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今晚有些體弱多病的林櫻
夜風把KTV的霓虹招牌甩在身後，葉陽背著林櫻走出旋轉門的時候，外面的世界安靜得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鋪著地磚的人行道上晃晃悠悠地往前挪。
林櫻趴在葉陽身上，手臂鬆鬆地環著他的脖子。
她的下巴擱在他右肩靠近鎖骨的那個小窩裡，銀白色的長髮從兩邊垂下來，把葉陽的胸口遮成了一片帘子。
她閉著眼睛，睫毛在路燈下投出兩道淡淡的扇形陰影，嘴角掛著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甜的笑容。
「好一點了沒有？」葉陽微微側過頭，聲音很輕的問道。
林櫻把臉從他的肩窩裡抬起來一點點。那雙淺灰色的眼睛在路燈下亮晶晶的，像是剛從湖底撈起來的兩顆星星。
她看了葉陽一眼，然後又極快地把臉埋了回去，聲音軟軟的說道：
「還是——還是有點暈。比剛才好一點點——就一點點。可能是因為外面空氣比包廂里涼，吹了風反而更暈了。」
她說著又往他身上縮了縮，把臉貼得更緊了些。
葉陽總覺得哪裡不太對。他單手托住林櫻的肩膀，然後騰出另一隻手往後一探，手指自然而然地搭在她垂在自己胸前的那隻手腕上。
脈象平穩有力，節奏均勻，比他這個剛唱完歌的人還要淡定。
他歪了歪頭，語氣帶著幾分好笑的說道：「你這脈象比我還穩——秦老頭說了，我現在把脈的水平能出師了，你別想蒙我。剛才在包廂里心跳還挺快的，現在也降下來了。理論上你不應該還暈啊。」
林櫻在他身上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然後她把自己往他背上一癱，整個人像一團被太陽曬軟的貓，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完全無法拒絕的黏糯，說道：
「我——我沒有蒙你。我不是生病——我是——是太累了。這幾天一直沒怎麼睡好。」
「拍賣會……之前在想那些默獸晶核的事情，還……還擔心組織的人會不會突然衝進來。後來你追著海東大樹出去的時候我一直在包廂里看窗戶外面的動靜，怕你受傷。」
「我——我不是故意裝病的。我就是一放鬆下來，整個人就……就軟了，沒有力氣，就想趴著。」
葉陽把她往上託了托，讓她趴得更穩一些。
「那我們回去吧。反正韓霜她們還在裡面吵聯姻的事，大姐二姐估計還得拉一會兒架，我們先走一步也好。你回去早點休息，明天睡個懶覺，應該就能緩過來。」
林櫻沒有動。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兩隻手在身前絞在一起。
她似乎在做什麼極其艱難的心理鬥爭，嘴唇張開又合上好幾次，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喉間發出幾個輕輕的音節，卻遲遲沒有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然後她像是終於攢夠了勇氣，抬起頭看著葉陽，銀白色的睫毛在路燈下輕輕撲閃，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倒映著街邊暖黃色的光。
「我不想坐車——車裡悶悶的，我會更暈。你——你可以背我走回去嗎？」
她說完又把臉縮回去，把自己的鼻尖藏進他襯衫領口翻起來的那一小截里。
葉陽的腳步頓了一下，從這裡走回林家少說也要半個多小時，不過今晚天氣確實不錯，涼風習習，走走路就當散心了。
「行——那就走回去。正好讓你多吹吹風，清醒清醒。」
他轉過身把後背對著她，微微彎下膝蓋：「上來吧。不過我先說好，我背人的技術是跟秦不問學的，他說我背得不如龍傲天，你湊合一下。」
林櫻往前邁了一步，雙手輕輕搭在葉陽的肩膀上。
她的手指觸到他西裝外套的面料時輕輕地顫了一下，然後她把身體靠上去，臉頰貼在他後背上。
葉陽雙手托住她的膝彎，穩穩地站了起來。
她輕得有點出乎意料，大概是平時在軍校訓練太辛苦，身上沒有一絲多餘的重量。
她的銀白色長髮從兩側垂下來，掃在葉陽的手臂上，帶著淡淡的洗髮水清香。
她把臉埋在他的背上，然後輕輕的閉上眼睛，嘴角浮起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弧度。
夜風從街角吹過來，拂過她垂在葉陽手臂外側的發梢，她偷偷睜開一隻眼睛瞄了一下葉陽的側臉，然後又飛快地閉上，把自己往他背上又縮了縮，像一隻找到了最好睡姿的小貓。
葉陽背著她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街邊的梧桐樹在路燈下投出斑駁的樹影。
他走了一段之後微微偏過頭問她「好一點沒有」，林櫻把臉從他背上抬起來一點點，聲音軟軟地「嗯」了一聲。
葉陽心想這個小姑娘大概是真的很累了，便沒有再問，只是把腳步放得更穩一些。
從KTV回林家的路剛好要經過那條江城最有名的小吃街。
還沒走到街口，那洶湧的人潮和各色食物的香氣就撲面而來。
燒烤攤的炭火在夜色中炸開一片片橘紅色的火星，鐵板魷魚在滾燙的鐵板上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賣炒酸奶的大叔用鏟子敲著鐵板吆喝著「冰火兩重天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整條街像是被塞進了一個巨大的煙火氣烤箱裡，讓人從胃暖到心。
林櫻在葉陽背上輕輕動了一下。她聽到自己肚子裡傳來一聲輕輕的咕嚕聲，她趕緊按住肚子，好像這樣就能把那個聲音壓回去。
但葉陽的耳朵太靈了，他腳步一頓，偏過頭看著背上那隻正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的銀髮小貓：「是不是餓了？」
林櫻的臉刷地紅到了耳根。她把臉埋進葉陽的背上，吞吞吐吐了好一會兒才把話擠出來：
「有一點點——就一點點。剛才在包廂里光顧著喝熱可可了，沒怎麼吃東西。那塊餅乾還是韓立哥塞給我的，他說我看起來快餓暈了——但我沒好意思全吃完，因為韓霜姐一直在旁邊盯著看。」
「我——我就是肚子餓，不是頭暈。頭暈是剛才的事，現在是肚子餓。兩個——兩個不一樣的。」
葉陽看著前方那條燈火通明的小吃街，嘿嘿笑了一聲：「那回家吃還是現在就吃？」
林櫻攥著他衣領的手指輕輕捏了一下，聲音軟軟糯糯地從他後背上傳來：「吃東西——現在。我現在頭好一點了——真的。就是肚子好餓，感覺能吞下一頭牛。」
葉陽背著她走進那條燈火通明的小吃街，成了整條街最惹眼的風景。
周圍的人開始竊竊私語，有個賣奶茶的小姑娘差點把珍珠倒進了隔壁炸雞攤的油鍋里，幾個結伴逛街的女生從鐵板豆腐攤前面走過的時候同時轉頭看了好幾眼。
林櫻感覺到那些目光正在從四面八方朝自己聚攏。
她把臉深深埋進葉陽的背里，聲音又悶又慌的說道：
「要不——把我放下來吧。我自己可以走的。這裡人太多了——他們都在看我們。我頭髮是不是很亂？你衣服被我壓皺了吧？」
「要不我們走快點，找個沒人的地方再說？或者——我們換個地方吃東西也行，不一定非要在這裡。我記得前面有個便利店，我們可以買泡麵回去吃。」
葉陽卻毫不在意，甚至還把她往上託了一下，穩穩地托住她的腿彎，語氣自然的說道：
「你不是說你不舒服走不穩嗎？這裡人這麼多，萬一摔了怎麼辦。而且吃泡麵哪夠。沒事，我背著你。你想吃什麼？這條街我熟。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回頭看了林櫻一眼，正好看到林櫻從他肩頭探出半張臉來。
那雙淺灰色的眼睛在周圍的霓虹燈光里亮晶晶的，好奇又認真地聽著他如數家珍地介紹每一家攤位。
「這家烤豬蹄一絕，外面烤得焦焦脆脆，裡面軟軟糯糯的，咬一口能拉絲——不對，豬蹄不拉絲，反正就特別香。」
「還有那個鐵板豆腐，滋滋冒油，撒上辣椒麵和孜然，隔壁小孩都饞哭了。我在孤兒院的時候就老想著帶包子他們來吃，但那時候錢不夠，只能買一份給他們分，現在你想吃幾份吃幾份。」
葉陽一邊背著林櫻在各個攤位前靈活穿梭，一邊繼續滔滔不絕地介紹著。
林櫻把下巴擱在葉陽的肩膀上，聽著他嘴裡冒出那些她從沒聽過的食物名字，她覺得葉陽說話的樣子比她見過的任何一部美食紀錄片都要好看。
最後葉陽按照林櫻平常的口味挑了好幾樣小吃，然後輕輕地把林櫻放在攤位後面的塑料凳子上。
這家烤肉攤是整條街最火爆的地方，周圍人來人往，嘈雜聲蓋過了小聲說話的音量。
林櫻坐在那張有點搖晃的塑料凳上，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淺灰色的眼睛好奇又認真地打量著周圍。
旁邊的烤串攤正在冒白煙，隔壁那桌的大叔在跟老闆娘討價還價多加一勺辣椒，對面奶茶店門口兩個小孩在為誰先喝第一口吵得不可開交。
她覺得自己像是被葉陽帶進了一個她從沒來過的遊樂園，每一樣東西都新鮮得讓人想多看一眼。
葉陽把一串剛烤好的魷魚串遞到林櫻嘴邊。
魷魚須還在鐵簽上微微冒著熱氣，醬汁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焦糖色，孜然粒和辣椒麵均勻地撒在上面。
他另一隻手攤開一張紙巾等在下面，語氣輕快的說道：「嘗嘗，這家的烤魷魚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老闆以前是海邊開大排檔的，烤海鮮的手藝是祖傳的。」
林櫻低頭看了看面前這串還在冒熱氣的魷魚，又抬頭看了看葉陽正攤著紙巾等在她下巴下面的那隻手。
她猶豫了一下，而是不知道該怎麼吃。從小到大她的餐桌上都擺著精緻的餐盤和刀叉，每一道菜都有固定的吃法。
面前這根直直戳在鐵簽上、還在往下滴醬汁的魷魚串，顯然不在她學過的那套餐具使用範圍之內。
她湊近過去，用嘴唇輕輕咬住魷魚須最末端那一小截，然後慢慢地往後退了一下，試圖把它從鐵簽上拽下來。
魷魚須比她想像的要更有韌性，她拽了一下沒拽動，整個人僵在那裡，嘴巴咬著魷魚須，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葉陽。
她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大概像是一隻叼著毛線球不知道怎麼鬆口的小貓。
葉陽看著她這副進退兩難的樣子，使勁憋著笑，拿起另一根竹籤幫她把魷魚須從鐵簽上撥下來。
魷魚須終於落進了林櫻嘴裡。她嚼了兩下，然後那雙淺灰色的眼睛猛地亮了。
醬汁的咸香、孜然的辛香、魷魚本身的鮮甜在她嘴裡同時炸開，她愣了一下，然後用手背掩著嘴，發出了一聲真實的驚嘆：
「嗯——好吃！這個味道——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就是——很熱鬧的味道。」
葉陽看著她嘴角沾著醬汁卻渾然不覺、還在努力用詞彙描述口中滋味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用紙巾極輕極快地擦了一下她嘴角那道醬汁。
林櫻感覺到紙巾的粗糙觸感擦過嘴角，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靜止了片刻，耳根開始慢慢變紅。
這時旁邊那桌傳來幾個女生興奮的議論聲。
她們大概也是來逛小吃街的學生，懷裡正抱著剛買的熱奶茶和烤串。
她們湊在一起用那種極其專業的八卦眼光打量著這桌。
林櫻的聽覺比葉陽敏銳，她在那幾個女生剛開口的時候就聽到了他們說的每一個字，然後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耳根紅到了額頭。
旁邊那幾個女生換了個話題，繼續低聲交頭接耳。
葉陽正要把頭轉向那邊解釋一下，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衣袖被人極輕極輕地拉了一下。
他低頭，看到林櫻正用兩根手指攥著他右手袖口那一小截布料。
她沒有看他，但聲音卻比剛剛還要更軟了一些說道：「走吧，這裡人多，我想去人少一點的地方吃。」
葉陽看著她攥自己袖口的那隻手應了一聲，隨後把打包好的小吃袋子在手腕上打了個結拎好，在她面前重新彎下腰。
林櫻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重新出現在自己面前，嘴角那個淺淺的笑容比剛才又深了幾分。
她乖乖地爬上去，接著把臉埋進他的後頸，滿足的閉上了眼睛。
離開小吃街之後，世界又安靜了下來。
葉陽沿著江堤慢慢走，路燈越來越稀疏，漁火在遠處的江面上明明滅滅。
林櫻趴在他背上，一隻手拎著裝小吃的袋子，另一隻手還攥著他那塊袖口的布料，沒有再說話。
葉陽也沒有催她，只是沿著那條種滿了桂花樹的堤岸慢慢走。
桂花還沒到盛開的季節，但有幾棵早開的已經迫不及待地抽出花苞，在夜風裡偷偷漏出幾縷甜香。
林櫻忽然伸出手輕輕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們——我們在這裡坐一會兒好不好？我——我想先把這些東西吃完再回去——涼了就不好吃了。而且這裡好安靜，江風吹得很舒服。」
葉陽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然後把她放在堤邊那張石椅上。
江水在腳下輕輕拍打著堤岸，遠處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溫柔的光暈。
林櫻坐在石椅上，如果把紙碗輕輕放在膝蓋上，小口小口地吃著葉陽給她買的鐵板豆腐。
吃了好一會，她忽然停下筷子，側過頭看著葉陽。
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把那雙淺灰色的眼睛映得格外通透。
「葉陽——你以後，會和韓家或者周家聯姻嗎？」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串還沒吃完的烤魷魚，手指無意識地轉了轉竹籤。
「剛才韓霜姐說要讓她爸備好彩禮，說得好像不是在開玩笑。還有周芷姐——她平時從來不激動的，我認識周芷姐好多年了，她上次手抖還是去年解剖一隻劇毒默獸的時候。所以——我想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葉陽正把一顆章魚小丸子整個塞進嘴裡，聽到這個問題差點被燙得從石椅上彈起來。
他拼命吸了好幾口冷空氣才把那個小丸子咽下去。
他張著嘴用手扇了扇舌頭，然後猛灌了一大口可樂才順過氣來。
他把可樂往石椅上一放，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說道：
「什麼聯姻不聯姻的，都是她們在瞎起鬨。我跟韓霜姐才認識幾天，在宴會上見了一次、在拍賣會上見了一次。」
「周芷姐我也不太熟，雖然她確實很厲害，也幫了我很多忙，但她平時看我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個需要保護的樣本。而且——」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正經了幾分，目光從江面上那些漁火轉回林櫻臉上。
「我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歸零組織。沈雲舟留下的那個繭子在哪裡，組織的人還在外面盯著我們。這種時候我連睡覺都嫌浪費時間，哪有心思想別的。聯姻什麼的——根本沒想過。」
他把喝完的可樂罐放在石椅上，接著把章魚小丸子的紙碗往林櫻那邊推了推。
他將嘴裡的竹籤換了個方向，用乾淨的那一頭指了指她碗裡那塊還沒吃的豆腐。
「你不是要吞下一頭牛嘛，怎麼到現在連一塊豆腐都沒吃完。」
林櫻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接著用竹籤戳起那塊已經有些涼的豆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她一邊嚼一邊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重複了其中幾個字：「沒想過——嗯。」
她嚼著嚼著忽然發現嘴角好像翹起來了，趕緊端起紙碗擋住自己的臉。
過了一會兒，林櫻把筷子整整齊齊放在紙碗上。
夜風從江面上吹來，把她額前的碎發輕輕拂起，她伸手將髮絲別到耳後，然後鼓起勇氣開口。
「今天——在包廂里，聽到你說你就是『我只是個路過的網絡歌手』的時候——」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碗邊緣，看著不遠處江面上那個還在閃爍的漁火，聲音一點點輕下去。
「我真的很開心。你的每一首歌，我都聽過很多很多遍。訓練完很累的時候，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冬天在宿舍里裹著被子看窗外下雪的時候——我都在聽。」
「那首《小酒窩》——我每次聽都會想，寫這首歌的人一定是個很溫柔很溫柔的人。現在我知道他坐在我旁邊，幫我擦嘴角的醬汁，我就覺得——這大概是我今年遇到的最好的事了。所以——網上那些人說你給初戀寫的歌，是真的嗎？」
葉陽把竹籤放在紙碗旁邊，手指在石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幾下。
他忽然笑了起來，語氣堅定的說道：「假的——全是假的。我也不知道那些評論是從哪冒出來的，什麼校園初戀、富家女、她爸不同意——寫得比小說還完整。」
「我以前在孤兒院的時候別說談戀愛了，張姨管得那麼嚴，我要是敢早戀，她能把我的零花錢扣到明年。」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己胸前的品紅相機，語氣認真的說道：
「我的初戀就是這台相機。它是我上輩子加這輩子最重要的東西——除了張姨和林家之外。所以你放心，網上那些緋聞都是瞎編的，我連初戀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林櫻輕輕笑了一聲。她把紙碗放在膝蓋上，低下頭看著碗裡剩下的烤串被醬汁慢慢浸透，嘴角那抹淺淺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那——你可以教我嗎？教我唱歌——就是平常的時候，沒有別人在旁邊，只有我們兩個。」
「我想學你寫的那首《小酒窩》——那首歌的副歌部分我偷偷練過好幾遍，但每次唱到轉音的地方就會破音。或者其他的也可以——你寫什麼，我就學什麼。我——我不挑的。」
她停頓了一下，大概是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快太急了，趕緊找補了一句。
「就當——就當是你上次教我吹葉子笛的額外課程。你說要教會我吹出聲音，到現在我——我都還沒學會呢。」
葉陽爽快地點了點頭，說這有什麼難的，回去有空就教她，吹葉子也能繼續教，反正那棵桂花樹還在院子裡不會跑。
林櫻得到這個肯定的答覆之後，整個人明顯放鬆了下來。
她把背靠在石椅上，雙手撐著石椅邊緣，微微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今天的月亮很圓，銀白色的月光灑在江面上，和遠處那些漁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天上的星，哪個是水上的燈。
她就這樣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深吸一口氣，聲音很輕的開口道：
「那——如果我晚上睡不著——就是——就是單純地睡不著。腦子裡有很多事情在想，我可以去你的房間找你嗎？」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立刻把目光從月亮上移開，重新落在自己膝蓋上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鐵板豆腐上。
她不敢抬頭看葉陽的表情，只是盯著那顆滾到紙碗邊緣、在月光下泛著亮晶晶光澤的鐵板豆腐，聲音越說越小。
「我不是要打擾你。我就是想——聽你唱首歌。或者你忙你的，我就在旁邊安靜地坐著。」
「我可以幫你整理卡牌——雖然我不太懂你的裝甲，但我能把卡牌按顏色分類。或者——或者——」
她終於鼓起勇氣抬起眼睛，飛快地看了葉陽一眼，然後立刻收回目光，把自己縮回月光下的影子裡，「或者——就在旁邊待著。」
葉陽把紙碗裡最後一顆章魚小丸子叉起來放進嘴裡，隨後理所當然地說：
「當然可以啊。你要是睡不著就過來唄。我晚上一般也睡得晚，要麼在整理卡牌，要麼在調相機，要麼在寫歌。」
「你來了還能陪我聊聊天——順便幫我試試新買的耳機。而且你二姐的房間就在我隔壁，她每天晚上打遊戲，你要是去她那邊聽她罵隊友罵到凌晨，肯定更睡不著。」
林櫻把竹籤放在紙碗旁邊，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低下頭，讓銀白色的長髮遮住自己的臉。
月光落在她銀白色的睫毛上，在眼底投出兩片極小極細的陰影。
然後她輕輕地點了點頭，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把葉陽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按進了心裡。「
好。那我們說定了——我睡不著就去找你。你不用特意等我，該忙什麼就忙什麼——不用管我。我不是去打擾你的——就是——就是覺得聽你唱歌能睡著。」
她把紙碗裡最後一塊豆腐夾起來放進嘴裡。今晚的豆腐確實有點涼了，但她覺得涼了也很好吃。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鋪著地磚的人行道上晃晃悠悠地往前挪。
林櫻趴在葉陽身上，手臂鬆鬆地環著他的脖子。
她的下巴擱在他右肩靠近鎖骨的那個小窩裡，銀白色的長髮從兩邊垂下來，把葉陽的胸口遮成了一片帘子。
她閉著眼睛，睫毛在路燈下投出兩道淡淡的扇形陰影，嘴角掛著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甜的笑容。
「好一點了沒有？」葉陽微微側過頭，聲音很輕的問道。
林櫻把臉從他的肩窩裡抬起來一點點。那雙淺灰色的眼睛在路燈下亮晶晶的，像是剛從湖底撈起來的兩顆星星。
她看了葉陽一眼，然後又極快地把臉埋了回去，聲音軟軟的說道：
「還是——還是有點暈。比剛才好一點點——就一點點。可能是因為外面空氣比包廂里涼，吹了風反而更暈了。」
她說著又往他身上縮了縮，把臉貼得更緊了些。
葉陽總覺得哪裡不太對。他單手托住林櫻的肩膀，然後騰出另一隻手往後一探，手指自然而然地搭在她垂在自己胸前的那隻手腕上。
脈象平穩有力，節奏均勻，比他這個剛唱完歌的人還要淡定。
他歪了歪頭，語氣帶著幾分好笑的說道：「你這脈象比我還穩——秦老頭說了，我現在把脈的水平能出師了，你別想蒙我。剛才在包廂里心跳還挺快的，現在也降下來了。理論上你不應該還暈啊。」
林櫻在他身上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然後她把自己往他背上一癱，整個人像一團被太陽曬軟的貓，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完全無法拒絕的黏糯，說道：
「我——我沒有蒙你。我不是生病——我是——是太累了。這幾天一直沒怎麼睡好。」
「拍賣會……之前在想那些默獸晶核的事情，還……還擔心組織的人會不會突然衝進來。後來你追著海東大樹出去的時候我一直在包廂里看窗戶外面的動靜，怕你受傷。」
「我——我不是故意裝病的。我就是一放鬆下來，整個人就……就軟了，沒有力氣，就想趴著。」
葉陽把她往上託了托，讓她趴得更穩一些。
「那我們回去吧。反正韓霜她們還在裡面吵聯姻的事，大姐二姐估計還得拉一會兒架，我們先走一步也好。你回去早點休息，明天睡個懶覺，應該就能緩過來。」
林櫻沒有動。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兩隻手在身前絞在一起。
她似乎在做什麼極其艱難的心理鬥爭，嘴唇張開又合上好幾次，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喉間發出幾個輕輕的音節，卻遲遲沒有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然後她像是終於攢夠了勇氣，抬起頭看著葉陽，銀白色的睫毛在路燈下輕輕撲閃，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倒映著街邊暖黃色的光。
「我不想坐車——車裡悶悶的，我會更暈。你——你可以背我走回去嗎？」
她說完又把臉縮回去，把自己的鼻尖藏進他襯衫領口翻起來的那一小截里。
葉陽的腳步頓了一下，從這裡走回林家少說也要半個多小時，不過今晚天氣確實不錯，涼風習習，走走路就當散心了。
「行——那就走回去。正好讓你多吹吹風，清醒清醒。」
他轉過身把後背對著她，微微彎下膝蓋：「上來吧。不過我先說好，我背人的技術是跟秦不問學的，他說我背得不如龍傲天，你湊合一下。」
林櫻往前邁了一步，雙手輕輕搭在葉陽的肩膀上。
她的手指觸到他西裝外套的面料時輕輕地顫了一下，然後她把身體靠上去，臉頰貼在他後背上。
葉陽雙手托住她的膝彎，穩穩地站了起來。
她輕得有點出乎意料，大概是平時在軍校訓練太辛苦，身上沒有一絲多餘的重量。
她的銀白色長髮從兩側垂下來，掃在葉陽的手臂上，帶著淡淡的洗髮水清香。
她把臉埋在他的背上，然後輕輕的閉上眼睛，嘴角浮起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弧度。
夜風從街角吹過來，拂過她垂在葉陽手臂外側的發梢，她偷偷睜開一隻眼睛瞄了一下葉陽的側臉，然後又飛快地閉上，把自己往他背上又縮了縮，像一隻找到了最好睡姿的小貓。
葉陽背著她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街邊的梧桐樹在路燈下投出斑駁的樹影。
他走了一段之後微微偏過頭問她「好一點沒有」，林櫻把臉從他背上抬起來一點點，聲音軟軟地「嗯」了一聲。
葉陽心想這個小姑娘大概是真的很累了，便沒有再問，只是把腳步放得更穩一些。
從KTV回林家的路剛好要經過那條江城最有名的小吃街。
還沒走到街口，那洶湧的人潮和各色食物的香氣就撲面而來。
燒烤攤的炭火在夜色中炸開一片片橘紅色的火星，鐵板魷魚在滾燙的鐵板上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賣炒酸奶的大叔用鏟子敲著鐵板吆喝著「冰火兩重天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整條街像是被塞進了一個巨大的煙火氣烤箱裡，讓人從胃暖到心。
林櫻在葉陽背上輕輕動了一下。她聽到自己肚子裡傳來一聲輕輕的咕嚕聲，她趕緊按住肚子，好像這樣就能把那個聲音壓回去。
但葉陽的耳朵太靈了，他腳步一頓，偏過頭看著背上那隻正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的銀髮小貓：「是不是餓了？」
林櫻的臉刷地紅到了耳根。她把臉埋進葉陽的背上，吞吞吐吐了好一會兒才把話擠出來：
「有一點點——就一點點。剛才在包廂里光顧著喝熱可可了，沒怎麼吃東西。那塊餅乾還是韓立哥塞給我的，他說我看起來快餓暈了——但我沒好意思全吃完，因為韓霜姐一直在旁邊盯著看。」
「我——我就是肚子餓，不是頭暈。頭暈是剛才的事，現在是肚子餓。兩個——兩個不一樣的。」
葉陽看著前方那條燈火通明的小吃街，嘿嘿笑了一聲：「那回家吃還是現在就吃？」
林櫻攥著他衣領的手指輕輕捏了一下，聲音軟軟糯糯地從他後背上傳來：「吃東西——現在。我現在頭好一點了——真的。就是肚子好餓，感覺能吞下一頭牛。」
葉陽背著她走進那條燈火通明的小吃街，成了整條街最惹眼的風景。
周圍的人開始竊竊私語，有個賣奶茶的小姑娘差點把珍珠倒進了隔壁炸雞攤的油鍋里，幾個結伴逛街的女生從鐵板豆腐攤前面走過的時候同時轉頭看了好幾眼。
林櫻感覺到那些目光正在從四面八方朝自己聚攏。
她把臉深深埋進葉陽的背里，聲音又悶又慌的說道：
「要不——把我放下來吧。我自己可以走的。這裡人太多了——他們都在看我們。我頭髮是不是很亂？你衣服被我壓皺了吧？」
「要不我們走快點，找個沒人的地方再說？或者——我們換個地方吃東西也行，不一定非要在這裡。我記得前面有個便利店，我們可以買泡麵回去吃。」
葉陽卻毫不在意，甚至還把她往上託了一下，穩穩地托住她的腿彎，語氣自然的說道：
「你不是說你不舒服走不穩嗎？這裡人這麼多，萬一摔了怎麼辦。而且吃泡麵哪夠。沒事，我背著你。你想吃什麼？這條街我熟。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回頭看了林櫻一眼，正好看到林櫻從他肩頭探出半張臉來。
那雙淺灰色的眼睛在周圍的霓虹燈光里亮晶晶的，好奇又認真地聽著他如數家珍地介紹每一家攤位。
「這家烤豬蹄一絕，外面烤得焦焦脆脆，裡面軟軟糯糯的，咬一口能拉絲——不對，豬蹄不拉絲，反正就特別香。」
「還有那個鐵板豆腐，滋滋冒油，撒上辣椒麵和孜然，隔壁小孩都饞哭了。我在孤兒院的時候就老想著帶包子他們來吃，但那時候錢不夠，只能買一份給他們分，現在你想吃幾份吃幾份。」
葉陽一邊背著林櫻在各個攤位前靈活穿梭，一邊繼續滔滔不絕地介紹著。
林櫻把下巴擱在葉陽的肩膀上，聽著他嘴裡冒出那些她從沒聽過的食物名字，她覺得葉陽說話的樣子比她見過的任何一部美食紀錄片都要好看。
最後葉陽按照林櫻平常的口味挑了好幾樣小吃，然後輕輕地把林櫻放在攤位後面的塑料凳子上。
這家烤肉攤是整條街最火爆的地方，周圍人來人往，嘈雜聲蓋過了小聲說話的音量。
林櫻坐在那張有點搖晃的塑料凳上，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淺灰色的眼睛好奇又認真地打量著周圍。
旁邊的烤串攤正在冒白煙，隔壁那桌的大叔在跟老闆娘討價還價多加一勺辣椒，對面奶茶店門口兩個小孩在為誰先喝第一口吵得不可開交。
她覺得自己像是被葉陽帶進了一個她從沒來過的遊樂園，每一樣東西都新鮮得讓人想多看一眼。
葉陽把一串剛烤好的魷魚串遞到林櫻嘴邊。
魷魚須還在鐵簽上微微冒著熱氣，醬汁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焦糖色，孜然粒和辣椒麵均勻地撒在上面。
他另一隻手攤開一張紙巾等在下面，語氣輕快的說道：「嘗嘗，這家的烤魷魚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老闆以前是海邊開大排檔的，烤海鮮的手藝是祖傳的。」
林櫻低頭看了看面前這串還在冒熱氣的魷魚，又抬頭看了看葉陽正攤著紙巾等在她下巴下面的那隻手。
她猶豫了一下，而是不知道該怎麼吃。從小到大她的餐桌上都擺著精緻的餐盤和刀叉，每一道菜都有固定的吃法。
面前這根直直戳在鐵簽上、還在往下滴醬汁的魷魚串，顯然不在她學過的那套餐具使用範圍之內。
她湊近過去，用嘴唇輕輕咬住魷魚須最末端那一小截，然後慢慢地往後退了一下，試圖把它從鐵簽上拽下來。
魷魚須比她想像的要更有韌性，她拽了一下沒拽動，整個人僵在那裡，嘴巴咬著魷魚須，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葉陽。
她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大概像是一隻叼著毛線球不知道怎麼鬆口的小貓。
葉陽看著她這副進退兩難的樣子，使勁憋著笑，拿起另一根竹籤幫她把魷魚須從鐵簽上撥下來。
魷魚須終於落進了林櫻嘴裡。她嚼了兩下，然後那雙淺灰色的眼睛猛地亮了。
醬汁的咸香、孜然的辛香、魷魚本身的鮮甜在她嘴裡同時炸開，她愣了一下，然後用手背掩著嘴，發出了一聲真實的驚嘆：
「嗯——好吃！這個味道——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就是——很熱鬧的味道。」
葉陽看著她嘴角沾著醬汁卻渾然不覺、還在努力用詞彙描述口中滋味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用紙巾極輕極快地擦了一下她嘴角那道醬汁。
林櫻感覺到紙巾的粗糙觸感擦過嘴角，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靜止了片刻，耳根開始慢慢變紅。
這時旁邊那桌傳來幾個女生興奮的議論聲。
她們大概也是來逛小吃街的學生，懷裡正抱著剛買的熱奶茶和烤串。
她們湊在一起用那種極其專業的八卦眼光打量著這桌。
林櫻的聽覺比葉陽敏銳，她在那幾個女生剛開口的時候就聽到了他們說的每一個字，然後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耳根紅到了額頭。
旁邊那幾個女生換了個話題，繼續低聲交頭接耳。
葉陽正要把頭轉向那邊解釋一下，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衣袖被人極輕極輕地拉了一下。
他低頭，看到林櫻正用兩根手指攥著他右手袖口那一小截布料。
她沒有看他，但聲音卻比剛剛還要更軟了一些說道：「走吧，這裡人多，我想去人少一點的地方吃。」
葉陽看著她攥自己袖口的那隻手應了一聲，隨後把打包好的小吃袋子在手腕上打了個結拎好，在她面前重新彎下腰。
林櫻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重新出現在自己面前，嘴角那個淺淺的笑容比剛才又深了幾分。
她乖乖地爬上去，接著把臉埋進他的後頸，滿足的閉上了眼睛。
離開小吃街之後，世界又安靜了下來。
葉陽沿著江堤慢慢走，路燈越來越稀疏，漁火在遠處的江面上明明滅滅。
林櫻趴在他背上，一隻手拎著裝小吃的袋子，另一隻手還攥著他那塊袖口的布料，沒有再說話。
葉陽也沒有催她，只是沿著那條種滿了桂花樹的堤岸慢慢走。
桂花還沒到盛開的季節，但有幾棵早開的已經迫不及待地抽出花苞，在夜風裡偷偷漏出幾縷甜香。
林櫻忽然伸出手輕輕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們——我們在這裡坐一會兒好不好？我——我想先把這些東西吃完再回去——涼了就不好吃了。而且這裡好安靜，江風吹得很舒服。」
葉陽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然後把她放在堤邊那張石椅上。
江水在腳下輕輕拍打著堤岸，遠處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溫柔的光暈。
林櫻坐在石椅上，如果把紙碗輕輕放在膝蓋上，小口小口地吃著葉陽給她買的鐵板豆腐。
吃了好一會，她忽然停下筷子，側過頭看著葉陽。
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把那雙淺灰色的眼睛映得格外通透。
「葉陽——你以後，會和韓家或者周家聯姻嗎？」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串還沒吃完的烤魷魚，手指無意識地轉了轉竹籤。
「剛才韓霜姐說要讓她爸備好彩禮，說得好像不是在開玩笑。還有周芷姐——她平時從來不激動的，我認識周芷姐好多年了，她上次手抖還是去年解剖一隻劇毒默獸的時候。所以——我想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葉陽正把一顆章魚小丸子整個塞進嘴裡，聽到這個問題差點被燙得從石椅上彈起來。
他拼命吸了好幾口冷空氣才把那個小丸子咽下去。
他張著嘴用手扇了扇舌頭，然後猛灌了一大口可樂才順過氣來。
他把可樂往石椅上一放，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說道：
「什麼聯姻不聯姻的，都是她們在瞎起鬨。我跟韓霜姐才認識幾天，在宴會上見了一次、在拍賣會上見了一次。」
「周芷姐我也不太熟，雖然她確實很厲害，也幫了我很多忙，但她平時看我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個需要保護的樣本。而且——」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正經了幾分，目光從江面上那些漁火轉回林櫻臉上。
「我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歸零組織。沈雲舟留下的那個繭子在哪裡，組織的人還在外面盯著我們。這種時候我連睡覺都嫌浪費時間，哪有心思想別的。聯姻什麼的——根本沒想過。」
他把喝完的可樂罐放在石椅上，接著把章魚小丸子的紙碗往林櫻那邊推了推。
他將嘴裡的竹籤換了個方向，用乾淨的那一頭指了指她碗裡那塊還沒吃的豆腐。
「你不是要吞下一頭牛嘛，怎麼到現在連一塊豆腐都沒吃完。」
林櫻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接著用竹籤戳起那塊已經有些涼的豆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她一邊嚼一邊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重複了其中幾個字：「沒想過——嗯。」
她嚼著嚼著忽然發現嘴角好像翹起來了，趕緊端起紙碗擋住自己的臉。
過了一會兒，林櫻把筷子整整齊齊放在紙碗上。
夜風從江面上吹來，把她額前的碎發輕輕拂起，她伸手將髮絲別到耳後，然後鼓起勇氣開口。
「今天——在包廂里，聽到你說你就是『我只是個路過的網絡歌手』的時候——」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碗邊緣，看著不遠處江面上那個還在閃爍的漁火，聲音一點點輕下去。
「我真的很開心。你的每一首歌，我都聽過很多很多遍。訓練完很累的時候，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冬天在宿舍里裹著被子看窗外下雪的時候——我都在聽。」
「那首《小酒窩》——我每次聽都會想，寫這首歌的人一定是個很溫柔很溫柔的人。現在我知道他坐在我旁邊，幫我擦嘴角的醬汁，我就覺得——這大概是我今年遇到的最好的事了。所以——網上那些人說你給初戀寫的歌，是真的嗎？」
葉陽把竹籤放在紙碗旁邊，手指在石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幾下。
他忽然笑了起來，語氣堅定的說道：「假的——全是假的。我也不知道那些評論是從哪冒出來的，什麼校園初戀、富家女、她爸不同意——寫得比小說還完整。」
「我以前在孤兒院的時候別說談戀愛了，張姨管得那麼嚴，我要是敢早戀，她能把我的零花錢扣到明年。」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己胸前的品紅相機，語氣認真的說道：
「我的初戀就是這台相機。它是我上輩子加這輩子最重要的東西——除了張姨和林家之外。所以你放心，網上那些緋聞都是瞎編的，我連初戀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林櫻輕輕笑了一聲。她把紙碗放在膝蓋上，低下頭看著碗裡剩下的烤串被醬汁慢慢浸透，嘴角那抹淺淺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那——你可以教我嗎？教我唱歌——就是平常的時候，沒有別人在旁邊，只有我們兩個。」
「我想學你寫的那首《小酒窩》——那首歌的副歌部分我偷偷練過好幾遍，但每次唱到轉音的地方就會破音。或者其他的也可以——你寫什麼，我就學什麼。我——我不挑的。」
她停頓了一下，大概是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快太急了，趕緊找補了一句。
「就當——就當是你上次教我吹葉子笛的額外課程。你說要教會我吹出聲音，到現在我——我都還沒學會呢。」
葉陽爽快地點了點頭，說這有什麼難的，回去有空就教她，吹葉子也能繼續教，反正那棵桂花樹還在院子裡不會跑。
林櫻得到這個肯定的答覆之後，整個人明顯放鬆了下來。
她把背靠在石椅上，雙手撐著石椅邊緣，微微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今天的月亮很圓，銀白色的月光灑在江面上，和遠處那些漁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天上的星，哪個是水上的燈。
她就這樣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深吸一口氣，聲音很輕的開口道：
「那——如果我晚上睡不著——就是——就是單純地睡不著。腦子裡有很多事情在想，我可以去你的房間找你嗎？」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立刻把目光從月亮上移開，重新落在自己膝蓋上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鐵板豆腐上。
她不敢抬頭看葉陽的表情，只是盯著那顆滾到紙碗邊緣、在月光下泛著亮晶晶光澤的鐵板豆腐，聲音越說越小。
「我不是要打擾你。我就是想——聽你唱首歌。或者你忙你的，我就在旁邊安靜地坐著。」
「我可以幫你整理卡牌——雖然我不太懂你的裝甲，但我能把卡牌按顏色分類。或者——或者——」
她終於鼓起勇氣抬起眼睛，飛快地看了葉陽一眼，然後立刻收回目光，把自己縮回月光下的影子裡，「或者——就在旁邊待著。」
葉陽把紙碗裡最後一顆章魚小丸子叉起來放進嘴裡，隨後理所當然地說：
「當然可以啊。你要是睡不著就過來唄。我晚上一般也睡得晚，要麼在整理卡牌，要麼在調相機，要麼在寫歌。」
「你來了還能陪我聊聊天——順便幫我試試新買的耳機。而且你二姐的房間就在我隔壁，她每天晚上打遊戲，你要是去她那邊聽她罵隊友罵到凌晨，肯定更睡不著。」
林櫻把竹籤放在紙碗旁邊，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低下頭，讓銀白色的長髮遮住自己的臉。
月光落在她銀白色的睫毛上，在眼底投出兩片極小極細的陰影。
然後她輕輕地點了點頭，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把葉陽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按進了心裡。「
好。那我們說定了——我睡不著就去找你。你不用特意等我，該忙什麼就忙什麼——不用管我。我不是去打擾你的——就是——就是覺得聽你唱歌能睡著。」
她把紙碗裡最後一塊豆腐夾起來放進嘴裡。今晚的豆腐確實有點涼了，但她覺得涼了也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