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同行紅眼
趙家寶把門板合上，從外面掛了鎖。
「走。回家幹活。」
五個人從鎮東街往村里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徐冬冬走在最前面，兩根麻花辮甩來甩去，嗓門恢復了平時的亮度。
「三百三啊——我做夢都不敢想這個數！」林小茹跟在後面，帳本抱得緊緊的，像怕風吹跑了似的。她小聲嘀咕了一句：「刨掉成本，淨賺兩百六十多……」
「你還算著呢？」徐冬冬回頭沖她樂。
「習慣了。」
李妮兒走在趙家寶旁邊，沉默了好一陣，忽然開口：「家寶，那兩件定做的風衣，尺寸得重新打版吧？」
「不用全重來。在現有版型上改肩寬和衣長就行，彤改得來。」
關彤彤在後面應了一聲：「改版不難，就是燈芯絨只剩六寸了——不夠裁一件風衣的。」
「明天我去縣裡進布。」
趙家寶把手揣兜里，腳步沒停：
「燈芯絨多進兩匹，的確良也補一匹。卡其布要換個色——上午那個糧站的說軍綠太扎眼，問有沒有深藍的。」
林小茹立刻翻開本子，就著路邊還沒全暗的天光，把「深藍卡其布」幾個字歪歪扭扭記了上去。
---
接下來三天，「四媛」的生意沒降反漲。
第二天一早趙家寶騎車去縣裡進了布回來，下午鋪子重新上了八件新貨。還沒到打烊就走了五件。
第三天，上午剛開門就有人在門口等著了——是頭天來過沒買著的，專程跑了第二趟。
到第四天，那件定做的短版娃娃領交了貨。
糧站那男人帶著媳婦來取，他媳婦試完在鏡子前轉了三圈，當場又加了一件方領襯衫的定做單。
消息在鎮上傳開了。
趙家寶也說不清是從哪天開始的，鋪子門口常有人駐足往裡張望。
有的是來買衣裳的，有的純粹好奇——鎮上啥時候冒出這麼個鋪子，不像供銷社也不像裁縫鋪，進去一看跟省城百貨似的。
第五天，林小茹的帳本上多了一頁專門記定做單的。到這天下午，已經接了七單預定製。
有人要加長版風衣，有人要把方領改成小圓領，還有個女幹部非要一件酒紅色的立領外套——「我在省城看過這顏色，供銷社沒有，你們能做嗎？」
趙家寶翻了翻手裡的布料樣品：
「能做。工期五天，定金先付一半。」
「行。」女幹部當場拍了十四塊在櫃檯上。
關彤彤每天從早干到夜裡十一點，縫紉機的聲音在堂屋裡響得篤實。
李妮兒檢查的標準比之前更嚴了——十二塊一件的東西，出了瑕疵就是砸招牌。
徐冬冬的手指上膠布換了三輪，但釘扣子的速度已經提到一分半一顆。
林小茹把帳本翻到第七天那頁的時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七天累計營收破了八百。
這數字擱在萬山鎮，頂得上供銷社小半個月的流水了。
---
「四媛」鋪子正對面隔著條街，有家「好運來裁縫鋪」。
老闆姓印，叫印偉博，四十來歲，在鎮上開了六七年了。
鋪面不大，一台縫紉機兩個學徒，接的都是改褲腳、做棉襖、縫被面的活。
偶爾有人拿了布來定做件中山裝，算是好運來最上檔次的業務。
前幾天「四媛」剛開張的時候，印偉博沒怎麼在意。
鎮上開鋪子的多了去了，賣衣裳的也不只供銷社一家——但大多撐不過仨月就黃了。
可這幾天不對勁了。
他坐在自家鋪子裡，看著對面那間刷了黃牆的鋪面進出出不斷人。
上午還行，下午簡直跟趕集似的——有騎自行車來的，有坐拖拉機來的，甚至有個穿皮鞋的從縣裡專程坐班車過來。
他那兩個學徒也不老實了。幹活的時候脖子伸得老長，往對面瞅。
「看什麼看！手底下活不幹了？」印偉博拿尺子敲了下桌面。
學徒縮回脖子，嘴裡嘟囔了句：「師傅，對面那鋪子生意真好……」
「好個屁。」印偉博「啪」地把尺子摔在檯面上，「賣十幾塊一件的襯衫——騙人錢的。等人家回過味來，看他還能撐多久。」
嘴上這麼說，第二天他還是沒忍住，趁中午對面鋪子人少的時候溜過去看了一眼。
站在門口往裡掃了一圈——那牆面、那衣架、那陳列……印偉博的臉色變了。
他在這行幹了七八年，眼力還是有的。
那些衣裳掛在架子上的效果，跟他鋪子裡堆在櫃檯上的完全是兩回事。
人家那個版型，那個走線，他拿過來看了都得服氣。
「切」他轉身回了自己鋪子，一下午沒跟學徒說話。
晚上關了門，印偉博坐在後屋算了筆帳。
他一個月接活，好的時候能掙七八十塊。改褲腳五毛，做棉襖三塊的工費，一件中山裝收五塊手工錢——累死累活的。
對面那鋪子，一天賣出五六件就是七八十塊。
一天頂他一個月。
印偉博把算盤珠子撥得啪響，越撥臉越黑。
---
又過了兩天。
這天上午，鎮東街上來了個人。
趙貿然。
他是來鎮上糧站辦事的——家裡那幾畝地要交公糧，得來蓋個章。
辦完事從糧站出來，順著街往東走，路過好運來裁縫鋪的時候，摸了摸口袋裡的煙。
煙盒空了。
他扭頭看見印偉博正坐在鋪子門口的板凳上抽菸，便晃了過去。
「印老闆，借個火。」
印偉博抬頭看了他一眼，把火柴盒遞過去。
趙貿然點上煙，吸了一口，正要把火柴還回去，餘光掃到對面。
「四媛」的鋪子門口停了三輛自行車，還有兩個人正往裡走。鋪子裡面影綽綽能看見好幾個人在衣架間穿梭，隱約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報價。
趙貿然手裡的火柴盒停在半空中，沒遞出去。
他盯著對面那塊招牌看了兩秒——「四媛」，兩個字，黑漆填的。
「這鋪子……啥時候開的？」他沖印偉博努了下嘴。
印偉博接過火柴盒，臉上帶著股子不自在：「開了有七八天了。」
「賣啥的？」
「衣裳。成衣。」印偉博吐了口煙，聲音發酸，「十幾二十塊一件，還有人搶著買。」
「走。回家幹活。」
五個人從鎮東街往村里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徐冬冬走在最前面，兩根麻花辮甩來甩去，嗓門恢復了平時的亮度。
「三百三啊——我做夢都不敢想這個數！」林小茹跟在後面，帳本抱得緊緊的，像怕風吹跑了似的。她小聲嘀咕了一句：「刨掉成本，淨賺兩百六十多……」
「你還算著呢？」徐冬冬回頭沖她樂。
「習慣了。」
李妮兒走在趙家寶旁邊，沉默了好一陣，忽然開口：「家寶，那兩件定做的風衣，尺寸得重新打版吧？」
「不用全重來。在現有版型上改肩寬和衣長就行，彤改得來。」
關彤彤在後面應了一聲：「改版不難，就是燈芯絨只剩六寸了——不夠裁一件風衣的。」
「明天我去縣裡進布。」
趙家寶把手揣兜里，腳步沒停：
「燈芯絨多進兩匹，的確良也補一匹。卡其布要換個色——上午那個糧站的說軍綠太扎眼，問有沒有深藍的。」
林小茹立刻翻開本子，就著路邊還沒全暗的天光，把「深藍卡其布」幾個字歪歪扭扭記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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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三天，「四媛」的生意沒降反漲。
第二天一早趙家寶騎車去縣裡進了布回來，下午鋪子重新上了八件新貨。還沒到打烊就走了五件。
第三天，上午剛開門就有人在門口等著了——是頭天來過沒買著的，專程跑了第二趟。
到第四天，那件定做的短版娃娃領交了貨。
糧站那男人帶著媳婦來取，他媳婦試完在鏡子前轉了三圈，當場又加了一件方領襯衫的定做單。
消息在鎮上傳開了。
趙家寶也說不清是從哪天開始的，鋪子門口常有人駐足往裡張望。
有的是來買衣裳的，有的純粹好奇——鎮上啥時候冒出這麼個鋪子，不像供銷社也不像裁縫鋪，進去一看跟省城百貨似的。
第五天，林小茹的帳本上多了一頁專門記定做單的。到這天下午，已經接了七單預定製。
有人要加長版風衣，有人要把方領改成小圓領，還有個女幹部非要一件酒紅色的立領外套——「我在省城看過這顏色，供銷社沒有，你們能做嗎？」
趙家寶翻了翻手裡的布料樣品：
「能做。工期五天，定金先付一半。」
「行。」女幹部當場拍了十四塊在櫃檯上。
關彤彤每天從早干到夜裡十一點，縫紉機的聲音在堂屋裡響得篤實。
李妮兒檢查的標準比之前更嚴了——十二塊一件的東西，出了瑕疵就是砸招牌。
徐冬冬的手指上膠布換了三輪，但釘扣子的速度已經提到一分半一顆。
林小茹把帳本翻到第七天那頁的時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七天累計營收破了八百。
這數字擱在萬山鎮，頂得上供銷社小半個月的流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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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媛」鋪子正對面隔著條街，有家「好運來裁縫鋪」。
老闆姓印，叫印偉博，四十來歲，在鎮上開了六七年了。
鋪面不大，一台縫紉機兩個學徒，接的都是改褲腳、做棉襖、縫被面的活。
偶爾有人拿了布來定做件中山裝，算是好運來最上檔次的業務。
前幾天「四媛」剛開張的時候，印偉博沒怎麼在意。
鎮上開鋪子的多了去了，賣衣裳的也不只供銷社一家——但大多撐不過仨月就黃了。
可這幾天不對勁了。
他坐在自家鋪子裡，看著對面那間刷了黃牆的鋪面進出出不斷人。
上午還行，下午簡直跟趕集似的——有騎自行車來的，有坐拖拉機來的，甚至有個穿皮鞋的從縣裡專程坐班車過來。
他那兩個學徒也不老實了。幹活的時候脖子伸得老長，往對面瞅。
「看什麼看！手底下活不幹了？」印偉博拿尺子敲了下桌面。
學徒縮回脖子，嘴裡嘟囔了句：「師傅，對面那鋪子生意真好……」
「好個屁。」印偉博「啪」地把尺子摔在檯面上，「賣十幾塊一件的襯衫——騙人錢的。等人家回過味來，看他還能撐多久。」
嘴上這麼說，第二天他還是沒忍住，趁中午對面鋪子人少的時候溜過去看了一眼。
站在門口往裡掃了一圈——那牆面、那衣架、那陳列……印偉博的臉色變了。
他在這行幹了七八年，眼力還是有的。
那些衣裳掛在架子上的效果，跟他鋪子裡堆在櫃檯上的完全是兩回事。
人家那個版型，那個走線，他拿過來看了都得服氣。
「切」他轉身回了自己鋪子，一下午沒跟學徒說話。
晚上關了門，印偉博坐在後屋算了筆帳。
他一個月接活，好的時候能掙七八十塊。改褲腳五毛，做棉襖三塊的工費，一件中山裝收五塊手工錢——累死累活的。
對面那鋪子，一天賣出五六件就是七八十塊。
一天頂他一個月。
印偉博把算盤珠子撥得啪響，越撥臉越黑。
---
又過了兩天。
這天上午，鎮東街上來了個人。
趙貿然。
他是來鎮上糧站辦事的——家裡那幾畝地要交公糧，得來蓋個章。
辦完事從糧站出來，順著街往東走，路過好運來裁縫鋪的時候，摸了摸口袋裡的煙。
煙盒空了。
他扭頭看見印偉博正坐在鋪子門口的板凳上抽菸，便晃了過去。
「印老闆，借個火。」
印偉博抬頭看了他一眼，把火柴盒遞過去。
趙貿然點上煙，吸了一口，正要把火柴還回去，餘光掃到對面。
「四媛」的鋪子門口停了三輛自行車，還有兩個人正往裡走。鋪子裡面影綽綽能看見好幾個人在衣架間穿梭，隱約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報價。
趙貿然手裡的火柴盒停在半空中，沒遞出去。
他盯著對面那塊招牌看了兩秒——「四媛」，兩個字，黑漆填的。
「這鋪子……啥時候開的？」他沖印偉博努了下嘴。
印偉博接過火柴盒，臉上帶著股子不自在：「開了有七八天了。」
「賣啥的？」
「衣裳。成衣。」印偉博吐了口煙，聲音發酸，「十幾二十塊一件，還有人搶著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