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爺爺奶奶好！
李亦辰站在虹橋高鐵站的出站口，左手拎著兩杯熱豆漿，右手插在褲兜里。
腕錶震了一下。
「哥，G7562次列車已進站，正在開門。」
他往前挪了兩步，目光越過人流，盯著自動閘機口。
三分鐘後。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從人群里擠了出來。
燙了個小捲髮，穿著件大紅色羽絨服，腳底蹬了雙黑棉鞋。右手拽著一個巨大的蛇皮袋，左肩還斜挎了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蛇皮袋的口子沒扎嚴實，一截臘肉露在外面，油漬把袋子底部染了一片深色。
李母。
她身後五六米遠的位置，李父拎著另一個編織袋，走得慢些。花白頭髮剃得很短，深藍色棉襖，腳上是一雙洗得發白的運動鞋。腰板挺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珠子一直在四處打量。
李亦辰迎上去。
「媽。」
「哎！兒子！」李母的嗓門瞬間拉滿，周圍好幾個旅客齊刷刷扭過頭來。
她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撂，兩隻手騰出來上下打量自己兒子。捏捏胳膊，拍拍肩膀，最後伸手在他臉上摸了一把。
「瘦了吧？你看你這眼窩子，是不是又沒好好睡覺？」
「沒瘦，壯著呢。」李亦辰把豆漿遞過去，「路上喝這個吧，你愛的口味。」
李母一手接過豆漿，另一隻手還在他臉上捏。
「少糊弄我，你從小就這樣，一忙起來連飯都不知道吃——」
「媽，這是出站口，人來人往的。」李亦辰彎腰伸手去拎那個蛇皮袋。
「別動！那裡面有臘肉有香腸還有紅薯干，沉得很，我自己拿。」
「我拎不動還？」
李母一把拽住袋口：「我說了我自己拎！你去管你爸。」
李亦辰無奈轉頭。
李父已經走到跟前了，編織袋攥在手裡，另一隻手端著那杯豆漿，安靜地喝了一口。看到李亦辰伸手要接袋子，他往後退了半步。
「不用，我自己來。」
李亦辰嘆了口氣。
「爸，您都五十多了，這袋子起碼四五十斤——」
「五十多怎麼了？五十多的人還扛不動幾十斤東西？」李父嗓門不大，但語氣裡頭那股子較勁兒比誰都足。
李亦辰認了。犟不過。
他走在前面帶路，背後是他媽拖著蛇皮袋嘩啦啦的聲響，混著她嘴裡不停的念叨。
「你說你給我們訂一等座幹嘛？多花那冤枉錢。二等座又不是不能坐，四個小時一眨眼就到了。」
「讓你享受一回還有錯了？」
「享受？你知道對面那個一等座的大姐看我拎蛇皮袋是什麼眼神嗎？」
「什麼眼神？」
「那眼神——」李母把豆漿吸管從嘴裡拔出來，比劃了一下，「就跟看見進城賣紅薯的一樣。」
李亦辰差點笑出來。
到了停車場。
仰望U8停在B3區最靠近電梯的位置。黑色車身在地庫燈光下泛著光。
李亦辰按了遙控鑰匙，尾燈閃了兩下。
李母拖著蛇皮袋走到車旁，停住了。
她圍著車轉了小半圈，手指在車門把手上摸了一下，又往車窗里瞅。
「這是你的車？」
「嗯。」
「多少錢買的？」
「一百來萬吧。」
李母手裡的豆漿晃了一下，棕色液體差點從吸管口冒出來。
「多少？！」
「一百萬。」
李母轉頭瞪著他，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扭頭看了眼旁邊的李父。
李父臉上表情沒變，就是端著豆漿的那隻手，拇指在杯壁上來回蹭了好幾下。
「上車吧。」李亦辰拉開后座車門。
李母坐進去的第一件事不是系安全帶，而是拿手在皮質座椅上摁了兩下。
「這個座椅——真皮的？」
「嗯。」
「空調也不錯，暖和。」她左看右看，摸了摸中央扶手裡的冷熱杯架，「這啥？能放杯子？」
「對，加熱製冷都行。」
「我的天爺。」李母小聲嘀咕了句，把豆漿杯塞了進去。
車子駛出地庫，匯入高架車流。
李母趴在後排車窗邊，什麼都新鮮，高樓看了又看，立交橋看了又看。嘴裡的話沒斷過。
「兒子，那個圓不隆咚的大樓叫什麼？」
「東方明珠。」
「好高啊——旁邊那個瓶起子一樣的呢？」
「環球金融中心。」
「這城裡的樓咋都長得跟外星人似的。」
李父坐在副駕，什麼都沒說。但李亦辰從餘光里看到，他爸的腦袋一直微微偏向窗外那邊，眼珠子轉得比嘴快。
半小時後。
車子拐進湯臣一品。
鐵欄杆大門自動滑開，保安在崗亭里站得筆直。兩排法國梧桐的枝丫在頭頂撐開，路燈底座周圍種著修剪整齊的冬青。
李母的話沒了。
她貼著車窗往外看，脖子轉了一個不太舒服的角度。花園洋房一棟接一棟從視野里掠過，人工湖的水面反射著冬日的光。
「這裡面住的都是什麼人啊？」她壓低了嗓門，聲音里的底氣矮了一大截。
「鄰居唄。」
「鄰居——」李母咽了口唾沫，往窗外又瞄了一眼，「你鄰居都開那種前面兩個頭燈跟龍眼珠子似的車。」
李亦辰沒接話，方向盤一打，車子拐進了自家院子。
引擎熄火。
院子裡的自動感應燈亮了，暖黃色的光灑在門廊台階上。
兩位老人推開車門下來，站在院子正中間。
李母仰著頭看別墅外牆。三層，白色立面，落地窗反射著天光。院子裡有棵桂花樹，冬天葉子還綠著。
她沒說話。
李父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仰著脖子，看了快十秒。
「走吧，進去看看。」李亦辰推開大門。
玄關暖氣撲面而來。
李念念穿著條淺藍色圍裙站在客廳中央，雙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正準備開口打招呼。
沒來得及。
沙發後面，一個小腦袋先冒了出來。
苗苗蹬著兩條小短腿繞過沙發角，兩隻胳膊張得大大的，蹬蹬蹬衝過來。
「爺爺好！奶奶好！」
奶聲奶氣的一嗓子，砸在客廳里。
所有人的動作全停了。
李母的手還保持著剛才脫外套的姿勢，一隻袖子掛在胳膊彎上。
李父提著編織袋的手懸在半空。
兩雙眼瞪得溜圓。
視線從苗苗臉上，移到李亦辰臉上。
又從李亦辰臉上，移到站在旁邊的李念念臉上。
最後落在苗苗頭頂那個扎得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上。
空氣凝固了。
整整五秒。
李母嘴唇抖了兩下，聲調直接拔高了半個八度：
「兒子——這孩子……這、這是你的？！」
李亦辰腦子嗡了一下。
壞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正撲過來抱他腿的苗苗，又看了一眼旁邊臉已經開始發紅的李念念。
還沒等他開口解釋。
他媽已經蹲下去了。
兩隻手顫著去摸苗苗的小臉蛋，眼眶一圈紅，嘴裡開始語無倫次：
「我的乖孫女啊——長得真俊——跟你爸小時候一個模子——怎麼不早告訴媽——你叫什麼名字啊寶貝——」
「我叫苗苗！」苗苗被摸得眯起眼，還伸手拍了拍李母的胳膊，「奶奶你手好暖。」
李母的眼淚啪嗒就下來了。
李父雖然沒蹲下去，但兩條腿已經在不受控制地往苗苗方向挪了。手裡的編織袋鬆了一半，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等等等等——」
李亦辰三步跨過來，一把攔住他媽那個快要把苗苗摟進懷裡的動作。
「媽，你聽我解釋。」
「你解釋什麼？這不是明擺著的嗎？」李母抹了把臉，眼睛裡全是喜極而泣的光，「我就說你小子瞞著我，擱外頭都有孩子了還不跟家裡說——」
「不是！媽！苗苗不是我生的！」
李母的表情卡住了。
「啥？」
「她不是我閨女。」李亦辰深吸一口氣，用力把音量壓穩了，「你先坐下來，我跟你說清楚。」
他把兩位老人按進沙發里。
然後從頭講了一遍。
李念念和苗苗是親姐妹，雲省人。爸媽都走了，苗苗得了白血病。李念念大半夜背著妹妹在夜市賣唱掙醫藥費。他遇到了她們，收留了她們。李念念現在是別墅管家，苗苗的病也控制住了。
他講得簡練，沒加任何修飾。
但足夠了。
沙發上，李母的鼻頭紅成了一片。她把苗苗摟進懷裡，一隻手在小丫頭後背上輕輕拍著。
「可憐的孩子……這么小就沒了爹媽……」
苗苗被抱著也不認生，小手伸出來，拍了拍李母的肩膀。
「奶奶別哭，苗苗的病已經好了哦。」
李母的眼淚拍地砸下來了。
李父坐在旁邊，臉扭向窗戶方向。喉結滾了兩下。手擱在膝蓋上攥了攥褲子，半天沒吭聲。
李念念站在兩步開外，兩隻手絞著圍裙帶子，指尖都絞白了。眼眶紅了一圈。
她彎下腰，深深鞠了個躬。
「叔叔阿姨好，給你們添麻煩了。」
李母騰出一隻手，直接把她拉過來。掌心拍著李念念的手背，力道不輕不重。
「什麼麻煩不麻煩的——以後就把這當自己家。別外道。」
李念念的睫毛狠狠眨了好幾下，吸了口氣，點頭。
午飯是李念念做的。
六菜一湯，擺了滿桌。紅燒排骨、清蒸鱸魚、油燜茄子、蒜蓉西蘭花、干煸豆角、一碟涼拌黃瓜，外加一鍋蓮藕排骨湯。
李母夾了一口排骨，嚼了兩下，筷子頓住了。
「念念。」
「嗯？」李念念趕緊抬頭。
「這排骨的醬汁是你自己調的？」
「對，加了一點蜂蜜和老抽——」
「好吃！」李母又夾了一塊，「比外面飯店做的強多了。」
她一邊嚼一邊問：「你會不會包餃子？」
「會的，豬肉白菜和韭菜雞蛋都行。」
「那明天你跟我一塊包！我帶了麵粉來，從老家磨的，做出來特別勁道。」
李念念笑了，使勁點頭。
苗苗坐在李父旁邊，兩條腿夠不到地，在椅子上蕩來蕩去。
「爺爺，這個蝦好好吃。」
「好吃就多吃。」李父夾起一隻白灼蝦，慢慢把殼剝了，放進苗苗碗裡。
「謝謝爺爺！」
老頭嘴角咧開，那些深刻的紋路全被笑意撐開了。他又伸筷子去盤子裡，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剝蝦剝得比誰都認真。
飯後。
李母以「參觀房子」為由，把李亦辰拽上了二樓。
走廊拐角處。
她停住腳步，左右瞅了瞅確認沒人，然後轉過身來。
兩隻眼賊亮。
「兒子。」
李亦辰端著茶杯，有種不祥的預感。
「媽，你要說什麼——」
「我跟你說啊。」李母壓低嗓門，往他跟前湊了半步，「那個念念——我看著不錯。」
來了。
「勤快，會做飯，脾氣好，長得也周正。還那麼會帶孩子。」李母掰著手指頭數，越數越興奮，「你看她今天做那一桌子菜，比你媽做得都強——」
「媽——」
「你加把勁兒啊！」李母拍了下他胳膊，「媽等著抱親孫子呢！」
李亦辰一口茶差點噴到牆上。
「媽！你想什麼呢！」
「我想什麼？我想讓你趕緊成家！你都多大了！你看人家隔壁老張家兒子，比你小兩歲，娃都會打醬油了——」
「媽，念念是我請來的管家——」
「管家怎麼了？管家就不能發展了？日久生情懂不懂？」
「……」
李亦辰放下茶杯，趁他媽開始規劃「什麼時候辦酒席」的當口，一個閃身，朝樓梯口移了兩步。
「媽我公司有個急事得處理一下——」
「你跑什麼！我話還沒說完呢！」
太遲了。
他三步並兩步竄下樓梯，差點在最後一級台階絆了一下。
客廳里。
李父正盤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擺著一副象棋。
苗苗趴在對面，兩隻小手撐著下巴，盯著棋盤上那顆紅色的「車」看。
「爺爺，這個能走哪裡呀？」
「這個啊，橫豎都能走，想走多遠走多遠。厲害得很。」
「比馬厲害嗎？」
「比馬厲害。」
「那比哥哥厲害嗎？」
李父愣了一拍，抬頭看了眼剛從樓梯口衝下來的李亦辰，臉上那笑紋比皺紋還深。
「你哥哥啊——比車還厲害。」
腕錶震了一下。
「哥，G7562次列車已進站，正在開門。」
他往前挪了兩步，目光越過人流，盯著自動閘機口。
三分鐘後。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從人群里擠了出來。
燙了個小捲髮，穿著件大紅色羽絨服，腳底蹬了雙黑棉鞋。右手拽著一個巨大的蛇皮袋，左肩還斜挎了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蛇皮袋的口子沒扎嚴實，一截臘肉露在外面，油漬把袋子底部染了一片深色。
李母。
她身後五六米遠的位置，李父拎著另一個編織袋，走得慢些。花白頭髮剃得很短，深藍色棉襖，腳上是一雙洗得發白的運動鞋。腰板挺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珠子一直在四處打量。
李亦辰迎上去。
「媽。」
「哎！兒子！」李母的嗓門瞬間拉滿，周圍好幾個旅客齊刷刷扭過頭來。
她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撂，兩隻手騰出來上下打量自己兒子。捏捏胳膊，拍拍肩膀，最後伸手在他臉上摸了一把。
「瘦了吧？你看你這眼窩子，是不是又沒好好睡覺？」
「沒瘦，壯著呢。」李亦辰把豆漿遞過去，「路上喝這個吧，你愛的口味。」
李母一手接過豆漿，另一隻手還在他臉上捏。
「少糊弄我，你從小就這樣，一忙起來連飯都不知道吃——」
「媽，這是出站口，人來人往的。」李亦辰彎腰伸手去拎那個蛇皮袋。
「別動！那裡面有臘肉有香腸還有紅薯干，沉得很，我自己拿。」
「我拎不動還？」
李母一把拽住袋口：「我說了我自己拎！你去管你爸。」
李亦辰無奈轉頭。
李父已經走到跟前了，編織袋攥在手裡，另一隻手端著那杯豆漿，安靜地喝了一口。看到李亦辰伸手要接袋子，他往後退了半步。
「不用，我自己來。」
李亦辰嘆了口氣。
「爸，您都五十多了，這袋子起碼四五十斤——」
「五十多怎麼了？五十多的人還扛不動幾十斤東西？」李父嗓門不大，但語氣裡頭那股子較勁兒比誰都足。
李亦辰認了。犟不過。
他走在前面帶路，背後是他媽拖著蛇皮袋嘩啦啦的聲響，混著她嘴裡不停的念叨。
「你說你給我們訂一等座幹嘛？多花那冤枉錢。二等座又不是不能坐，四個小時一眨眼就到了。」
「讓你享受一回還有錯了？」
「享受？你知道對面那個一等座的大姐看我拎蛇皮袋是什麼眼神嗎？」
「什麼眼神？」
「那眼神——」李母把豆漿吸管從嘴裡拔出來，比劃了一下，「就跟看見進城賣紅薯的一樣。」
李亦辰差點笑出來。
到了停車場。
仰望U8停在B3區最靠近電梯的位置。黑色車身在地庫燈光下泛著光。
李亦辰按了遙控鑰匙，尾燈閃了兩下。
李母拖著蛇皮袋走到車旁，停住了。
她圍著車轉了小半圈，手指在車門把手上摸了一下，又往車窗里瞅。
「這是你的車？」
「嗯。」
「多少錢買的？」
「一百來萬吧。」
李母手裡的豆漿晃了一下，棕色液體差點從吸管口冒出來。
「多少？！」
「一百萬。」
李母轉頭瞪著他，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扭頭看了眼旁邊的李父。
李父臉上表情沒變，就是端著豆漿的那隻手，拇指在杯壁上來回蹭了好幾下。
「上車吧。」李亦辰拉開后座車門。
李母坐進去的第一件事不是系安全帶，而是拿手在皮質座椅上摁了兩下。
「這個座椅——真皮的？」
「嗯。」
「空調也不錯，暖和。」她左看右看，摸了摸中央扶手裡的冷熱杯架，「這啥？能放杯子？」
「對，加熱製冷都行。」
「我的天爺。」李母小聲嘀咕了句，把豆漿杯塞了進去。
車子駛出地庫，匯入高架車流。
李母趴在後排車窗邊，什麼都新鮮，高樓看了又看，立交橋看了又看。嘴裡的話沒斷過。
「兒子，那個圓不隆咚的大樓叫什麼？」
「東方明珠。」
「好高啊——旁邊那個瓶起子一樣的呢？」
「環球金融中心。」
「這城裡的樓咋都長得跟外星人似的。」
李父坐在副駕，什麼都沒說。但李亦辰從餘光里看到，他爸的腦袋一直微微偏向窗外那邊，眼珠子轉得比嘴快。
半小時後。
車子拐進湯臣一品。
鐵欄杆大門自動滑開，保安在崗亭里站得筆直。兩排法國梧桐的枝丫在頭頂撐開，路燈底座周圍種著修剪整齊的冬青。
李母的話沒了。
她貼著車窗往外看，脖子轉了一個不太舒服的角度。花園洋房一棟接一棟從視野里掠過，人工湖的水面反射著冬日的光。
「這裡面住的都是什麼人啊？」她壓低了嗓門，聲音里的底氣矮了一大截。
「鄰居唄。」
「鄰居——」李母咽了口唾沫，往窗外又瞄了一眼，「你鄰居都開那種前面兩個頭燈跟龍眼珠子似的車。」
李亦辰沒接話，方向盤一打，車子拐進了自家院子。
引擎熄火。
院子裡的自動感應燈亮了，暖黃色的光灑在門廊台階上。
兩位老人推開車門下來，站在院子正中間。
李母仰著頭看別墅外牆。三層，白色立面，落地窗反射著天光。院子裡有棵桂花樹，冬天葉子還綠著。
她沒說話。
李父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仰著脖子，看了快十秒。
「走吧，進去看看。」李亦辰推開大門。
玄關暖氣撲面而來。
李念念穿著條淺藍色圍裙站在客廳中央，雙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正準備開口打招呼。
沒來得及。
沙發後面，一個小腦袋先冒了出來。
苗苗蹬著兩條小短腿繞過沙發角，兩隻胳膊張得大大的，蹬蹬蹬衝過來。
「爺爺好！奶奶好！」
奶聲奶氣的一嗓子，砸在客廳里。
所有人的動作全停了。
李母的手還保持著剛才脫外套的姿勢，一隻袖子掛在胳膊彎上。
李父提著編織袋的手懸在半空。
兩雙眼瞪得溜圓。
視線從苗苗臉上，移到李亦辰臉上。
又從李亦辰臉上，移到站在旁邊的李念念臉上。
最後落在苗苗頭頂那個扎得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上。
空氣凝固了。
整整五秒。
李母嘴唇抖了兩下，聲調直接拔高了半個八度：
「兒子——這孩子……這、這是你的？！」
李亦辰腦子嗡了一下。
壞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正撲過來抱他腿的苗苗，又看了一眼旁邊臉已經開始發紅的李念念。
還沒等他開口解釋。
他媽已經蹲下去了。
兩隻手顫著去摸苗苗的小臉蛋，眼眶一圈紅，嘴裡開始語無倫次：
「我的乖孫女啊——長得真俊——跟你爸小時候一個模子——怎麼不早告訴媽——你叫什麼名字啊寶貝——」
「我叫苗苗！」苗苗被摸得眯起眼，還伸手拍了拍李母的胳膊，「奶奶你手好暖。」
李母的眼淚啪嗒就下來了。
李父雖然沒蹲下去，但兩條腿已經在不受控制地往苗苗方向挪了。手裡的編織袋鬆了一半，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等等等等——」
李亦辰三步跨過來，一把攔住他媽那個快要把苗苗摟進懷裡的動作。
「媽，你聽我解釋。」
「你解釋什麼？這不是明擺著的嗎？」李母抹了把臉，眼睛裡全是喜極而泣的光，「我就說你小子瞞著我，擱外頭都有孩子了還不跟家裡說——」
「不是！媽！苗苗不是我生的！」
李母的表情卡住了。
「啥？」
「她不是我閨女。」李亦辰深吸一口氣，用力把音量壓穩了，「你先坐下來，我跟你說清楚。」
他把兩位老人按進沙發里。
然後從頭講了一遍。
李念念和苗苗是親姐妹，雲省人。爸媽都走了，苗苗得了白血病。李念念大半夜背著妹妹在夜市賣唱掙醫藥費。他遇到了她們，收留了她們。李念念現在是別墅管家，苗苗的病也控制住了。
他講得簡練，沒加任何修飾。
但足夠了。
沙發上，李母的鼻頭紅成了一片。她把苗苗摟進懷裡，一隻手在小丫頭後背上輕輕拍著。
「可憐的孩子……這么小就沒了爹媽……」
苗苗被抱著也不認生，小手伸出來，拍了拍李母的肩膀。
「奶奶別哭，苗苗的病已經好了哦。」
李母的眼淚拍地砸下來了。
李父坐在旁邊，臉扭向窗戶方向。喉結滾了兩下。手擱在膝蓋上攥了攥褲子，半天沒吭聲。
李念念站在兩步開外，兩隻手絞著圍裙帶子，指尖都絞白了。眼眶紅了一圈。
她彎下腰，深深鞠了個躬。
「叔叔阿姨好，給你們添麻煩了。」
李母騰出一隻手，直接把她拉過來。掌心拍著李念念的手背，力道不輕不重。
「什麼麻煩不麻煩的——以後就把這當自己家。別外道。」
李念念的睫毛狠狠眨了好幾下，吸了口氣，點頭。
午飯是李念念做的。
六菜一湯，擺了滿桌。紅燒排骨、清蒸鱸魚、油燜茄子、蒜蓉西蘭花、干煸豆角、一碟涼拌黃瓜，外加一鍋蓮藕排骨湯。
李母夾了一口排骨，嚼了兩下，筷子頓住了。
「念念。」
「嗯？」李念念趕緊抬頭。
「這排骨的醬汁是你自己調的？」
「對，加了一點蜂蜜和老抽——」
「好吃！」李母又夾了一塊，「比外面飯店做的強多了。」
她一邊嚼一邊問：「你會不會包餃子？」
「會的，豬肉白菜和韭菜雞蛋都行。」
「那明天你跟我一塊包！我帶了麵粉來，從老家磨的，做出來特別勁道。」
李念念笑了，使勁點頭。
苗苗坐在李父旁邊，兩條腿夠不到地，在椅子上蕩來蕩去。
「爺爺，這個蝦好好吃。」
「好吃就多吃。」李父夾起一隻白灼蝦，慢慢把殼剝了，放進苗苗碗裡。
「謝謝爺爺！」
老頭嘴角咧開，那些深刻的紋路全被笑意撐開了。他又伸筷子去盤子裡，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剝蝦剝得比誰都認真。
飯後。
李母以「參觀房子」為由，把李亦辰拽上了二樓。
走廊拐角處。
她停住腳步，左右瞅了瞅確認沒人，然後轉過身來。
兩隻眼賊亮。
「兒子。」
李亦辰端著茶杯，有種不祥的預感。
「媽，你要說什麼——」
「我跟你說啊。」李母壓低嗓門，往他跟前湊了半步，「那個念念——我看著不錯。」
來了。
「勤快，會做飯，脾氣好，長得也周正。還那麼會帶孩子。」李母掰著手指頭數，越數越興奮，「你看她今天做那一桌子菜，比你媽做得都強——」
「媽——」
「你加把勁兒啊！」李母拍了下他胳膊，「媽等著抱親孫子呢！」
李亦辰一口茶差點噴到牆上。
「媽！你想什麼呢！」
「我想什麼？我想讓你趕緊成家！你都多大了！你看人家隔壁老張家兒子，比你小兩歲，娃都會打醬油了——」
「媽，念念是我請來的管家——」
「管家怎麼了？管家就不能發展了？日久生情懂不懂？」
「……」
李亦辰放下茶杯，趁他媽開始規劃「什麼時候辦酒席」的當口，一個閃身，朝樓梯口移了兩步。
「媽我公司有個急事得處理一下——」
「你跑什麼！我話還沒說完呢！」
太遲了。
他三步並兩步竄下樓梯，差點在最後一級台階絆了一下。
客廳里。
李父正盤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擺著一副象棋。
苗苗趴在對面，兩隻小手撐著下巴，盯著棋盤上那顆紅色的「車」看。
「爺爺，這個能走哪裡呀？」
「這個啊，橫豎都能走，想走多遠走多遠。厲害得很。」
「比馬厲害嗎？」
「比馬厲害。」
「那比哥哥厲害嗎？」
李父愣了一拍，抬頭看了眼剛從樓梯口衝下來的李亦辰，臉上那笑紋比皺紋還深。
「你哥哥啊——比車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