭擰成了死結。
作為從天津武備學堂調來的老洋務，王德均治學極嚴，最恨學生混日子。
而在他印象里，「魏今朝」這三個字，過去兩年幾乎就是吊車尾的代名詞。
算學不行，格物稀爛，就連晚間自習的校考也總是徘徊在及格線邊緣，補考榜上回回有名。
王德均曾私下嘆氣，覺得這輩子治學的臉面，怕是要栽在這個學生手裡，若是讓李中堂知道，豈非奇恥大辱？
可誰能想到，臨到畢業大考，這小子竟像是突然開了竅。
尤其是那門最難的冶煉實務，魏今朝不僅操作行雲流水，對西洋新式馬丁爐的論述更是精闢入里，連監考的洋教習都頻頻頷首，直呼不可思議。
王德均捻著鬍鬚，目光在那份成績單上來回掃視。
除卻冶煉一科拿了極高的「甲」等，其餘科目皆是勉強及格，恰好卡在畢業線上。
這般極端偏科讓他忍不住想到：「難道是個奇才？」
沉吟半晌，他終是提起硃筆，在摺子上落下批語：
「該生魏今朝，字同輝，通曉西法，制金之術，卓爾不群。」
「恰逢江南製造局鋼廠初創，急需人才，查其品行尚可，雖于格致諸學僅得中平，然於實業一道似有專攻，擬薦往煉鋼廠充任翻譯兼教習之職，以觀後效。」
...
當這份蓋著官防的公文連同畢業證書送到魏今朝手中時，這位當事人正躺在書院宿舍里睡大覺。
看清文書內容後，魏今朝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了兩年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原來，當學霸的感覺，竟是如此酸爽！
當然，這種爽感是建立在絕對的自我壓抑之上的。
兩年前，一場莫名其妙的高燒過後，他的靈魂便從二十一世紀穿越到了這個風雨飄搖的年代。
也是自那時起，他發現自己的腦子變了。
後世那些晦澀難懂的物理公式化學方程式，乃至各種雜亂無章的科技史細節，全都一五一十地刻在了腦海里。
別說這晚清的初級西學，就算此刻讓他造火箭，只要給他講清原理看上兩眼圖紙，他也能跟人掰扯一番。
但他不敢。
他不僅不敢拔尖，還得拼命壓制自己，把平均分往下拉。
原因無他，唯懼死耳。
他深知槍打出頭鳥的道理，尤其在這上海廣方言館畢業之後，更是如此。
上海廣方言館作為洋務運動的前沿陣地，教的是四書五經與蒸汽機原理並行的怪胎學問，這裡的畢業生出路無非幾條：
頂尖的去總理衙門搞外交，次一等的公費留洋，剩下的進工廠做技術官。
魏今朝是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人，對晚清那潭渾水的官僚體系深惡痛絕。
至於出國？
看看眼下的大清光緒十七年，也就是公元1891年，排華法案正如瘟疫般在歐美蔓延，黃禍論甚囂塵上，這時候出去，怕是給洋人當豬仔都沒人要。
留在上海灘，進江南製造局，才是唯一的生路。
雖然從這裡畢業最高也只是個正八品的技術官，無甚實權。
但至少不用在官場裡勾心鬥角，也不會被人隨意欺凌。
不過，魏今朝入學之初，第一想法並不是去制鋼廠。
反而是想憑著這兩年畫出的AK-47圖紙，進槍炮局。
弄一批超越時代的東西出來，哪怕是只弄個半自動的板凳槍，也足以在庚子國難來臨之時不至於這樣悽慘。
可隨著他在上海灘混跡日久，看得越多，心裡越是冰涼。
這大清的八旗綠營，根本就不是裝備問題，純粹是腦子壞了。
就算把再好的槍炮交給那幫酒囊飯袋，也是廢鐵一堆。
唯有北洋水師，是這顆星球上最後的希望。
而如今距離那場改變東亞格局的戰爭不足三年。
恰在光緒十六年，江南製造局總辦劉麒祥的一份奏表傳遍了局內。
魏今朝至今記得那文書上的原話：
「造炮所需之鋼材鋼料，造槍所需之鋼管，必須購置外洋，其價值運費已不划算，誠恐一旦海上有事，海城梗阻，則輪船不能抵埠，而內陸又無採買，勢必停工待料，耽誤軍需，關係非淺鮮。當以自建鋼廠，以備後需。」
正是這句話，讓魏今朝下了決心。
與其去造槍，不如去煉鋼，後勤命脈絕不能捏在洋人手裡。
只有煉出了好鋼，那鐵甲巨艦，才有資格在未來的大海上咆哮。
所以，他在最後的關頭，把所有的心思都砸在了冶煉上。
功夫不負有心人，老王懂他。
回憶完這兩年如履薄冰的生涯，魏今朝從木板床上坐起身來，將公文小心放好，得收拾收拾去辦入職流程了。
要當這個官，流程繁瑣。
王德均的薦條只是敲門磚，真正的官身，俸祿，黨冊，全都在總辦那裡過了名錄才算數。
所以得先去江南製造局總辦處，找劉麒祥批紅。
魏今朝心裡清楚，這不僅是走流程，更是去混個臉熟。
在這大清的官場，哪怕是個芝麻大的正八品技術官，若是不懂規矩，每月的祿米銀子都要被層層剋扣。
不多時，魏今朝收拾妥當，換上了學生裝，理了理那十來斤重的丑辮子，才推門而出。
廣方言館的書院與江南製造局雖是兩處衙門，但實則都在黃浦江這片區域內，相隔並不算遠。
魏今朝沿著土路往西走，一路上只見煙囪林立，黑煙滾滾。
路旁是成排的苦力棚，衣衫襤褸的工人和乞丐蜷縮在一起，眼神麻木。
幾輛洋人的四輪馬車疾馳而過，濺起的泥漿，潑得那些工人們一身。
魏今朝看著這一切，心裡毫無波瀾。
這殘酷的現實，他早已麻痹。
不多時，他便到了製造局大門。
這地方他以前只來聽過幾次講座，真正走進這權力的核心還是頭一遭。
製造局占地極廣，就像一座城中之城。
魏今朝遞了門包，報了名姓，又等了足足小半個時辰，才被一位門房引領著穿過幾道門崗，來到一處頗為氣派的籤押房外。
「魏相公稍候，劉大人正在會客。」
這一等又是半個時辰。
魏今朝坐在那裡，看著往來辦事的胥吏，書辦，委員個個步履匆匆，神情肅穆。
他算是領教了什麼叫侯門深似海。
在這裡，時間是不值錢的，權力才是。
終於，裡面傳來一聲傳喚。
魏今朝整了整衣冠，走進了房內。
總辦劉麒祥端坐大案之後，五十多歲，穿著一身湖綢長衫，旁邊的摺子堆得老高。
看起來倒不像個管工業的官員，反倒像個教書先生。
他接過王德均的薦條，只是草草地掃了一眼便放下，問道：
「算學不合格，冶煉卻拿了甲？」
魏今朝聽著疑問垂手而立，姿態放得很低，等著下文。
「王教習在這上面說你冶金之術卓爾不群。」劉麒祥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年輕人，本官剛辦了鋼廠，你就送上門來了，倒是一樁奇事。」
「不過，本官醜話說在前頭，鋼廠這地方苦得很累得很，若是吃不了苦，趁早滾蛋，別到時候哭著來求本官。」
「學生明白，學生願以身為基石，助大人建成鋼廠，以杜外洋之患。」魏今朝把早就想好的台詞背了出來。
劉麒祥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點了點頭，提筆在公文上批了個「准」字，又蓋了私章。
「行了，去檔案房領了冊，領了腰牌，然後去找鋼廠的總辦潘露潘大人報到。」
「記住，鋼廠那邊歸他管，以後是你的頂頭上司。」
「謝大人栽培。」
從總辦處出來，魏今朝手裡多了一張竹紙的委任狀和一塊銅質的腰牌。
但這還沒完，他又被指引著去了檔房，填了履歷，按了手印。
又去了糧台，登記了俸祿發放的地方。
最後還得去支應處領了制服和工靴。
這一套流程下來，太陽已經偏西。
終於，當魏今朝揣著委任狀站在江南煉鋼廠的廠房前時，這八品官，才算真正落到了實處。
上海廣方言館的榜單前已是人去樓空，唯有總教習王德均還枯坐在籤押房裡，盯著案上那份畢業考評，眉頭擰成了死結。
作為從天津武備學堂調來的老洋務，王德均治學極嚴，最恨學生混日子。
而在他印象里，「魏今朝」這三個字，過去兩年幾乎就是吊車尾的代名詞。
算學不行，格物稀爛，就連晚間自習的校考也總是徘徊在及格線邊緣，補考榜上回回有名。
王德均曾私下嘆氣，覺得這輩子治學的臉面，怕是要栽在這個學生手裡，若是讓李中堂知道，豈非奇恥大辱？
可誰能想到，臨到畢業大考，這小子竟像是突然開了竅。
尤其是那門最難的冶煉實務，魏今朝不僅操作行雲流水，對西洋新式馬丁爐的論述更是精闢入里，連監考的洋教習都頻頻頷首，直呼不可思議。
王德均捻著鬍鬚，目光在那份成績單上來回掃視。
除卻冶煉一科拿了極高的「甲」等，其餘科目皆是勉強及格，恰好卡在畢業線上。
這般極端偏科讓他忍不住想到：「難道是個奇才？」
沉吟半晌，他終是提起硃筆，在摺子上落下批語：
「該生魏今朝，字同輝，通曉西法，制金之術，卓爾不群。」
「恰逢江南製造局鋼廠初創，急需人才，查其品行尚可，雖于格致諸學僅得中平，然於實業一道似有專攻，擬薦往煉鋼廠充任翻譯兼教習之職，以觀後效。」
...
當這份蓋著官防的公文連同畢業證書送到魏今朝手中時，這位當事人正躺在書院宿舍里睡大覺。
看清文書內容後，魏今朝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了兩年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原來，當學霸的感覺，竟是如此酸爽！
當然，這種爽感是建立在絕對的自我壓抑之上的。
兩年前，一場莫名其妙的高燒過後，他的靈魂便從二十一世紀穿越到了這個風雨飄搖的年代。
也是自那時起，他發現自己的腦子變了。
後世那些晦澀難懂的物理公式化學方程式，乃至各種雜亂無章的科技史細節，全都一五一十地刻在了腦海里。
別說這晚清的初級西學，就算此刻讓他造火箭，只要給他講清原理看上兩眼圖紙，他也能跟人掰扯一番。
但他不敢。
他不僅不敢拔尖，還得拼命壓制自己，把平均分往下拉。
原因無他，唯懼死耳。
他深知槍打出頭鳥的道理，尤其在這上海廣方言館畢業之後，更是如此。
上海廣方言館作為洋務運動的前沿陣地，教的是四書五經與蒸汽機原理並行的怪胎學問，這裡的畢業生出路無非幾條：
頂尖的去總理衙門搞外交，次一等的公費留洋，剩下的進工廠做技術官。
魏今朝是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人，對晚清那潭渾水的官僚體系深惡痛絕。
至於出國？
看看眼下的大清光緒十七年，也就是公元1891年，排華法案正如瘟疫般在歐美蔓延，黃禍論甚囂塵上，這時候出去，怕是給洋人當豬仔都沒人要。
留在上海灘，進江南製造局，才是唯一的生路。
雖然從這裡畢業最高也只是個正八品的技術官，無甚實權。
但至少不用在官場裡勾心鬥角，也不會被人隨意欺凌。
不過，魏今朝入學之初，第一想法並不是去制鋼廠。
反而是想憑著這兩年畫出的AK-47圖紙，進槍炮局。
弄一批超越時代的東西出來，哪怕是只弄個半自動的板凳槍，也足以在庚子國難來臨之時不至於這樣悽慘。
可隨著他在上海灘混跡日久，看得越多，心裡越是冰涼。
這大清的八旗綠營，根本就不是裝備問題，純粹是腦子壞了。
就算把再好的槍炮交給那幫酒囊飯袋，也是廢鐵一堆。
唯有北洋水師，是這顆星球上最後的希望。
而如今距離那場改變東亞格局的戰爭不足三年。
恰在光緒十六年，江南製造局總辦劉麒祥的一份奏表傳遍了局內。
魏今朝至今記得那文書上的原話：
「造炮所需之鋼材鋼料，造槍所需之鋼管，必須購置外洋，其價值運費已不划算，誠恐一旦海上有事，海城梗阻，則輪船不能抵埠，而內陸又無採買，勢必停工待料，耽誤軍需，關係非淺鮮。當以自建鋼廠，以備後需。」
正是這句話，讓魏今朝下了決心。
與其去造槍，不如去煉鋼，後勤命脈絕不能捏在洋人手裡。
只有煉出了好鋼，那鐵甲巨艦，才有資格在未來的大海上咆哮。
所以，他在最後的關頭，把所有的心思都砸在了冶煉上。
功夫不負有心人，老王懂他。
回憶完這兩年如履薄冰的生涯，魏今朝從木板床上坐起身來，將公文小心放好，得收拾收拾去辦入職流程了。
要當這個官，流程繁瑣。
王德均的薦條只是敲門磚，真正的官身，俸祿，黨冊，全都在總辦那裡過了名錄才算數。
所以得先去江南製造局總辦處，找劉麒祥批紅。
魏今朝心裡清楚，這不僅是走流程，更是去混個臉熟。
在這大清的官場，哪怕是個芝麻大的正八品技術官，若是不懂規矩，每月的祿米銀子都要被層層剋扣。
不多時，魏今朝收拾妥當，換上了學生裝，理了理那十來斤重的丑辮子，才推門而出。
廣方言館的書院與江南製造局雖是兩處衙門，但實則都在黃浦江這片區域內，相隔並不算遠。
魏今朝沿著土路往西走，一路上只見煙囪林立，黑煙滾滾。
路旁是成排的苦力棚，衣衫襤褸的工人和乞丐蜷縮在一起，眼神麻木。
幾輛洋人的四輪馬車疾馳而過，濺起的泥漿，潑得那些工人們一身。
魏今朝看著這一切，心裡毫無波瀾。
這殘酷的現實，他早已麻痹。
不多時，他便到了製造局大門。
這地方他以前只來聽過幾次講座，真正走進這權力的核心還是頭一遭。
製造局占地極廣，就像一座城中之城。
魏今朝遞了門包，報了名姓，又等了足足小半個時辰，才被一位門房引領著穿過幾道門崗，來到一處頗為氣派的籤押房外。
「魏相公稍候，劉大人正在會客。」
這一等又是半個時辰。
魏今朝坐在那裡，看著往來辦事的胥吏，書辦，委員個個步履匆匆，神情肅穆。
他算是領教了什麼叫侯門深似海。
在這裡，時間是不值錢的，權力才是。
終於，裡面傳來一聲傳喚。
魏今朝整了整衣冠，走進了房內。
總辦劉麒祥端坐大案之後，五十多歲，穿著一身湖綢長衫，旁邊的摺子堆得老高。
看起來倒不像個管工業的官員，反倒像個教書先生。
他接過王德均的薦條，只是草草地掃了一眼便放下，問道：
「算學不合格，冶煉卻拿了甲？」
魏今朝聽著疑問垂手而立，姿態放得很低，等著下文。
「王教習在這上面說你冶金之術卓爾不群。」劉麒祥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年輕人，本官剛辦了鋼廠，你就送上門來了，倒是一樁奇事。」
「不過，本官醜話說在前頭，鋼廠這地方苦得很累得很，若是吃不了苦，趁早滾蛋，別到時候哭著來求本官。」
「學生明白，學生願以身為基石，助大人建成鋼廠，以杜外洋之患。」魏今朝把早就想好的台詞背了出來。
劉麒祥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點了點頭，提筆在公文上批了個「准」字，又蓋了私章。
「行了，去檔案房領了冊，領了腰牌，然後去找鋼廠的總辦潘露潘大人報到。」
「記住，鋼廠那邊歸他管，以後是你的頂頭上司。」
「謝大人栽培。」
從總辦處出來，魏今朝手裡多了一張竹紙的委任狀和一塊銅質的腰牌。
但這還沒完，他又被指引著去了檔房，填了履歷，按了手印。
又去了糧台，登記了俸祿發放的地方。
最後還得去支應處領了制服和工靴。
這一套流程下來，太陽已經偏西。
終於，當魏今朝揣著委任狀站在江南煉鋼廠的廠房前時，這八品官，才算真正落到了實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