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出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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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風呼嘯,穿過崗山城粗糙的木製廊道,發出如野獸低嚎般的聲響。

  這匹肩高勉強達到一米三、在肥前國松浦郡已算難得巨駿的木曾馬,正煩躁地噴著白氣,前蹄不斷刨著泥地。

  山名義光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沉重的赤色鎧甲與馬鞍撞擊,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

  在他的身後,七名旗本近衛按刀而立,宛如七尊黑鐵鑄造的雕像。

  在隊伍的正中,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士雙手擎著一根巨大的物件。

  那是一根塗著金漆、頂端以純黃銅打造的「馬印」。

  這柄馬印呈扁平的彎月狀,邊緣飾以火焰紋路,在昏暗的暮光下閃爍著奪目的金芒。

  在戰國時代,戰爭的規模隨著下克上的劇烈演進不斷擴大,傳統的一騎討單挑逐漸被集團戰所取代。

  戰場之上,千軍辟易,煙塵滾滾,士卒極易迷失方向。

  因而,如《武家事紀》及後世《信長公記》所載,用於標示總大將所在位置的「馬印」便應運而生。

  它不僅是指揮調度、凝聚軍心的精神支柱,更是大名家格與威儀的具現。

  山名義光這柄金漆彎月馬印,繼承自山名家古老的武家淵源,又融入了他本人如虎狼一般的野心。

  在這戰亂的肥前國,他相信,未來它所到之地,便是宣告死亡與征服的標誌!

  在七名旗本武士的策馬簇擁下,義光按轡徐行,向著二之丸的練兵場走去。

  此時,殘陽如血,正緩緩沉入遠處的玄界灘。

  落日的餘暉將整座崗山城染成了一片慘烈而壯麗的赤紅。

  練兵場內,寒風瀰漫。

  八十名穿戴整齊的足輕已然列隊完畢。

  托春姬公主的福,他們身上都穿上了厚實的冬衣。

  前排的刀盾手身上都簡易腹當,或者皮質的「御貸具足」,手中舉著保鐵皮的重盾。

  後面是一排排如林般,挺著三米長的鐵槍的槍足輕。

  最後面,則是一個個拿著比人還高的丸木弓,腰間插著打刀或者肋差的20名弓取[弓箭手]。

  在這隊伍之中,幾面以白布為底、正中繪著黑色豎向「二引兩」家紋的旗幟,在寒風中被吹得獵獵作響。

  站在隊列最前方的,是如今暫時充當山名家軍勢「隊正」一職的矮壯武士佐多勝。

  他身披一套擦拭得極亮的赤色胴丸,按刀而立,面容嚴肅,臉上還戴著一張半面頰,顯得猙獰而可怕。

  在佐多勝的身側,則是吉野家舊成,如今充當山名家軍師一職的和尚了心。

  今日,他沒有穿那身寬大的僧袍,而是穿著一件黑色的具足,頭上則緊緊包裹著名為「角頭巾」的白布,這是比叡山延曆寺與根來寺僧兵標準的打扮。

  他腳踩草鞋,雙手緊握著一柄長達兩米、刀刃彎曲如月的薙刀。

  那白布下的雙眼古井無波,眼神中沒有了佛門弟子那悲天憫人的慈悲,反而透出一股看透生死的漠然與冷漠。

  在他們身後,則是八名身穿武士盔甲的武士。

  他們就是這支軍隊真正的基層軍官。

  八名火長呈一字排開。

  首位是火長平八,他的兜蓋上,裝飾著的是一對粗獷的野豬獠牙「前立」。

  火長又吉的兜上,則是兩瓣鐵製的「鍬形」裝飾。

  其他火長的筋兜上也是各有標識,一個比一個稀奇和花俏。

  沒辦法,這就是當時日本戰國時期的國情,頭盔上的裝飾一個比一個有特色。

  武士身上的盔甲的每個部位,都是關係自身性命的,不能更改,便只能在頭盔上面做文章了。

  兩人後面,則依次是小六郎、彌七、新八、彥兵衛、鬼冢左近、飯田平次郎這六人。

  他們也是全副武裝,手上拿著各自擅長的兵器,背後的靠旗「旗指物」在北風中劇烈抖動,上面各自繡著代表他們家族的家紋樣式。

  「臣等!.....參見主公!」

  待義光那高大的身軀在旗本的簇擁下走入場中,佐多勝率先單膝跪地,高聲喝道。

  八十名足輕與八位火長也整齊劃一地半跪在泥地上,膝蓋撞擊地面,發出沉悶的轟鳴。


  義光勒住戰馬,高高地俯視著這支由他一手帶出來的軍勢。

  雖然才百人不到,但看著這肅殺的軍容,嚴明的軍紀,他的胸中不由自主地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豪邁之情。

  這便是他山名義光的劍,也是他在這亂世當中賴以存身的根本。

  正如《平家物語》開篇所言:「祇園精舍之鐘聲,響諸行無常之理。」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唯有手中緊握的刀槍,唯有身後這群願意為之效死的精兵,才是一個領主和大名的立身之本!

  「諸君!....以及各位山名家的棟樑們!」

  義光的聲音洪亮如同滾雷,在練兵場上空炸響。

  「今夜,雖是大晦日,不宜動刀兵!但岞山家奪我吉野家領地,殺我山名義光一家老小,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他揚起手中的大身槍,鋒利的槍尖直指東方:「此戰,我已得到神啟,向神佛求得『雷崩』之器,定然能將敵人殺得片甲不留!」

  「今夜,松尾城的城門必破!」

  「我山名家的規矩,向來是賞罰分明!凡戰陣之上,斬敵足輕首級一級者,賞錢350文。」

  「正面合戰中誅殺五名賊軍,或者斬敵武士首級者,賞知行十石,立刻提拔為武士!」

  「但有賞必有罰!若有畏縮不前者,軍法無情,定斬不饒!」

  「嘿!嘿!嘿!」

  在山名義光報出的豐厚賞格,以及階級躍遷成為武士的誘惑下,底下的足輕們頓時爆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在這個大部分平民只能靠吃稗子和野菜度日的時代,糧食與土地,武士的身份,就是最致命的誘餌,足以讓他們徹底忘記死亡的恐懼。

  義光一揮手,大聲吩咐道:「各火長,傳令下去,吃『年越蕎麥』,壯行!」

  早在大門旁等候的幾名火頭軍和雜役,立刻抬著幾隻蓋著木蓋的巨大木桶走入場中。

  木蓋掀開,濃郁的湯頭香味伴隨著滾燙的熱氣瞬間瀰漫開來。

  一碗碗盛得極滿、上面撒著幾片醃蘿蔔的蕎麥麵被分發到每一個士兵手中。

  眾人席地而坐,也顧不得燙口,唏哩呼嚕地將麵條連同滾燙的湯水一同吸溜進嘴裡。

  「大晦日」吃蕎麥麵,是本州島自古流傳的習俗。

  蕎麥麵因其易於切斷,寓意著「斬斷一整年的災厄與不幸」。

  同時,其細長的形狀也寄託著平民對「長壽」的樸素願望。

  在這天寒地凍的臘月,一碗滾燙的蕎麥麵下肚,熱流瞬間傳遍全身,驅散了骨子裡的寒意。

  吃過面,軍曹們開始分發「兵糧袋」。

  這是一種由粗麻布縫製的長布口袋,斜跨在肩上。

  袋子裡裝著三個用鹽水捏得極實、外面裹著干箬葉的大米飯糰,這便是他們未來三日的全部口糧。

  「諸君,請滿飲此杯!」

  義光端起酒碗,向著眾人示意。

  八十名將士齊齊端起粗瓷酒碗,將渾濁的濁酒一飲而盡。

  喝完,自然不是學大天朝那般,狠狠地將酒碗摔碎在地上,而是小心翼翼的將酒碗藏好。

  「出發!」

  隨著隊正佐多勝的一聲令下,山名軍開始一隊隊開出二之丸的大門。

  「踏、踏、踏……」

  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踩在崗山城的道路上,發出令人心悸的節奏感。

  這聲音穿過本丸與二之丸的夾道,直接傳入了最外圍的三之丸城下町內。

  此時,天色已差不多完全黑了下來,町屋的窗戶里,一雙雙好奇的眼睛正打量著這群軍容整齊,邁步前行的隊伍,眼神中紛紛露出了或驚嘆,或恐懼的目光。

  不少正準備收攤的町民與行腳商,被這密集的腳步聲驚動,紛紛恭敬的跪在泥土街道兩旁,敬畏的看著這支開往城外的軍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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