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賣出去了？
指尖捏著領口的翻折處，輕輕撐開看了看裡面的縫份。
「鎖邊的？」
「對。里外都收拾乾淨了，沒毛頭。」
女的把米白方領襯衫從衣架上取下來，展開在身前比了比。她個頭不矮，這件中號剛好。
「版型不一樣。」她皺著眉頭打量了一陣，「腰線往下放了？」
趙家寶心裡一動——這女人懂行。
「放了一指半。抬胳膊不繃，彎腰不提。」
女的把襯衫轉過去看了看後背的省道，嘴角微動了一下，沒說話。
男的這時候已經走到了右手邊，在那件深灰立領夾克面前站住了。他沒伸手碰，只是上下掃了幾眼。
「同志，這襯衫多少錢？」女的開了口。
「方領十二塊。」
男的腦袋轉過來了。
「十二？」他走過來幾步，手插在褲兜里，上下打量著趙家寶，「一件襯衫十二塊？你這鋪子什麼路子？」
趙家寶沒退讓。
「這件襯衫從裁剪到成衣，經了四個人的手。版型是重新打的，跟供銷社的不一樣——您夫人剛才也看出來了，腰線位置改過。面料是的確良，但裁法不同，穿上身比百貨大樓那種挺括。」
他頓了一下，伸手從女人手裡接過那件襯衫，翻開側縫給兩人看。
「您看這個走線。」
他用指甲蓋比了一下針腳的間距。
「一寸十二針，勻的。供銷社的流水線出來的，一寸八針都算多。縫份全部鎖邊處理，穿三年五年不會脫線。」
男的低頭看了看那行針腳，沒吭聲。
女的從趙家寶手裡把襯衫拿回去，又比在身上看了看。
她走到那面穿衣鏡跟前，把襯衫擱在肩膀上方對著鏡子照了一陣。
「老周，這件我想試。」
「你先問清楚價再說。」
男的嘴上這麼說，但腳步已經跟過去了。
他站在女人身後看著鏡子裡的效果，停了兩秒，回頭又看了一眼那件燈芯絨風衣。
「那件呢？多少？」
「二十八。」
男的咧了下嘴。「二十八塊一件外套。」
趙家寶走到那件藏藍風衣跟前，把裳從牆上取下來。
他兩手撐開衣肩，讓正面完整展開。
「燈芯絨面料，雙排扣。您看這個領子——翻領的弧度是專門打過版的，立著穿擋風，翻下來穿好看。腰帶可拆，扣子是布包扣，一顆一顆手工包的。」
他把風衣翻過來，露出裡面的接縫處。
「這個裡布是加了一層的，冬天當大衣穿也撐得住。」
女人已經走過來了，伸手接過那件風衣，往身上一披。
燈芯絨的藏藍色襯著她棗紅的毛線外套，顏色沉得住。
她系上腰帶的時候，鏡子裡的輪廓一下子利落起來。
「老周，好看嗎？」
男的沒立刻答話。他繞著女人轉了半圈，伸手扯了扯肩線的位置，又看了看背後的線條。
「料子確實不錯。」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比剛才軟了。
趙家寶不說話了。該說的說完了，剩下的讓東西自己開口。
女人在鏡子前站了得有一分鐘。
「襯衫十二，風衣二十八——」她掰著指頭算了算，回頭看男人，「我要這兩件。」
男的皺了下眉頭。「四十塊了。」
女人沒接話，徑直走到右手邊男款衣架那兒，把那件深灰立領夾克取下來。
「你也試。立領的，穿著精神。」
男的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過去往身上套了。
他體格不算胖，中號合身。立領豎起來，側面那個透氣的小豁口若隱若現，看著確實跟供銷社那些方正正的中山裝不是一個路子。
他對著鏡子正了正領口，沒摘下來。
「這件呢？」
「十八。」
男的轉過身，面對著趙家寶。「三件，四十加十八——五十八？」
「五十八。」
男人的手在褲兜里摸了一陣。趙家寶看得出來他在掂量。五十八塊不是小數，擱在鎮上夠買兩袋麵粉加一車煤了。
女人在旁邊加了句：「老周，你那補發的工資又不是花不完。穿了三年灰撲的衣裳，該換了。」
這句話一出來，趙家寶心裡有了數。
補發工資——平反的。
男人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一聲。「行五十八就五十八。」
他從內兜里掏出一疊錢，點了五張大團結加八塊零的遞過來。
趙家寶接過去沒當面數，遞給櫃檯後面的林小茹。「茹，記帳。」
林小茹接錢的時候手在抖。她翻開帳本，筆尖點在紙面上，愣了兩秒才開始寫。
關彤彤坐在櫃檯後面，攥著針線簍子的手鬆開了，手心裡全是汗。
徐冬冬從蹲著變成了站著，嘴巴咧到了耳朵根——但硬生生忍住了沒出聲。
趙家寶找了個乾淨的布袋子，把米白襯衫疊好裝進去，風衣單獨卷了一層。男的身上那件夾克沒脫，直接穿走。
「同志，你這鋪子好東西不少。」女人把布袋子挎在胳膊上，往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件鵝黃色娃娃領，「下回再來。」
「歡迎。」
兩口子前後腳出了門，自行車鈴響了兩聲，騎走了。
鋪子裡安靜了三秒。
「啪——」
徐冬冬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蹦了起來。
「五十八塊！五十八塊錢啊！一單！一單就五十八塊！」
她衝到櫃檯前面，兩隻纏著膠布的手拍在檯面上，臉漲得通紅。「我的天老爺——五十八塊啊！這一單頂供銷社賣十幾件了吧？！」
林小茹把帳本死捂在胸口，臉上說不清是要哭還是要笑。
關彤彤從櫃檯後面站起來，兩條腿發軟，撐著桌沿才站穩了。她深吸了一口氣。
「賣……賣出去了？」
「三件。」趙家寶伸了個懶腰，把凳子往後一推，「還剩七件。」
李妮兒站在衣架旁邊，手還搭在那根空了的木桿上——深灰夾克剛才被穿走了。她低頭看著空杆子，半晌抬起臉，嘴唇抿了又鬆開。
「家寶，你說得對。」
這幾個字輕得像羽毛，但趙家寶聽得真切。
李妮兒那句話落下去之後，鋪子裡沒人出聲。
趙家寶走到櫃檯後面倒了杯水，剛抿一口，門口又有人影晃過來。
「鎖邊的？」
「對。里外都收拾乾淨了，沒毛頭。」
女的把米白方領襯衫從衣架上取下來，展開在身前比了比。她個頭不矮，這件中號剛好。
「版型不一樣。」她皺著眉頭打量了一陣，「腰線往下放了？」
趙家寶心裡一動——這女人懂行。
「放了一指半。抬胳膊不繃，彎腰不提。」
女的把襯衫轉過去看了看後背的省道，嘴角微動了一下，沒說話。
男的這時候已經走到了右手邊，在那件深灰立領夾克面前站住了。他沒伸手碰，只是上下掃了幾眼。
「同志，這襯衫多少錢？」女的開了口。
「方領十二塊。」
男的腦袋轉過來了。
「十二？」他走過來幾步，手插在褲兜里，上下打量著趙家寶，「一件襯衫十二塊？你這鋪子什麼路子？」
趙家寶沒退讓。
「這件襯衫從裁剪到成衣，經了四個人的手。版型是重新打的，跟供銷社的不一樣——您夫人剛才也看出來了，腰線位置改過。面料是的確良，但裁法不同，穿上身比百貨大樓那種挺括。」
他頓了一下，伸手從女人手裡接過那件襯衫，翻開側縫給兩人看。
「您看這個走線。」
他用指甲蓋比了一下針腳的間距。
「一寸十二針，勻的。供銷社的流水線出來的，一寸八針都算多。縫份全部鎖邊處理，穿三年五年不會脫線。」
男的低頭看了看那行針腳，沒吭聲。
女的從趙家寶手裡把襯衫拿回去，又比在身上看了看。
她走到那面穿衣鏡跟前，把襯衫擱在肩膀上方對著鏡子照了一陣。
「老周，這件我想試。」
「你先問清楚價再說。」
男的嘴上這麼說，但腳步已經跟過去了。
他站在女人身後看著鏡子裡的效果，停了兩秒，回頭又看了一眼那件燈芯絨風衣。
「那件呢？多少？」
「二十八。」
男的咧了下嘴。「二十八塊一件外套。」
趙家寶走到那件藏藍風衣跟前，把裳從牆上取下來。
他兩手撐開衣肩，讓正面完整展開。
「燈芯絨面料，雙排扣。您看這個領子——翻領的弧度是專門打過版的，立著穿擋風，翻下來穿好看。腰帶可拆，扣子是布包扣，一顆一顆手工包的。」
他把風衣翻過來，露出裡面的接縫處。
「這個裡布是加了一層的，冬天當大衣穿也撐得住。」
女人已經走過來了，伸手接過那件風衣，往身上一披。
燈芯絨的藏藍色襯著她棗紅的毛線外套，顏色沉得住。
她系上腰帶的時候，鏡子裡的輪廓一下子利落起來。
「老周，好看嗎？」
男的沒立刻答話。他繞著女人轉了半圈，伸手扯了扯肩線的位置，又看了看背後的線條。
「料子確實不錯。」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比剛才軟了。
趙家寶不說話了。該說的說完了，剩下的讓東西自己開口。
女人在鏡子前站了得有一分鐘。
「襯衫十二，風衣二十八——」她掰著指頭算了算，回頭看男人，「我要這兩件。」
男的皺了下眉頭。「四十塊了。」
女人沒接話，徑直走到右手邊男款衣架那兒，把那件深灰立領夾克取下來。
「你也試。立領的，穿著精神。」
男的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過去往身上套了。
他體格不算胖，中號合身。立領豎起來，側面那個透氣的小豁口若隱若現，看著確實跟供銷社那些方正正的中山裝不是一個路子。
他對著鏡子正了正領口，沒摘下來。
「這件呢？」
「十八。」
男的轉過身，面對著趙家寶。「三件，四十加十八——五十八？」
「五十八。」
男人的手在褲兜里摸了一陣。趙家寶看得出來他在掂量。五十八塊不是小數，擱在鎮上夠買兩袋麵粉加一車煤了。
女人在旁邊加了句：「老周，你那補發的工資又不是花不完。穿了三年灰撲的衣裳，該換了。」
這句話一出來，趙家寶心裡有了數。
補發工資——平反的。
男人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一聲。「行五十八就五十八。」
他從內兜里掏出一疊錢，點了五張大團結加八塊零的遞過來。
趙家寶接過去沒當面數，遞給櫃檯後面的林小茹。「茹，記帳。」
林小茹接錢的時候手在抖。她翻開帳本，筆尖點在紙面上，愣了兩秒才開始寫。
關彤彤坐在櫃檯後面，攥著針線簍子的手鬆開了，手心裡全是汗。
徐冬冬從蹲著變成了站著，嘴巴咧到了耳朵根——但硬生生忍住了沒出聲。
趙家寶找了個乾淨的布袋子，把米白襯衫疊好裝進去，風衣單獨卷了一層。男的身上那件夾克沒脫，直接穿走。
「同志，你這鋪子好東西不少。」女人把布袋子挎在胳膊上，往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件鵝黃色娃娃領，「下回再來。」
「歡迎。」
兩口子前後腳出了門，自行車鈴響了兩聲，騎走了。
鋪子裡安靜了三秒。
「啪——」
徐冬冬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蹦了起來。
「五十八塊！五十八塊錢啊！一單！一單就五十八塊！」
她衝到櫃檯前面，兩隻纏著膠布的手拍在檯面上，臉漲得通紅。「我的天老爺——五十八塊啊！這一單頂供銷社賣十幾件了吧？！」
林小茹把帳本死捂在胸口，臉上說不清是要哭還是要笑。
關彤彤從櫃檯後面站起來，兩條腿發軟，撐著桌沿才站穩了。她深吸了一口氣。
「賣……賣出去了？」
「三件。」趙家寶伸了個懶腰，把凳子往後一推，「還剩七件。」
李妮兒站在衣架旁邊，手還搭在那根空了的木桿上——深灰夾克剛才被穿走了。她低頭看著空杆子，半晌抬起臉，嘴唇抿了又鬆開。
「家寶，你說得對。」
這幾個字輕得像羽毛，但趙家寶聽得真切。
李妮兒那句話落下去之後，鋪子裡沒人出聲。
趙家寶走到櫃檯後面倒了杯水，剛抿一口，門口又有人影晃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