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 武士的忠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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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文十一年,1542年的正月,已悄然行至末尾。

  但肥前國凜冬的寒意卻絲毫未減。

  北風卷著從大村灣吹來的濕冷水汽,刮在人臉上如同刀割一般。

  松尾城的城下町,作為山名家如今的統治核心,非但沒有因這惡劣天氣,而顯得蕭條,反而呈現出一派勃勃生機。

  町內的一條條街道,經過山名家奉行所的統一規劃,主幹道用碎石和黃土,夯實得頗為平整。

  街道上,再也不是原先那般坑坑窪窪,污水橫流的景象。

  而主街道的兩旁,鱗次櫛比地排列著各種町屋,有販賣米、鹽、油、布匹、等的商屋,也有打造農具、兵刃的鍛冶屋,還有生意興隆的酒屋、鯨屋、旅籠、等宿場。

  町民們雖然大多穿著打了補丁的粗麻布衣,但臉色紅潤,精神飽滿,與昔日吉野家治下那種面黃肌肌、死氣沉沉的景象已是天壤之別。

  街道上,不時有一「火」山名家的巡邏士兵走過。

  他們身穿山名家統一配發的各式具足、頭戴陣笠,手中持著寒光閃閃的長槍,弓箭,刀盾,鐵炮等,在武士火長的帶領下面無表情的走過。

  他們的步伐整齊,軍容嚴整,全稱幾乎不會發出除了鎧甲摩擦外的任何雜音。

  每當這一支支巡邏隊經過,路邊的町民和行商都會自覺地退到路邊,躬身行禮,眼神中充滿了敬畏。

  在這亂世之中,強大的武力便是安定的最大保障。

  而就在這片繁榮而戒備森嚴的景象中,一輛由一頭瘦骨嶙峋的老黃牛拉著的破舊板車,正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聲,緩緩駛入了城下町。

  趕車的是一個面容黧黑、滿臉風霜,穿著打滿補丁小袖和服,大概三十多歲的漢子。

  而最令人顯眼的,還是三名跟隨在車旁的壯實男子。

  他們頭是戴著一頂破了邊的斗笠,身上穿著有些破舊的小袖和服,但腰間卻都插著一長一短兩把武士刀。

  路邊的行人看見他們,都下意識的往旁邊躲避著,生怕冒犯了他們,被這些失去主君的浪人一刀剁了。

  這幾個做浪人打扮的男子,卻都似乎沒有看見路人那或審視,或指點,或驚懼的目光。

  他們都低垂著頭,用斗笠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是偶爾抬眼時,會露出一雙警惕而疲憊的眼睛,默默地打量著這座陌生而繁華的城池。

  而就在他們進城後不久,一名穿著青布小袖,外面穿著一件印有山名家「二引兩豎紋」家紋的治安奉行,便帶著一支足輕隊趕了過來。

  這名山名家的治安所小奉行渡著步子,拿眼睛在幾人身上掃視了一圈。

  然後,他又看了看坐在牛車上,一大一小的母女一眼,這才不緊不慢的道:「吾乃山名家治安所的小奉行,岩田真吾,爾等入町可以,但一定要遵守我山名家的法令。」

  「不得在城下町傷人、鬥毆、犯罪等,更不可以仗著自己原先的武士身份,砍殺平民,不然一律按照山名家律法嚴懲,爾等可聽清楚了嗎?」

  而最後一句話,他已經帶上了一絲嚴厲的警告之色。

  三名浪人聞言,雖然有些氣憤,但還是老老實實的答道:「嗨!...請大人放心,吾等必然遵守山名家的法度行事!」

  說完,三人恭恭敬敬的鞠躬行禮,這才讓這名小奉行滿意的點了點頭,帶著巡邏的足輕隊伍離開了這裡。

  「哼!.....山名家的狗腿子,果然囂張!」

  一名個子矮壯,看起來最年輕的浪人,呸的一口唾沫吐在青石板上,罵罵咧咧的發泄著心中的不滿。

  「犬童,不可妄言,吾等還是護送夫人和小姐要緊,可別忘記爾等的任務!」

  一位年紀最大的中年浪人呵斥了一句,這才轉過身,對著牛車上的那對母女躬身行禮道:「讓夫人和小姐受驚了,已經沒事了,我們這就去宿場尋找過夜的地方吧!」

  說完,示意牛車上的車夫繼續趕車。

  「吁!...」

  在車夫的驅趕下,老黃牛發出「眸」的一聲牛叫,再次邁動著四蹄,拉著這輛破舊的牛車嘎吱嘎吱的走了起來。

  這三名浪人武士,和這支奇怪的隊伍,說起來和山名家也是大有淵源。

  原來這三人,便是原大村家的家老,大村純勝的家臣,分別叫犬童一正、園田五郎,三宅新次郎。


  那名性格最衝動的年輕浪人,名叫犬童一正,而呵斥他的中年武士,則是園田五郎。

  另一名瘦高身材,一直一言不發的中年浪人,則叫三宅新次郎

  而在牛車的板車上,鋪著幾層厚厚的稻草,稻草上還坐著一對年輕母女。

  母親看上去年約二十五六,雖然身上穿著一件略顯陳舊的棉質和服,頭髮也只是簡單地梳成了平民婦人常用的「島田髻」。

  但她身姿挺拔,面容清麗,眉宇間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優雅與哀愁,顯然是一名出身高貴的武家夫人。

  而在她的懷裡,還緊緊抱著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小女孩。

  小女孩名叫嵐千代,生得粉雕玉琢,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此刻正充滿了好奇,小手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襟,怯生生地打量著這片繁華卻又陌生的土地。

  這位婦人,便是大村純勝的續弦夫人,桔梗夫人。

  他們的目的地,是位於城下町邊緣的一家名為「近江屋」的二層木製宿場。

  這家宿場規模不大,主要接待一些往來的行腳商和手頭不算寬裕的旅人。

  宿場門口,一個穿著麻布小袖、肩上搭著白毛巾的夥計(番頭)看到這奇怪的組合,雖然心中有些犯嘀咕。

  但臉上還是堆著職業性的笑容,上前詢問道:「三位武士老爺,還有夫人,是吃飯還是夜宿?」

  為首的犬童一正從懷裡摸索了半天,這才掏出十幾枚已經磨損得看不清字跡的鐚錢,沉聲道:「住店,開一間稍好的房,再開一間大通鋪的下房。」

  看到這十幾枚劣質的銅錢,夥計眼中的熱情頓時消減了幾分。

  這十幾枚銅錢,根本不夠這些人住一晚的。

  但還是因為懼怕他們的浪人身份,生怕他們鬧事,只得躬身將他們引了進去。

  宿場的內部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劣質清酒、汗水,和潮濕木頭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氣味。

  大堂里,幾個行腳商正圍著地爐烤火,他們脫去了鞋襪,一邊伸著臭腳丫烤火,一邊大聲談論著近畿的戰事和商品的價錢。

  桔梗抱著女兒千代,忍著宿場內酸臭的怪味,在三名武士的護衛下,默默地走上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來到了二樓的一間客房。

  這間所謂的單間上房,房間不大,地上鋪著幾張已經磨得發亮的舊榻榻米,牆角擺著一盞小小的油燈,昏黃的燈光勉強照亮了這方寸之地。

  待夥計送來一壺粗茶退下後,房間裡頓時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按照嚴格的武家禮儀,桔梗夫人抱著女兒,端坐在上首。

  而犬童一正、園田五郎和三宅新次郎三人,則整齊劃一地盤坐在下首,深深地低著頭,一言不發。

  良久,桔梗夫人才用那帶著一絲疲憊與沙啞的嗓音說道:「犬童大人,園田大人,三宅大人……」

  「這一路,實在是辛苦你們了,如今總算到了松尾城,接下來……你們有何打算?」

  「若是你們願意,妾身也可在春姬公主面前幫你們求求情,至少能在這山名家,謀得一份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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