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 少貳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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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肥前國,勢福寺城。

  這座城池乃是肥前名義上的守護,九州「三惡二好」之一的少貳氏的本據。

  然而,此時的少貳家早已不復當年與大內、大友兩強分庭抗禮的威勢。

  經過數十年無休止的戰爭,尤其是田手畷之戰的慘敗,少貳氏的領地被不斷蠶食。

  如今,只剩下佐賀郡周邊的些許領地。

  少貳冬尚主宰的肥前守護府,也成了一個需要依靠家臣團的支撐,才能勉強維繫門面的空殼子。

  而現任當主少貳冬尚,更是一個毫無主見、性格懦弱的傀儡。

  家族的實權,早已落入了一眾譜代重臣的手中。

  其中,權勢最盛、野心也最大的,便是少貳家的執權龍造寺家。

  其表面尊奉少貳氏為主,但卻暗中竊取著少貳的領土和權利,已經嚴重侵犯到了少貳氏譜代重臣,如馬場賴周,神代勝利等人的利益。

  此時,在一間典型的武家書院造風格的房間內,少貳家的筆頭家老馬場賴周,正盤腿坐在主位上。

  他年約五十出頭,身材不高,但極為健碩,可謂是老當益壯。

  但比起龍造寺家兼那個八十多歲還能活蹦亂跳,甚至上戰場的老傢伙來說,就不夠看了。

  論能活,整個日本戰國時代,都沒人能活過那個老傢伙。

  而在馬場賴周的面前,則盤坐著另外幾名少貳家的譜代家臣。

  一人是掌控著山內地區、以勇猛著稱的三瀨城主神代勝利。

  另一人,則是與龍造寺家素有舊怨的小田政光。

  還有一人則是忠心於少貳家,對龍造寺這種下克上行為,最看不慣的少貳氏重臣江上元種。

  馬場賴周面色嚴肅的抬起手,用一柄竹製的茶杓,不緊不慢地從茶入中舀出一勺抹茶粉,放入茶釜中,一邊緩緩開口道:「幾位大人想必也聽說了,大內家的那位『風雅殿樣』(指大內義隆)已經傾全國之兵,殺向出雲去了。」

  「如今,整個北九州的大內勢力,都已是外強中乾,自顧不暇了,此時,正是我等對那家兼老賊動手的時機!」

  神代勝利聞言,頓時重重拍了一下身下的榻榻米,恨聲道:「賴周大人說的是!這確實是天賜良機!只是不知大人有何打算?」

  馬場賴周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將手中的茶筅重重地頓在案几上,冷笑道:「打算?」

  「哼!我等世代侍奉少貳家,忠心耿耿,可佐賀郡的龍造寺家兼,卻仗著在田手畷之戰中僥倖立下的一點功勞,日益驕橫。」

  「其不但吞併了本屬於主家的村中城,更是在領地內招兵買馬,儼然不將守護殿様放在眼裡!」

  「此等下克上的逆賊,若不儘早剷除,我少貳家遲早要毀在這條毒蛇手中!」

  馬場賴周與龍造寺家兼之間的矛盾,早已是整個肥前國人盡皆知的事情。

  兩家為了爭奪少貳家的職權,明爭暗鬥多年,早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小田政光附和道:「賴周大人所言極是!龍造寺一門,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必須將其連根拔起!」

  性格最為爆裂的江上元種瞪著一雙黒牛眼,瓮聲瓮氣的道:「正是此理!……還請家老大人出計,吾元種都聽您的!」

  馬場賴周看著眾人反應,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道:「但僅憑我等幾家的力量,想要一舉殲滅龍造寺滿門,尚有不足。」

  「因此,老夫已經派人秘密聯絡了島原的有馬修理大夫(有馬晴純),以及多久、鶴田等地的國人。」

  「他們都對龍造寺家心懷忌憚,只要我們率先發難,他們定會響應。」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將目光投向了門外,沉聲道:「但,這還不夠穩妥,我們需要一把更鋒利的刀,來替我們斬斷龍造寺家最堅硬的骨頭,最後才好坐收漁翁之利!」

  馬場賴周便對茶間外邊喝到:「政元,你進來!」

  隨著他一聲呼喚,障子門被緩緩拉開。

  一個年約二十多歲,個子清瘦的年輕武士走了進來,對著三人恭敬地行禮。

  此人正是馬場賴周的嫡子,馬場政元。

  他身穿一身青色的「裃」,面容與其父賴周有七分相似,但眼神中更多了幾分年輕人特有的銳氣與野心。


  「父親大人,諸位大人。」

  馬場政元顯示出良好的教養,進來後便依次對眾人行禮

  「政元,你給為父聽著!」

  馬場賴周的語氣變得無比嚴肅:「為父現在交給你一個任務,明日一早,你即刻帶上快馬與幾名精幹的護衛,前往松浦郡的松尾城。」

  「松尾城?那不是山名家的本據嗎?」

  馬場政元聞言一愣,神代勝利,江上元種,與小田政光也是面露驚疑之色。

  「沒錯,正是如此!」

  馬場賴周環視眾人,捏著頜下的鬍鬚說道:「正是那新近吞併了岞山,大村,雄霸了我肥前國一郡半領地的山名義光。」

  「家老大人,此人野心勃勃,臣下反對!」

  這個名字一出口,連神代勝利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猛將,臉上都閃過一絲忌憚,連忙出聲表示反對。

  山名義光這個名字,在如今的肥前國名聲可並不好聽。

  此人簡直就是「不守規矩」的代名詞。

  聽說其原本只是一位失去主君的浪人,但靠著當山眾搶掠壯大,漸漸收復了主公舊領。

  本來這倒是無可厚非,反而還稱得上一聲英雄出少年。

  但隨後其人的做法就讓人感覺十分不適了。

  先是強娶了主家的公主,霸占了吉野家的領地,之後更是吞併岞山家,擊敗松浦隆信,吞併大村郡。

  而且其人毫無武士道精神可言,就連禮敬神佛的「大晦日」,都毫無愧疚的出兵偷襲,可謂是十分的卑劣無恥。

  而且最令他們這些老牌貴族武士看不慣,甚至把他視為眼中釘的,則是他提拔人才的做法。

  山名義光重用和提拔地位卑賤的農夫,忍者,成為武士階層的做法,可是深深的讓所有戰國時代的豪強和大名,都感覺受到了被侮辱。

  但偏偏此人卻戰無不勝,其麾下的常備軍戰力之強悍,更是令人聞之色變。

  這樣一個毫無信義、全憑喜好行事的惡鬼,誰敢與之為謀?

  「父親大人,那山名義光乃是人盡皆知的虎狼之輩,與他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啊!」

  馬場政元也開口了,語氣中擔憂地說道。

  馬場賴周聞言,卻冷哼道:「哼,正因為他是虎狼,所以他才不管什麼大義名分,只看重利益!」

  「而且,老朽怎麼會不知道此子狼子野心,貪婪無恥,諸位先聽聽老朽的計劃,再做決斷不遲!」

  說完,馬場賴周便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道:「我們此次聯合出兵,征討杵島郡的西牟田氏是假,藉此消耗龍造寺家是真,但以家兼那老賊的警惕,怕是不會下死力氣!」

  「老夫正是要引入這山名家,令家兼老賊感受到危機,到時候為了和山名家爭奪這杵島郡,兩家少不得會親自下場!」

  「而吾等正要借這山名家消耗龍造寺實力,然後等雙方兵疲,吾等聯合有馬氏,松浦氏,先殲滅家兼,再聯合攻打山名家,將這兩個野心勃勃的傢伙徹底消滅!」

  說道這裡,馬場賴周才得意的一捏鬍鬚,環顧四周道:「這,便是老夫想出的「一石二鳥之計」,諸位以為如何?」

  神代勝利,江山元種,小田資光幾人聞言,都轉動著大腦,努力想著,都不由暗暗點頭。

  馬場賴周這計策雖然看似簡單,但確實是一舉端掉龍造寺家和野心勃勃的山名家最好的機會。

  馬場賴周見眾人不再反對,這才從懷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書信,遞給兒子。

  他囑咐道:「政元,你此去,便代表我馬場家,代表守護少貳家,與他山名義光澄清大義,說明厲害,並許以重利。」

  「告訴他,只要他肯出兵,從杵島郡方向夾擊龍造寺家。」

  「事成之後,西牟田氏在杵島郡的一半領地,以及那座堅固的雄武城,盡歸他山名家所有!」

  「另外,事成之後,我少貳家家願以黃金百兩、永樂錢五千貫相贈,作為他的軍費!」

  如此豐厚的條件,讓神代勝利和小田政光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幾乎是將西牟田家一半的家業,都許諾給了那個松浦郡的惡鬼。

  當然,這些只是口頭協定,至於能不能打敗西牟田氏,奪取杵島郡,那自然要看山名義光賣不賣力了。


  「政元,你給老夫記住!」

  馬場賴周死死地盯著兒子的眼睛,叮囑道:「見到山名義光,務必放低些,不可意氣用事!」

  「去吧,我少貳家的百年基業,我馬場家的未來,就繫於你此行之成敗了!」

  「孩兒……遵命!」

  馬場政元深吸一口氣,接過那封沉甸甸的書信,重重地叩首。

  次日清晨,一小隊快馬便從勢福寺城疾馳而出,頂著正月的寒風,向著西方的松浦郡方向奔去。

  馬背上的年輕武士馬場政元,心中充滿了忐忑與期待。

  他即將要去面對的,是一個以一己之力攪動了整個肥前國風雲的傳奇人物。

  而他並不知道,他父親的這次密謀,將徹底點燃肥前國的戰火。

  並將那位正在松尾城中 享受著片刻溫情的山名家,再度推向血與火的戰場。

  整個天文十一年的日本列島,從東到西,從北到南,都仿佛被投入了無數的火種。

  一場席捲天下的大亂,已然無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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