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開張
地上那個展示台鋪著灰色粗布，疊放著兩件備用襯衫和白底碎花的娃娃領，間距一掌寬，看著敞亮。
關彤彤坐在最裡頭櫃檯後面，面前攤著針線簍子，
不是忙，是習慣性地捻著線頭定神。
徐冬冬站在門口左邊，兩隻手背在身後，東張西望，跟站崗似的。
李妮兒在衣架中間來回走了一趟，把一件襯衫的領口理了理，退後半步看了看整體效果。
趙家寶把門板徹底推開，光照進來，打在那排衣架上。
「開張。」
---
頭一個客人進門是九點出頭。
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媳婦，挎著竹籃子，像是趕集路過的。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探頭往裡瞧了兩眼，猶豫邁進來。
徐冬冬正要開口招呼，趙家寶使了個眼色，讓她別動。
那媳婦自己走到左邊衣架跟前，伸手摸了摸那件鵝黃色娃娃領的袖子。摸完又摸了下藕粉色的，臉上的表情是稀罕的。
「這衣裳多少錢？」她沖櫃檯方向問了一嗓子。
關彤彤看了趙家寶一眼。輕聲報了個數：「方領的十二，娃娃領十塊。」
那媳婦摸袖子的手一僵。
「十二？」
「對。」
她把手縮回來了，在袖子上蹭了兩下，像是怕弄髒了賠不起。
往後退了一步，嘴裡「嚯」了一聲，又在鋪子裡轉了一小圈，最後挎著籃子出去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件鵝黃的，沒停腳。
鋪子裡安靜了。
徐冬冬撇了下嘴，沒吭聲。
第二個客人是個老頭，拄著拐杖進來的，穿著對襟褂子，像是退休的老教師。他在男款那邊看了挺久，把那件深灰立領夾克從衣架上取下來比劃了一陣。趙家寶沒攔，讓他自己比。
「小伙子，這個多少？」
「十八。」
老頭把夾克掛回去了。「貴了。供銷社的才六塊。」
「款式不一樣。您看這個領口——」
老頭已經邁出門了，拐杖在門檻上磕了一下，頭也沒回。
十點過了，進來三撥人，走了三撥。問價的多，掏錢的沒有。
林小茹攥著帳本站在櫃檯角落裡，筆帽擰開了又擰上，擰了七八回。
她湊到徐冬冬旁邊，聲音壓得極低：「冬冬姐……兩個鐘頭了，一件都沒賣出去。」
徐冬兩條麻花辮甩到胸前，雙手抱著胳膊。「我看見了。」
「是不是真的太貴了……」
「你問我問誰去？」徐冬冬往趙家寶那邊瞟了一眼——他靠在櫃檯邊上，兩條腿交叉著，臉上看不出急。
關彤彤在櫃檯後面把線頭拆了又纏，纏了又拆。她沒開口，但手上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一倍。
又進來一個，是個年輕姑娘，衝著那件白底碎花的娃娃領直奔過去。
翻了領子看了看走線，又把衣裳舉起來對著光照。
「姐，這件——」
「十塊。」林小茹搶著報了價，聲音發虛。
姑娘把衣裳放下了：「十塊？我還以為跟供銷社差不多呢……」轉身走了。
門帘子一掀一合，鋪子裡就剩她們幾個。
徐冬冬終於繃不住了，三步竄到趙家寶跟前，壓著嗓子：「家寶，你倒是說句話啊！一上午了，一件沒出！」
趙家寶從櫃檯邊上站直了，拍了拍褲腿上不存在的灰。
「急什麼。」
「我能不急嗎？！」徐冬冬的聲音拔高了半截，又趕緊壓下去，「開業頭一天一件賣不出去——你說這不急？」
「才半天。」
「半天夠難受的了！」
林小茹小碎步跟過來，本子抱在胸前，小聲補了一句：「家寶哥，剛才那幾個客人走的時候都說貴……要不要稍微降一點？哪怕降兩塊也——」
「不降。」
趙家寶兩個字堵回去。
林小茹把後半截話咽了。
趙家寶掃了一圈四個人。
關彤彤在櫃檯後面沒動彈，李妮兒站在衣架旁邊，手搭在那件藏藍風衣的肩線上。
「你們想剛才進來那幾個人——」趙家寶豎起一根手指頭，「第一個，趕集的媳婦。第二個，退休的老頭。第三撥，年輕姑娘。這些人的兜里能有多少錢？」
沒人接話。
「這些不是咱的客人。」趙家寶把手指收了回去，「咱等的那撥人還沒來呢。」
徐冬冬嘴巴張了一下，想反駁，又不知道說什麼。
趙家寶轉身走回櫃檯，拉了把凳子坐下來。「等著。」
---
中午過了，日頭偏西。
鋪子裡又進出了四五撥人，全是看就走的。
有個中年男人還把那件軍綠夾克試了，站在鏡子前轉了兩圈，問了價之後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搖著頭出去了。
林小茹的筆帽已經快擰斷了。
徐冬冬蹲在門口，兩隻胳膊搭在膝蓋上，下巴杵著手背，臉上寫滿了喪氣。
關彤彤從櫃檯後面站起來去倒了杯水，走到趙家寶旁邊，聲音很輕：「家寶，要不……明天再看？今天第一天，興許就是這樣。」
這話說得體面，但意思趙家寶聽得出來——她也慌了。
趙家寶接過水喝了一口。「慌什麼。才下午兩點。」
關彤彤沒再說，端著杯子回了櫃檯後面。
時針走到兩點半的時候，鋪子門口停了一輛自行車。
趙家寶先聽見的是車鈴響了兩聲，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中氣足，帶著點北方口音：「就這家？」
一個女聲答：「招牌上寫著呢，四媛。名字倒新鮮。」
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兩個人影走了進來。
趙家寶抬頭打量了一眼。
男的四十出頭，穿著件藏青色中山裝，料子不差，扣子齊整，頭髮往後梳得板正。
女的差不多同齡，穿了件棗紅色的毛線外套，領口別了個小胸針，頭髮燙了卷，收拾得利落大方。
這兩口子的衣裳雖然不算新，但一看就是講究人。
趙家寶的脊背從靠著牆的狀態慢慢直了起來。
女的進門沒往兩邊看，徑直走到正對面那面牆跟前——藏藍燈芯絨風衣掛在那兒。
她站定了看了足有十來秒，伸手翻了下領子內側的走線。
「手工的？」她回頭問了一句。
趙家寶站起來，往前邁了兩步。「對，全手工裁剪，機器走線。」
女的點了下頭，又走到左手邊衣架那一排。
她的手指從淡藍方領襯衫滑過去，在米白那件上停住了。
關彤彤坐在最裡頭櫃檯後面，面前攤著針線簍子，
不是忙，是習慣性地捻著線頭定神。
徐冬冬站在門口左邊，兩隻手背在身後，東張西望，跟站崗似的。
李妮兒在衣架中間來回走了一趟，把一件襯衫的領口理了理，退後半步看了看整體效果。
趙家寶把門板徹底推開，光照進來，打在那排衣架上。
「開張。」
---
頭一個客人進門是九點出頭。
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媳婦，挎著竹籃子，像是趕集路過的。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探頭往裡瞧了兩眼，猶豫邁進來。
徐冬冬正要開口招呼，趙家寶使了個眼色，讓她別動。
那媳婦自己走到左邊衣架跟前，伸手摸了摸那件鵝黃色娃娃領的袖子。摸完又摸了下藕粉色的，臉上的表情是稀罕的。
「這衣裳多少錢？」她沖櫃檯方向問了一嗓子。
關彤彤看了趙家寶一眼。輕聲報了個數：「方領的十二，娃娃領十塊。」
那媳婦摸袖子的手一僵。
「十二？」
「對。」
她把手縮回來了，在袖子上蹭了兩下，像是怕弄髒了賠不起。
往後退了一步，嘴裡「嚯」了一聲，又在鋪子裡轉了一小圈，最後挎著籃子出去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件鵝黃的，沒停腳。
鋪子裡安靜了。
徐冬冬撇了下嘴，沒吭聲。
第二個客人是個老頭，拄著拐杖進來的，穿著對襟褂子，像是退休的老教師。他在男款那邊看了挺久，把那件深灰立領夾克從衣架上取下來比劃了一陣。趙家寶沒攔，讓他自己比。
「小伙子，這個多少？」
「十八。」
老頭把夾克掛回去了。「貴了。供銷社的才六塊。」
「款式不一樣。您看這個領口——」
老頭已經邁出門了，拐杖在門檻上磕了一下，頭也沒回。
十點過了，進來三撥人，走了三撥。問價的多，掏錢的沒有。
林小茹攥著帳本站在櫃檯角落裡，筆帽擰開了又擰上，擰了七八回。
她湊到徐冬冬旁邊，聲音壓得極低：「冬冬姐……兩個鐘頭了，一件都沒賣出去。」
徐冬兩條麻花辮甩到胸前，雙手抱著胳膊。「我看見了。」
「是不是真的太貴了……」
「你問我問誰去？」徐冬冬往趙家寶那邊瞟了一眼——他靠在櫃檯邊上，兩條腿交叉著，臉上看不出急。
關彤彤在櫃檯後面把線頭拆了又纏，纏了又拆。她沒開口，但手上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一倍。
又進來一個，是個年輕姑娘，衝著那件白底碎花的娃娃領直奔過去。
翻了領子看了看走線，又把衣裳舉起來對著光照。
「姐，這件——」
「十塊。」林小茹搶著報了價，聲音發虛。
姑娘把衣裳放下了：「十塊？我還以為跟供銷社差不多呢……」轉身走了。
門帘子一掀一合，鋪子裡就剩她們幾個。
徐冬冬終於繃不住了，三步竄到趙家寶跟前，壓著嗓子：「家寶，你倒是說句話啊！一上午了，一件沒出！」
趙家寶從櫃檯邊上站直了，拍了拍褲腿上不存在的灰。
「急什麼。」
「我能不急嗎？！」徐冬冬的聲音拔高了半截，又趕緊壓下去，「開業頭一天一件賣不出去——你說這不急？」
「才半天。」
「半天夠難受的了！」
林小茹小碎步跟過來，本子抱在胸前，小聲補了一句：「家寶哥，剛才那幾個客人走的時候都說貴……要不要稍微降一點？哪怕降兩塊也——」
「不降。」
趙家寶兩個字堵回去。
林小茹把後半截話咽了。
趙家寶掃了一圈四個人。
關彤彤在櫃檯後面沒動彈，李妮兒站在衣架旁邊，手搭在那件藏藍風衣的肩線上。
「你們想剛才進來那幾個人——」趙家寶豎起一根手指頭，「第一個，趕集的媳婦。第二個，退休的老頭。第三撥，年輕姑娘。這些人的兜里能有多少錢？」
沒人接話。
「這些不是咱的客人。」趙家寶把手指收了回去，「咱等的那撥人還沒來呢。」
徐冬冬嘴巴張了一下，想反駁，又不知道說什麼。
趙家寶轉身走回櫃檯，拉了把凳子坐下來。「等著。」
---
中午過了，日頭偏西。
鋪子裡又進出了四五撥人，全是看就走的。
有個中年男人還把那件軍綠夾克試了，站在鏡子前轉了兩圈，問了價之後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搖著頭出去了。
林小茹的筆帽已經快擰斷了。
徐冬冬蹲在門口，兩隻胳膊搭在膝蓋上，下巴杵著手背，臉上寫滿了喪氣。
關彤彤從櫃檯後面站起來去倒了杯水，走到趙家寶旁邊，聲音很輕：「家寶，要不……明天再看？今天第一天，興許就是這樣。」
這話說得體面，但意思趙家寶聽得出來——她也慌了。
趙家寶接過水喝了一口。「慌什麼。才下午兩點。」
關彤彤沒再說，端著杯子回了櫃檯後面。
時針走到兩點半的時候，鋪子門口停了一輛自行車。
趙家寶先聽見的是車鈴響了兩聲，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中氣足，帶著點北方口音：「就這家？」
一個女聲答：「招牌上寫著呢，四媛。名字倒新鮮。」
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兩個人影走了進來。
趙家寶抬頭打量了一眼。
男的四十出頭，穿著件藏青色中山裝，料子不差，扣子齊整，頭髮往後梳得板正。
女的差不多同齡，穿了件棗紅色的毛線外套，領口別了個小胸針，頭髮燙了卷，收拾得利落大方。
這兩口子的衣裳雖然不算新，但一看就是講究人。
趙家寶的脊背從靠著牆的狀態慢慢直了起來。
女的進門沒往兩邊看，徑直走到正對面那面牆跟前——藏藍燈芯絨風衣掛在那兒。
她站定了看了足有十來秒，伸手翻了下領子內側的走線。
「手工的？」她回頭問了一句。
趙家寶站起來，往前邁了兩步。「對，全手工裁剪，機器走線。」
女的點了下頭，又走到左手邊衣架那一排。
她的手指從淡藍方領襯衫滑過去，在米白那件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