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攔路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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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如墨,沉沉地壓在肥前國松浦郡的連綿丘陵之上。

  雖然這幾日天氣還好,沒有下雪。

  但從玄界灘吹來的海風依舊裹挾著刺骨的潮氣,透過甲冑的縫隙,扎進內里,還是令人感覺十分寒冷。

  山名義光按轡徐行,身下的木曾馬踩在混雜著碎石與凍土的山道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在他的身後,十名旗本近衛按刀隨行,八十名足輕則排成兩列縱隊,口中銜著用來防備喧譁的木枚,緊緊跟隨著前方那面在夜色中起伏的「馬印」和大旗默默行軍。

  在大明朝的兵書《萬曆武功錄》或後世的史家筆下,日本戰國初期的戰爭常被戲稱為「村寨械鬥」。

  此言雖有偏頗,卻也道出了這片島國的狹小,以及此時權力極度碎裂的現實。

  天文九年的肥前國,並無能夠一統全境的強力政權。

  在這片肥前的土地上,大大小小的國人領主以土砦為據點,劃地為牢,彼此征伐。

  從山名義光剛剛奪取的崗山城,到被岞山家占領的吉野家舊領松尾城,實際距離不過十里。

  然而,大軍僅僅行進了六里,在山道折向一處名為「野越口」的狹窄隘口時,前方的隊伍便猛地停了下來。

  「殿下,前方有砦。」

  旗本隊長中村信八策馬奔來,後背上兩條長長的鷹羽在背後如波浪般上下起伏。

  隨後指著前方黑暗的山脊低聲稟報導。

  義光勒住馬韁,雙眼微眯,透過林間的枯枝望去。

  只見前方的山坳要道上,橫亘著一座簡易的城砦——野越砦。

  這處砦子修建得極其粗放,不過是順著山勢,用兩排削尖的杉木圓木紮成的「亂杭」與「逆茂木」(木柵欄),中間填以黃土夯實,形成了一道約有一丈高的寨牆。

  寨牆的四角立著幾座木製的櫓。

  即簡易的瞭望台。

  在這寒冬臘月里,砦子內隱隱有微弱的篝火光亮透出,在風雪中搖曳不定。

  這正是松尾城守護代橫山信廣在得知崗山城失陷後,連夜派人修築的防線。

  岞山家的家督岞山信秀遠在鷲山城,雖因冬日大雪無法集結大軍前來征討,但已通過飛鴿傳書,命令吉野家舊領內的各處地頭加強防備。

  這座野越砦,便是橫山信廣釘在崗山城北上路途中的第一顆釘子。

  「原地整隊,卸下兵糧袋,莫要發出聲響。」

  義光沉聲下令。

  足輕們如獲大赦,紛紛靠著山壁蹲下,揉搓著凍得發紅的手指。

  他們從懷裡摸出凍得硬如鐵石的飯糰,塞進嘴裡用唾液慢慢融化。

  這便是戰國足輕的日常,正如《雜兵物語》中所載,行軍之苦,莫過於冬日之饑寒。

  就在此時,前方的枯草叢中突然傳來了一陣細微的沙沙聲,宛如夜梟在林間穿行。

  「什麼人?」

  佐多勝按刀上前,赤色的胴丸在夜色中發出一聲輕微的甲片摩擦聲。

  「黑前山下,夜雨初晴。」草叢中傳來一聲低沉而沙啞的男聲,用的是山名家內部方才定下的暗號。

  「落葉歸根,惡鬼出山。」佐多勝對上了後半句。

  這是義光結合後世一些軍事常識,開發的暗語系統,為的就是分辨敵我。

  草叢分開,幾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陰影中浮現出來。

  領頭的一人身材矮小,動作卻異常敏捷,正是缽名眾的首領立屋缽名。

  在他身後,十名身穿青黑色「忍衣」、腰懸短脅差和短打刀的忍眾默默肅立著,他們的臉上都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雙的眼睛。

  立屋缽名快步走到義光的馬前,雙膝跪地,額頭貼著冰冷的泥土,恭敬地行了叩拜之禮,這才稟報導:「殿下,缽名眾已將前方的虛實探明。」

  「嗯,快快說說裡面布置。」

  義光端坐於馬上,形態威嚴的道。

  「哈伊!」

  立屋缽名微微抬頭,咬字清晰的匯報導:「啟稟殿下,守砦的武士乃是橫山信廣的家臣,名叫田原兵衛尉景綱。」

  「此人狂妄自大,加之今夜乃是大晦日,砦內的守軍以為我軍絕不敢在神佛忌諱之日出兵,此刻大多已喝了濁酒睡下。」

  「屬下用『聞金』(一種竊聽工具)查探,砦內守兵除田原景綱外,僅有足輕十四人,且只有兩名哨兵在櫓上值守。」

  「十四名足輕,一名武士嗎?」

  義光嗯了一聲對此倒是不奇怪。

  戰國時代的低階武士和足輕,生活極其清苦。

  在這大晦之夜,守著這冰冷的木砦,又無酒肉禦寒,士氣可想而知。

  正如《甲陽軍鑒》所云:「兵者,以氣勢為先,氣衰則敗。」

  「立屋,帶你的人,用『鉤繩』摸上去。」

  義光撥了撥兜甲上的金色彎月前立,下達了指令。

  「把櫓上的哨兵抹了,然後在砦內放火,火起之時,佐多大人率長槍隊撞開門柵,裡應外合,一舉將此城砦拿下。」

  「哈伊!」

  立屋缽名低喝一聲,身形一晃,瞬間帶著十名忍眾消失在黑暗的林莽之中。

  野越砦內,守砦武士田原景綱正坐在一間簡易的木屋裡。

  屋角生著一盆炭火,散發著刺鼻的煙氣。

  他身上穿著一套破舊的「最上胴」,正用粗糙的手指抓著一碗溫熱的稗子粥,就著咸蘿蔔乾死命地嚼著。

  「這該死的天氣,大晦日還要守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

  田原景綱啐了一口,心中滿是對橫山信廣的怨氣。

  他本是松浦郡的本地地侍,迫於岞山家的威勢才降伏,如今卻被派來當替死鬼。

  就在他抱怨之時,砦子東側的木柵上,突然垂下了幾根帶有鐵鉤的麻繩。

  兩名缽名眾的下忍如壁虎般貼著木柵迅速攀爬而上。

  櫓上的守卒正抱著竹槍,縮著脖子打瞌睡,根本沒有注意到身後逼近的陰影。

  「噗嗤!」

  兩柄鋒利的短刀同時從後方刺入了哨兵的喉嚨。

  兩名足輕連哼都未來得及哼一聲,便被死死扣住捂住嘴,軟綿綿地倒在了血泊中。

  緊接著,幾點火星在砦內的草料棚和馬廄旁亮起。

  由於冬日乾燥,加之風助火勢,不過數十息的時間,滾滾的濃煙與赤紅的火舌便呼嘯著沖天而起。

  「著火了!著火了!」

  砦內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那些光著膀子、只穿著「褌」(兜襠褲)從睡夢中驚醒的足輕們四處奔逃,驚恐的呼喊聲在夜空中迴蕩。

  「敵襲!迎敵!」田原景綱大驚失色,一腳踢翻了炭盆,提著打刀衝出木屋。

  然而,還未等他組織起防禦,野越砦的大門處便傳來了一聲巨響。

  「轟!」

  在足輕抬著一根粗壯的杉木合力撞擊下,城砦的大門被撞開。

  佐多勝身先士卒,帶著十幾名手持長槍的精銳足輕,在幾名刀盾兵的掩護下沖了進來,

  木屑飛濺中,他身上紅色的胴丸在火光的映映照下顯得分外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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