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我這是激動
這回進來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婦女，燙著齊耳短髮，身上穿著件料子不錯的灰色翻領外套。
她進門沒猶豫，徑直走到正面牆上那件深棕風衣跟前，手指捏著袖口的燈芯絨摩挲了兩下。
「年輕人，這件風衣——雙排扣的？」
「對，腰帶可拆。」趙家寶擱下杯子走了過去。
女人沒讓他多介紹，自己取下來往身上一披，轉身就去了穿衣鏡前。
她動作很利索，系腰帶、整領子，一氣呵成。對著鏡子端詳了幾秒，伸手拉了拉肩線位置。
「版型不錯。」她扭頭看了看左邊衣架上那件藕粉色的方領襯衫，「那件襯衫拿來我看。」
關彤趕緊從櫃檯後面站起來，把襯衫遞了過去。
女人在鏡子前把風衣脫了擱在臂彎里，又拿起襯衫在身上比了比。她翻開領口看了看走線，點了下頭。
「這兩件我要了。多少？」
「風衣二十八，襯衫十二——一共四十。」
女人從手提包里摸出一沓零票子，數了四十塊擱在櫃檯上。
「包好。」
林小茹接過錢的手比剛才穩了些，但錄入帳本的時候筆尖還是頓了一下。兩筆生意，九十八了。
女人提著布袋子出門，走了沒兩分鐘，又有人進來。
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戴著副黑框眼鏡，一看就是教書的或者坐辦公室的。他在夾克那邊站了會兒，把一件軍綠色的取下來套上，對著鏡子左右轉了轉。
「這個領口設計有意思——」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個透氣的小豁口：「你們自己打的版？」
「自己畫的版。」趙家寶應了一句。
「多少錢？」
「十八。」
男人想了兩秒：「再拿一件，我給我弟也帶一件。他比我胖——有大號的沒有？」
趙家寶彎腰從展示台下面的備貨區拿出一件大號的軍綠夾克——這是開業前兩天趕出來的。
「有。」
男人掏了三十六塊，一手一件，夾著走了。
此後一個鐘頭里，鋪子再沒斷過人。
下午三點半，一對母女進來。
母親四十多歲，女兒二十出頭，說是月底要出嫁，想買件體面衣裳當陪嫁。母親一口氣給閨女挑了那件鵝黃娃娃領和一件淡藍方領襯衫——「一件日常穿，一件壓箱底。」
二十二塊。
林小茹在帳本上飛快地記著，筆尖沙響。
四點鐘，一個穿著毛呢大衣的男人騎自行車來的，說是隔壁鎮糧站的，聽人說這邊新開了個成衣鋪子。
他試了那件剩下的軍綠夾克，嫌顏色太亮，問有沒有別的。
趙家寶從後面庫房裡拿出一件深灰立領——備貨里最後一件夾克。
男人試了，當場付了十八塊。
到下午五點，日頭已經矮了。
趙家寶站在鋪面中間，掃了一圈——六根衣架上空蕩蕩，展示台上的存貨全沒了。
牆上最後那件白底碎花的娃娃領，半小時前被一個穿列寧裝的中年女幹部買走了。
鋪子裡頭，一件衣裳都不剩。
林小茹坐在櫃檯後面，帳本攤開著，雙手按在最後那行數字上。她的手指在發抖。
「家寶哥……」
「念。」
林小茹的嗓子緊了一下，深吸了口氣。
「方領襯衫出了六件，七十二。娃娃領四件，四十。燈芯絨風衣兩件，五十六。夾克六件，一百零八。還有……兩件加急定做的風衣定金，各收了二十七——」她停了一下，手指順著數字往下劃，「總營收……三百三十塊整。」
鋪子裡靜了兩秒。
「噗——」徐冬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不是腿軟，是真坐的。
她就那麼盤著腿坐在鋪子地面上，仰著腦袋看天花板，兩隻纏著膠布的手捂在臉上。
「三……三百三……」
她的聲音從手指縫裡漏出來，悶的，帶著哭腔。
「三百三啊——我爹活一輩子，一年到頭攢不下五十塊……」
林小茹把臉埋進了帳本里。她的肩膀在抖，鼻子吸了一下又下，眼淚「啪嗒」掉在紙面上，把那個「三百三十」的墨跡暈開了一點。
關彤彤撐著櫃檯站著，兩條胳膊在打顫。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什麼都沒說出來。
李妮兒背對著幾個人，一隻手搭在空衣架的橫杆上。她沒回頭，只是低著腦袋，肩膀微起伏了兩下。
趙家寶沒動。他靠在櫃檯邊上看著這四個人，等了一會兒。
等徐冬冬的哭腔變成了抽鼻子，等林小茹把帳本上的淚漬用袖子擦掉，等關彤彤撐著櫃檯的手慢慢松下來。
「哭完了？」
徐冬冬從地上仰起臉，鼻頭通紅，兩根麻花辮散了一截。
「誰哭了！我這是——激動！」
趙家寶伸出一隻手。
徐冬冬愣了一下，伸手過去，被他一把薅了起來。
「三百三十塊。」趙家寶掃了一圈四個人，豎起一根手指頭，「第一天。」
沒人接話。
「這還只是十幾件衣裳的事。」他把手指收回去，拍了拍櫃檯面，「你們想——要是一個月呢？」
林小茹攥著筆，指節發白。她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一天三百三，一個月……
她沒敢往下想。
「但有個問題。」趙家寶把語氣壓了下來。
徐冬冬的笑臉頓了一下：「啥問題？」
「貨不夠。」
這三個字一出來，四個人的表情都變了。
關彤彤第一個反應過來：「對——賣光了。明天開門，掛什麼？」
「所以今晚回去就得趕活。」
趙家寶從櫃檯下面拿出那摞圖紙，翻到最後幾頁：
「下午收定金的那兩件風衣，人家後天來取。明天鋪子還得有新貨上架——空架子掛在那兒像什麼樣？」
關彤彤已經在解圍裙了：「成。回去我就開工。」
「還有一件事。」
趙家寶把圖紙收好：
「下午那個糧站的，走的時候問了一句——'能不能按我的尺寸定做'。」
李妮兒轉過身來了，眉頭微擰起。
「定做？」
「對。他說他媳婦個子矮，成衣穿著長，想裁一件短版的娃娃領。我報了十五塊——比成衣貴三塊。他說行，下禮拜來量尺寸。」
林小茹飛快地翻開新的一頁，把「定做」兩個字寫在最上面，後面跟了個括號——「加三塊」。
她進門沒猶豫，徑直走到正面牆上那件深棕風衣跟前，手指捏著袖口的燈芯絨摩挲了兩下。
「年輕人，這件風衣——雙排扣的？」
「對，腰帶可拆。」趙家寶擱下杯子走了過去。
女人沒讓他多介紹，自己取下來往身上一披，轉身就去了穿衣鏡前。
她動作很利索，系腰帶、整領子，一氣呵成。對著鏡子端詳了幾秒，伸手拉了拉肩線位置。
「版型不錯。」她扭頭看了看左邊衣架上那件藕粉色的方領襯衫，「那件襯衫拿來我看。」
關彤趕緊從櫃檯後面站起來，把襯衫遞了過去。
女人在鏡子前把風衣脫了擱在臂彎里，又拿起襯衫在身上比了比。她翻開領口看了看走線，點了下頭。
「這兩件我要了。多少？」
「風衣二十八，襯衫十二——一共四十。」
女人從手提包里摸出一沓零票子，數了四十塊擱在櫃檯上。
「包好。」
林小茹接過錢的手比剛才穩了些，但錄入帳本的時候筆尖還是頓了一下。兩筆生意，九十八了。
女人提著布袋子出門，走了沒兩分鐘，又有人進來。
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戴著副黑框眼鏡，一看就是教書的或者坐辦公室的。他在夾克那邊站了會兒，把一件軍綠色的取下來套上，對著鏡子左右轉了轉。
「這個領口設計有意思——」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個透氣的小豁口：「你們自己打的版？」
「自己畫的版。」趙家寶應了一句。
「多少錢？」
「十八。」
男人想了兩秒：「再拿一件，我給我弟也帶一件。他比我胖——有大號的沒有？」
趙家寶彎腰從展示台下面的備貨區拿出一件大號的軍綠夾克——這是開業前兩天趕出來的。
「有。」
男人掏了三十六塊，一手一件，夾著走了。
此後一個鐘頭里，鋪子再沒斷過人。
下午三點半，一對母女進來。
母親四十多歲，女兒二十出頭，說是月底要出嫁，想買件體面衣裳當陪嫁。母親一口氣給閨女挑了那件鵝黃娃娃領和一件淡藍方領襯衫——「一件日常穿，一件壓箱底。」
二十二塊。
林小茹在帳本上飛快地記著，筆尖沙響。
四點鐘，一個穿著毛呢大衣的男人騎自行車來的，說是隔壁鎮糧站的，聽人說這邊新開了個成衣鋪子。
他試了那件剩下的軍綠夾克，嫌顏色太亮，問有沒有別的。
趙家寶從後面庫房裡拿出一件深灰立領——備貨里最後一件夾克。
男人試了，當場付了十八塊。
到下午五點，日頭已經矮了。
趙家寶站在鋪面中間，掃了一圈——六根衣架上空蕩蕩，展示台上的存貨全沒了。
牆上最後那件白底碎花的娃娃領，半小時前被一個穿列寧裝的中年女幹部買走了。
鋪子裡頭，一件衣裳都不剩。
林小茹坐在櫃檯後面，帳本攤開著，雙手按在最後那行數字上。她的手指在發抖。
「家寶哥……」
「念。」
林小茹的嗓子緊了一下，深吸了口氣。
「方領襯衫出了六件，七十二。娃娃領四件，四十。燈芯絨風衣兩件，五十六。夾克六件，一百零八。還有……兩件加急定做的風衣定金，各收了二十七——」她停了一下，手指順著數字往下劃，「總營收……三百三十塊整。」
鋪子裡靜了兩秒。
「噗——」徐冬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不是腿軟，是真坐的。
她就那麼盤著腿坐在鋪子地面上，仰著腦袋看天花板，兩隻纏著膠布的手捂在臉上。
「三……三百三……」
她的聲音從手指縫裡漏出來，悶的，帶著哭腔。
「三百三啊——我爹活一輩子，一年到頭攢不下五十塊……」
林小茹把臉埋進了帳本里。她的肩膀在抖，鼻子吸了一下又下，眼淚「啪嗒」掉在紙面上，把那個「三百三十」的墨跡暈開了一點。
關彤彤撐著櫃檯站著，兩條胳膊在打顫。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什麼都沒說出來。
李妮兒背對著幾個人，一隻手搭在空衣架的橫杆上。她沒回頭，只是低著腦袋，肩膀微起伏了兩下。
趙家寶沒動。他靠在櫃檯邊上看著這四個人，等了一會兒。
等徐冬冬的哭腔變成了抽鼻子，等林小茹把帳本上的淚漬用袖子擦掉，等關彤彤撐著櫃檯的手慢慢松下來。
「哭完了？」
徐冬冬從地上仰起臉，鼻頭通紅，兩根麻花辮散了一截。
「誰哭了！我這是——激動！」
趙家寶伸出一隻手。
徐冬冬愣了一下，伸手過去，被他一把薅了起來。
「三百三十塊。」趙家寶掃了一圈四個人，豎起一根手指頭，「第一天。」
沒人接話。
「這還只是十幾件衣裳的事。」他把手指收回去，拍了拍櫃檯面，「你們想——要是一個月呢？」
林小茹攥著筆，指節發白。她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一天三百三，一個月……
她沒敢往下想。
「但有個問題。」趙家寶把語氣壓了下來。
徐冬冬的笑臉頓了一下：「啥問題？」
「貨不夠。」
這三個字一出來，四個人的表情都變了。
關彤彤第一個反應過來：「對——賣光了。明天開門，掛什麼？」
「所以今晚回去就得趕活。」
趙家寶從櫃檯下面拿出那摞圖紙，翻到最後幾頁：
「下午收定金的那兩件風衣，人家後天來取。明天鋪子還得有新貨上架——空架子掛在那兒像什麼樣？」
關彤彤已經在解圍裙了：「成。回去我就開工。」
「還有一件事。」
趙家寶把圖紙收好：
「下午那個糧站的，走的時候問了一句——'能不能按我的尺寸定做'。」
李妮兒轉過身來了，眉頭微擰起。
「定做？」
「對。他說他媳婦個子矮，成衣穿著長，想裁一件短版的娃娃領。我報了十五塊——比成衣貴三塊。他說行，下禮拜來量尺寸。」
林小茹飛快地翻開新的一頁，把「定做」兩個字寫在最上面，後面跟了個括號——「加三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