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高手自在民間
前方不再是平整的市政道路，而是一條被壓得坑坑窪窪的水泥路。
路面上的裂縫裡長著一叢叢矮矮的野草，車輪碾過去的時候能感覺到明顯的顛簸。
周圍的建築也在不知不覺中變了樣，高樓大廈被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參差不齊的自建房。
有的貼著已經泛黃的白瓷磚，有的乾脆就是裸露的清水混凝土。
電線從每一根電線桿上橫七豎八地拉過去，在頭頂上方織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黑色蛛網。
林雨眠坐在副駕駛上，一隻手輕輕撐著車窗邊緣，目光從窗外那些低矮的建築上掃過。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感知力比平時更加敏銳。
她能感覺到車外的環境正在變得越來越複雜，那是只有覺醒者才能捕捉到的氣息。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沒有說什麼。
過了一會，葉陽把車停在路邊一塊勉強能算停車位的空地上，然後推開車門跳下去。
他踩在水泥地上，先伸了個懶腰，然後雙手叉腰，仰頭看了看面前這片鬧市區。
巷口賣早餐的蒸籠還在冒著白汽，修車鋪門口的老師傅正叼著煙用扳手叮叮噹噹地敲著什麼，棋攤那邊已經圍了好幾層人。
空氣里混雜著油條的焦香、艾草的清苦、還有燒烤攤飄來的孜然味。
他吸了吸鼻子，嘴角不自覺的翹起來，「也是好久沒有來了。」
說完他轉頭看向剛從副駕駛上走下來的林雨眠，又看了看後面正在關車門的林星燃和林櫻，對著鬧市區的方向揚了揚下巴，示意大家跟上。
林星燃從她的紅色超跑里鑽出來，她把墨鏡往頭頂上一推，隨後雙手叉腰，仰頭看著面前這片亂糟糟的鬧市區。
「我去——你來對地方了嗎？高手不都是隱藏於深山老林之中嗎？小說里都是這麼寫的！要麼在山頂上修個茅草屋，要麼在峽谷底下搭個竹樓。你這地方對嗎？這明明就是個城中村！」
葉陽轉頭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幾分。
「放心吧，跟著我沒有錯。這裡的人都很熱情的，我好多技能都是在這裡學的。改裝車是巷口那個光頭大爺教的，雜耍是棋攤旁邊賣糖人的老伯教的，還有模仿別人說話是巷子最裡面那個流浪漢教我的。」
「我們先去買只黃燜雞——那是我師傅的最愛。有了它，啥事都好辦。」
葉陽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表情神秘的像是在傳授什麼獨門秘籍。
「那個老頭子脾氣怪得很，你可以罵他、說他長得醜、說他不靠譜，他都不生氣。但你要是餓著他，他能跟你急一整天。」
說完他率先往鬧市區裡面走去。林家三姐妹對視了一眼。
林雨眠的感知力讓她在踏進這片鬧市區的第一秒就不自覺地繃了一下肩膀。
她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在巷口那幾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老人身上逐一掃過，瞳孔微微收縮。
她感覺到了什麼，但她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東西。
林星燃走到她旁邊，她把墨鏡從頭頂摘下來，拿在手裡轉了兩圈，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林櫻腳步很輕的跟在大姐二姐後面，淺灰色的眼睛也在不停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她注意到的是路邊一個正在賣菜的大嬸，正用一根手指輕鬆地把一個三十斤重的冬瓜提起來放到秤上。
三人跟在葉陽身後走進了鬧市區。
葉陽步伐從容的走在最前面，時不時伸手跟路邊攤販打招呼。
他路過早餐鋪的時候，那個正在炸油條的駝背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用下巴朝巷子深處努了努，說了句什麼。
葉陽笑著點了點頭，回了一句「今天帶朋友來」，駝背老頭就「哦」了一聲，繼續翻他的油條。
林星燃跟在後面，目光在駝背老頭身上停了兩秒。
她覺得那個老頭有點眼熟，但她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他。
鬧市區的巷子很窄，人多的時候肩膀要擦著肩膀才能走。
這會兒正是上午最熱鬧的時候，買菜的大嬸、修車的小伙、下棋的老頭、追著一隻花貓跑來跑去的小孩，把整條巷子塞得滿滿當當。
葉陽走在最前面，靈活地繞過每一個障礙物。
林雨眠跟在他身後，但她注意到一件事，周圍很多人的目光都落在她和兩個妹妹身上。
因為她們三個的穿著打扮和這片鬧市區格格不入。
林雨眠的深藍色襯衫和風衣剪裁考究，林星燃的酒紅色短髮和時尚穿搭一看就不是這片區域的人，林櫻雖然穿得低調一些，但那一頭銀白色的長髮在人群中同樣扎眼。
林星燃下意識地把墨鏡戴上，但好奇心讓她還是忍不住東張西望。
她的目光在一個修車店門口停住了，那裡站著一個穿著背心的光頭老闆。
他看起來四十來歲，手臂上的肌肉比健美教練還結實，兩條胳膊上青筋鼓鼓的。
他正單手抓著一輛小轎車的底盤，然後輕輕鬆鬆地把整輛車抬了起來。
他另一隻手拿著高壓沖水器在洗車底盤，嘴裡還哼著一首不知道名字的老歌。
林星燃的下巴往下掉了半厘米。
她還沒從修車店老闆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目光又被棋攤那邊吸引過去了。
幾個老頭圍在一張石桌旁邊，石桌上刻著已經模糊不清的棋盤。
一個搖著蒲扇的白鬍子老頭扇了扇扇子，一顆黑子就從棋盤上浮起來，在空中穩穩地飄了半圈，然後精準地落在棋盤正中央。
對面一個光頭大爺哼了一聲，手指在空中輕輕一撥，一顆白子也飛了起來，啪嗒一聲落在黑子旁邊。
一個路過的小孩跑過去趴在棋攤邊上看了幾秒，然後指著棋盤說了一句「爺爺你這步走錯了，應該走這裡」，然後他用手指輕輕一勾，棋子自己飛到了他指的位置上。
林星燃默默地把頭轉回來，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大姐——你有沒有感覺這裡不太對勁啊？」
她湊到林雨眠旁邊，壓低聲音說道，「那個修車的師傅剛才用一隻手就把一輛車抬起來了。還有那些下棋的大爺用念力挪棋子。那是精神力覺醒者才有的能力吧？他們用它來下棋？？？」
林雨眠沒有回答她。
她的目光落在巷口那個炸油條的老頭身上，那個老頭正在用一根極細的筷子在油鍋里翻油條，他的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筷子頭。
然後她又看到了一個賣豆腐的大嬸，大嬸正用一把看起來就很重的大刀切豆腐。
刀刃落下的時候豆腐紋絲不動，但底下的案板已經被刀氣切出了一道細細的裂縫。
她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凝重的說道：「這個地方——」
她還沒說完，林櫻的聲音從旁邊輕輕傳來：「你們看那個小孩——」
她指了指路邊。一個壯得跟小牛犢似的男孩正蹲在牆根下。
他看起來大概八九歲的樣子，但是兩隻胳膊比一般成年人的大腿還粗。
他看到林櫻在看他，便抬起頭來，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容，嘴角還沾著剛才吃包子留下的油漬。
他旁邊的另一個小男孩正用一隻手指頂著一個籃球大小的石球轉圈。
石球浮在他指尖上方幾厘米的位置，懸空高速旋轉，還發出嗡嗡的聲響。
他看到林櫻幾人也抬起頭來，露出一個同樣和藹的笑容。
兩個小孩的笑容真誠而質樸，但配合上他們的舉動，整個畫面有一種說不出的反差感。
林星燃感覺自己對「高手在民間」這幾個字的理解在今天被刷新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她正要在說什麼，棋攤那邊傳來了幾聲招呼。
那個剛才用念力下棋的白鬍子老頭看到了正從人群里穿過的葉陽，舉起扇子朝他揮了揮，聲音洪亮而親切的喊道：
「葉陽啊，來了？好久沒見到你個小崽子了——上次你教我的那個新下法，我琢磨了好幾天，總算找到破法了！來下一把棋啊！」
葉陽轉過頭，對著棋攤那邊揮了揮手，聲音洪亮地回道：「不不不——今天有事！改天再陪您下！」
白鬍子老頭點了點頭，然後用扇子指了指他，說道：「行，下次可不許賴帳」。然後又轉回去繼續用念力跟光頭大爺廝殺。
光頭大爺趁他說話的功夫偷偷多走了一步，白鬍子老頭回頭的時候發現棋盤上的局勢不對，兩個人又開始吵起來了。
葉陽笑著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林雨眠跟在他身後，目光在白鬍子老頭身上停了好幾秒。
她注意到那個老頭拿扇子的那隻手，虎口的位置有一層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握刀才會磨出來的。
她不知道這個老頭是誰，但她很確定，這個人如果年輕二十歲，單手打贏她可能只需要三招。
就在這時，林星燃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她一隻手下意識的抓住林雨眠的袖子，另一隻手指微微顫抖的指著著不遠處一個麵包車。
「怎麼了？」林雨眠停下腳步，順著林星燃手指的方向看去。
林櫻也停下來，看著二姐，眨了眨眼睛。
林星燃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壓低聲音說道：「我看到上一任校長了。」
林雨眠和林櫻同時轉過頭看向林星燃，又同時轉頭看向她指的方向。
林雨眠的眉頭微微皺起，林櫻的嘴巴微微張開，林星燃的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來了。
路邊停著一輛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的白色麵包車。
車側面的推拉門開著，車廂里擺著好幾排麵包，每種麵包前面都插著一個手寫的價格牌。
麵包車旁邊站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
她穿著一件乾淨的藍色圍裙，圍裙上還沾了一小塊麵粉。
她灰白色的頭髮用發箍往後攏著，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的五官端正而和善，眼角有深深的魚尾紋，笑起來的時候讓她看起來像一個慈祥的鄰家阿婆。
她正對著來往的人微微彎腰招呼著，聲音溫和的說道「賣麵包咯，賣麵包，新鮮出爐的麵包，熱乎乎的——」
她彎腰去給一個顧客裝麵包的時候，袖子往上滑了一小截，露出了手腕上一道細細的舊傷疤。
林雨眠的瞳孔在那道傷疤上微微收縮了一下。
她認識那道疤。
聯邦第一軍校的每一位學生，在入學典禮上都會聽到一個故事。
三十年前的「九龍城默獸潮」事件中，有一位女教官獨自斷後，以一人之力封鎖了整個九龍城入口，掩護了上千名平民撤離。
那位女教官就是後來的聯邦第一軍校校長，唐硯秋。
她手腕上的那道疤，就是在那一場戰役中被默獸王的利爪劃出來的。
她的資歷比林遠山還要老，她帶出來的學生遍布整個覺醒者體系，包括林遠山和林星燃她們這一代的教官。
她十年前卸任校長職務，官方通告上寫的是「因個人原因主動辭去校長一職」。
全校師生都以為這位老校長會去某個安靜的療養勝地享受退休生活。
而她現在卻站在這裡，繫著一條圍裙在賣麵包。
林星燃顫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快低頭——快低頭——別讓她看到我們——不然我們怎麼解釋——『校長好我們來這裡找神醫解蠱順便逛一下城中村』——這也太尷尬了！」
林櫻已經飛快地把頭低了下去，銀白色的頭髮垂下來擋住了整張臉。
她看著自己的鞋尖，兩隻手絞在一起，手指在裙擺上無意識地掐著。
林雨眠直接往葉陽身後挪了半步，用他的肩膀擋住了自己的臉，然後低下頭。
葉陽疑惑地回頭看了她一眼，被林雨眠用手輕輕推了一下後腦勺，示意他繼續走別停。
三個人同時低下頭，用同一種「做賊心虛」的小碎步快速穿過了麵包車所在的區域。
唐硯秋正好在幫一個老太太裝麵包，沒注意到從她攤位前快步走過的那三個鬼鬼祟祟的身影。
葉陽走在最前面，回頭看了她們一眼，嘴巴張開剛想問「你們怎麼了」，被林星燃一個「噓」給堵了回去。
他撓了撓後腦勺，決定先不問，繼續往黃燜雞店的方向走。
他走到麵包車旁邊的時候還特意停下來跟唐硯秋打了個招呼：「唐校長，生意好啊！」
唐硯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從麵包堆里拿了一個剛出爐的菠蘿包塞給他，說了一句「給，路上吃」。
葉陽接過菠蘿包，說了聲謝謝，然後繼續往前走。
路面上的裂縫裡長著一叢叢矮矮的野草，車輪碾過去的時候能感覺到明顯的顛簸。
周圍的建築也在不知不覺中變了樣，高樓大廈被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參差不齊的自建房。
有的貼著已經泛黃的白瓷磚，有的乾脆就是裸露的清水混凝土。
電線從每一根電線桿上橫七豎八地拉過去，在頭頂上方織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黑色蛛網。
林雨眠坐在副駕駛上，一隻手輕輕撐著車窗邊緣，目光從窗外那些低矮的建築上掃過。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感知力比平時更加敏銳。
她能感覺到車外的環境正在變得越來越複雜，那是只有覺醒者才能捕捉到的氣息。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沒有說什麼。
過了一會，葉陽把車停在路邊一塊勉強能算停車位的空地上，然後推開車門跳下去。
他踩在水泥地上，先伸了個懶腰，然後雙手叉腰，仰頭看了看面前這片鬧市區。
巷口賣早餐的蒸籠還在冒著白汽，修車鋪門口的老師傅正叼著煙用扳手叮叮噹噹地敲著什麼，棋攤那邊已經圍了好幾層人。
空氣里混雜著油條的焦香、艾草的清苦、還有燒烤攤飄來的孜然味。
他吸了吸鼻子，嘴角不自覺的翹起來，「也是好久沒有來了。」
說完他轉頭看向剛從副駕駛上走下來的林雨眠，又看了看後面正在關車門的林星燃和林櫻，對著鬧市區的方向揚了揚下巴，示意大家跟上。
林星燃從她的紅色超跑里鑽出來，她把墨鏡往頭頂上一推，隨後雙手叉腰，仰頭看著面前這片亂糟糟的鬧市區。
「我去——你來對地方了嗎？高手不都是隱藏於深山老林之中嗎？小說里都是這麼寫的！要麼在山頂上修個茅草屋，要麼在峽谷底下搭個竹樓。你這地方對嗎？這明明就是個城中村！」
葉陽轉頭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幾分。
「放心吧，跟著我沒有錯。這裡的人都很熱情的，我好多技能都是在這裡學的。改裝車是巷口那個光頭大爺教的，雜耍是棋攤旁邊賣糖人的老伯教的，還有模仿別人說話是巷子最裡面那個流浪漢教我的。」
「我們先去買只黃燜雞——那是我師傅的最愛。有了它，啥事都好辦。」
葉陽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表情神秘的像是在傳授什麼獨門秘籍。
「那個老頭子脾氣怪得很，你可以罵他、說他長得醜、說他不靠譜，他都不生氣。但你要是餓著他，他能跟你急一整天。」
說完他率先往鬧市區裡面走去。林家三姐妹對視了一眼。
林雨眠的感知力讓她在踏進這片鬧市區的第一秒就不自覺地繃了一下肩膀。
她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在巷口那幾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老人身上逐一掃過，瞳孔微微收縮。
她感覺到了什麼，但她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東西。
林星燃走到她旁邊，她把墨鏡從頭頂摘下來，拿在手裡轉了兩圈，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林櫻腳步很輕的跟在大姐二姐後面，淺灰色的眼睛也在不停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她注意到的是路邊一個正在賣菜的大嬸，正用一根手指輕鬆地把一個三十斤重的冬瓜提起來放到秤上。
三人跟在葉陽身後走進了鬧市區。
葉陽步伐從容的走在最前面，時不時伸手跟路邊攤販打招呼。
他路過早餐鋪的時候，那個正在炸油條的駝背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用下巴朝巷子深處努了努，說了句什麼。
葉陽笑著點了點頭，回了一句「今天帶朋友來」，駝背老頭就「哦」了一聲，繼續翻他的油條。
林星燃跟在後面，目光在駝背老頭身上停了兩秒。
她覺得那個老頭有點眼熟，但她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他。
鬧市區的巷子很窄，人多的時候肩膀要擦著肩膀才能走。
這會兒正是上午最熱鬧的時候，買菜的大嬸、修車的小伙、下棋的老頭、追著一隻花貓跑來跑去的小孩，把整條巷子塞得滿滿當當。
葉陽走在最前面，靈活地繞過每一個障礙物。
林雨眠跟在他身後，但她注意到一件事，周圍很多人的目光都落在她和兩個妹妹身上。
因為她們三個的穿著打扮和這片鬧市區格格不入。
林雨眠的深藍色襯衫和風衣剪裁考究，林星燃的酒紅色短髮和時尚穿搭一看就不是這片區域的人，林櫻雖然穿得低調一些，但那一頭銀白色的長髮在人群中同樣扎眼。
林星燃下意識地把墨鏡戴上，但好奇心讓她還是忍不住東張西望。
她的目光在一個修車店門口停住了，那裡站著一個穿著背心的光頭老闆。
他看起來四十來歲，手臂上的肌肉比健美教練還結實，兩條胳膊上青筋鼓鼓的。
他正單手抓著一輛小轎車的底盤，然後輕輕鬆鬆地把整輛車抬了起來。
他另一隻手拿著高壓沖水器在洗車底盤，嘴裡還哼著一首不知道名字的老歌。
林星燃的下巴往下掉了半厘米。
她還沒從修車店老闆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目光又被棋攤那邊吸引過去了。
幾個老頭圍在一張石桌旁邊，石桌上刻著已經模糊不清的棋盤。
一個搖著蒲扇的白鬍子老頭扇了扇扇子，一顆黑子就從棋盤上浮起來，在空中穩穩地飄了半圈，然後精準地落在棋盤正中央。
對面一個光頭大爺哼了一聲，手指在空中輕輕一撥，一顆白子也飛了起來，啪嗒一聲落在黑子旁邊。
一個路過的小孩跑過去趴在棋攤邊上看了幾秒，然後指著棋盤說了一句「爺爺你這步走錯了，應該走這裡」，然後他用手指輕輕一勾，棋子自己飛到了他指的位置上。
林星燃默默地把頭轉回來，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大姐——你有沒有感覺這裡不太對勁啊？」
她湊到林雨眠旁邊，壓低聲音說道，「那個修車的師傅剛才用一隻手就把一輛車抬起來了。還有那些下棋的大爺用念力挪棋子。那是精神力覺醒者才有的能力吧？他們用它來下棋？？？」
林雨眠沒有回答她。
她的目光落在巷口那個炸油條的老頭身上，那個老頭正在用一根極細的筷子在油鍋里翻油條，他的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筷子頭。
然後她又看到了一個賣豆腐的大嬸，大嬸正用一把看起來就很重的大刀切豆腐。
刀刃落下的時候豆腐紋絲不動，但底下的案板已經被刀氣切出了一道細細的裂縫。
她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凝重的說道：「這個地方——」
她還沒說完，林櫻的聲音從旁邊輕輕傳來：「你們看那個小孩——」
她指了指路邊。一個壯得跟小牛犢似的男孩正蹲在牆根下。
他看起來大概八九歲的樣子，但是兩隻胳膊比一般成年人的大腿還粗。
他看到林櫻在看他，便抬起頭來，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容，嘴角還沾著剛才吃包子留下的油漬。
他旁邊的另一個小男孩正用一隻手指頂著一個籃球大小的石球轉圈。
石球浮在他指尖上方幾厘米的位置，懸空高速旋轉，還發出嗡嗡的聲響。
他看到林櫻幾人也抬起頭來，露出一個同樣和藹的笑容。
兩個小孩的笑容真誠而質樸，但配合上他們的舉動，整個畫面有一種說不出的反差感。
林星燃感覺自己對「高手在民間」這幾個字的理解在今天被刷新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她正要在說什麼，棋攤那邊傳來了幾聲招呼。
那個剛才用念力下棋的白鬍子老頭看到了正從人群里穿過的葉陽，舉起扇子朝他揮了揮，聲音洪亮而親切的喊道：
「葉陽啊，來了？好久沒見到你個小崽子了——上次你教我的那個新下法，我琢磨了好幾天，總算找到破法了！來下一把棋啊！」
葉陽轉過頭，對著棋攤那邊揮了揮手，聲音洪亮地回道：「不不不——今天有事！改天再陪您下！」
白鬍子老頭點了點頭，然後用扇子指了指他，說道：「行，下次可不許賴帳」。然後又轉回去繼續用念力跟光頭大爺廝殺。
光頭大爺趁他說話的功夫偷偷多走了一步，白鬍子老頭回頭的時候發現棋盤上的局勢不對，兩個人又開始吵起來了。
葉陽笑著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林雨眠跟在他身後，目光在白鬍子老頭身上停了好幾秒。
她注意到那個老頭拿扇子的那隻手，虎口的位置有一層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握刀才會磨出來的。
她不知道這個老頭是誰，但她很確定，這個人如果年輕二十歲，單手打贏她可能只需要三招。
就在這時，林星燃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她一隻手下意識的抓住林雨眠的袖子，另一隻手指微微顫抖的指著著不遠處一個麵包車。
「怎麼了？」林雨眠停下腳步，順著林星燃手指的方向看去。
林櫻也停下來，看著二姐，眨了眨眼睛。
林星燃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壓低聲音說道：「我看到上一任校長了。」
林雨眠和林櫻同時轉過頭看向林星燃，又同時轉頭看向她指的方向。
林雨眠的眉頭微微皺起，林櫻的嘴巴微微張開，林星燃的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來了。
路邊停著一輛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的白色麵包車。
車側面的推拉門開著，車廂里擺著好幾排麵包，每種麵包前面都插著一個手寫的價格牌。
麵包車旁邊站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
她穿著一件乾淨的藍色圍裙，圍裙上還沾了一小塊麵粉。
她灰白色的頭髮用發箍往後攏著，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的五官端正而和善，眼角有深深的魚尾紋，笑起來的時候讓她看起來像一個慈祥的鄰家阿婆。
她正對著來往的人微微彎腰招呼著，聲音溫和的說道「賣麵包咯，賣麵包，新鮮出爐的麵包，熱乎乎的——」
她彎腰去給一個顧客裝麵包的時候，袖子往上滑了一小截，露出了手腕上一道細細的舊傷疤。
林雨眠的瞳孔在那道傷疤上微微收縮了一下。
她認識那道疤。
聯邦第一軍校的每一位學生，在入學典禮上都會聽到一個故事。
三十年前的「九龍城默獸潮」事件中，有一位女教官獨自斷後，以一人之力封鎖了整個九龍城入口，掩護了上千名平民撤離。
那位女教官就是後來的聯邦第一軍校校長，唐硯秋。
她手腕上的那道疤，就是在那一場戰役中被默獸王的利爪劃出來的。
她的資歷比林遠山還要老，她帶出來的學生遍布整個覺醒者體系，包括林遠山和林星燃她們這一代的教官。
她十年前卸任校長職務，官方通告上寫的是「因個人原因主動辭去校長一職」。
全校師生都以為這位老校長會去某個安靜的療養勝地享受退休生活。
而她現在卻站在這裡，繫著一條圍裙在賣麵包。
林星燃顫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快低頭——快低頭——別讓她看到我們——不然我們怎麼解釋——『校長好我們來這裡找神醫解蠱順便逛一下城中村』——這也太尷尬了！」
林櫻已經飛快地把頭低了下去，銀白色的頭髮垂下來擋住了整張臉。
她看著自己的鞋尖，兩隻手絞在一起，手指在裙擺上無意識地掐著。
林雨眠直接往葉陽身後挪了半步，用他的肩膀擋住了自己的臉，然後低下頭。
葉陽疑惑地回頭看了她一眼，被林雨眠用手輕輕推了一下後腦勺，示意他繼續走別停。
三個人同時低下頭，用同一種「做賊心虛」的小碎步快速穿過了麵包車所在的區域。
唐硯秋正好在幫一個老太太裝麵包，沒注意到從她攤位前快步走過的那三個鬼鬼祟祟的身影。
葉陽走在最前面，回頭看了她們一眼，嘴巴張開剛想問「你們怎麼了」，被林星燃一個「噓」給堵了回去。
他撓了撓後腦勺，決定先不問，繼續往黃燜雞店的方向走。
他走到麵包車旁邊的時候還特意停下來跟唐硯秋打了個招呼：「唐校長，生意好啊！」
唐硯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從麵包堆里拿了一個剛出爐的菠蘿包塞給他，說了一句「給，路上吃」。
葉陽接過菠蘿包，說了聲謝謝，然後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