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和許大茂談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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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國勝正琢磨許大茂在不在家時,後院院子裡就響起了許大茂的說話聲。

  「喲,二大爺,吃了沒?」

  許大茂的聲音隔著牆傳過來,帶著那股子特有的熱絡勁兒:「我這去趟廁所,您忙著,您忙著。」

  鍾國勝的耳朵一下子豎起來了,公廁,許大茂去公廁了,胡同口的公共廁所離九十五號大院不遠,出了院門左轉。

  許大茂上廁所,來回也就幾分鐘的事,但這幾分鐘,夠鍾國勝在路上把人截住了。

  鍾國勝從炕沿上站起來,腿還是軟的,膝蓋打了幾顫,伸手扶著炕,穩了穩身形,深吸一口氣,輕手輕腳地推開門往外走。

  從後院東耳房出來,穿過月亮門,再經過中院,然後出大院門,這條路鍾國勝在原身的記憶里走過無數遍,但現在自己親自走,才發現每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

  腿不聽使喚,走快了就往前栽,走慢了又怕跟不上許大茂,鍾國勝儘量把步子壓穩,不急不緩,臉上不露聲色。

  經過中院的時候,易中海正蹲在東廂房門口修理一把破椅子,錘子敲得叮噹響。

  鍾國勝從旁邊走過去,易中海抬頭看了一眼,目光在鍾國勝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又低下去了,繼續敲他的椅子。

  那個眼神不是沒看見,是看見了覺得沒什麼好看的——一個餓得半死的半大孩子,走路都打晃,翻不出什麼浪來。

  閻埠貴在前院擺弄他那幾盆半死不活的花,看見鍾國勝從穿堂出來,推了推眼鏡,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出聲。

  鍾國勝也沒理閻埠貴,徑直走出了院門。

  外面是胡同,兩邊是高高低低的灰牆,牆上刷著白灰標語,字跡被雨水沖得有點模糊。

  鍾國勝出了院門往左拐,朝著公廁的方向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不讓自己顯出著急的樣子。

  到了公廁門口,鍾國勝沒進去,往旁邊的牆根底下一靠,低著頭,用眼角的餘光瞄著公廁的出口。

  等了大概兩三分鐘,許大茂從裡面出來了,邊走邊整理褲腰帶,嘴裡還哼著小調,心情看起來不錯。

  許大茂穿著一件中山裝,口袋裡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麼東西。

  鍾國勝趕緊迎上去,喉嚨里擠出一聲:「大茂哥。」

  聲音不大,還有點沙啞,但許大茂聽見了,他一扭頭,看見是鍾國勝,愣了一下。

  鍾國勝這副模樣確實不太好看——臉色蠟黃,眼眶凹陷,嘴唇乾得起了皮,一看就是長時間沒吃過飽飯的人。

  「國勝?」

  許大茂上下打量了鍾國勝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說:「你這臉色可不太好啊,怎麼了這是?」

  鍾國勝沒接這個話,只是低聲說:「大茂哥,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許大茂眼珠子轉了轉,他這人精得很,一看鐘國勝這架勢就知道有事。

  不過許大茂有個特點:好奇心重,別人找他借一步說話,他要是不去,心裡就跟貓抓似的難受。

  再說了,大白天的,胡同里人來人往,一個餓得走路都打晃的小子能把他怎麼樣?

  「行,反正我也閒著。」

  許大茂左右看了看,往胡同深處指了指說:「那邊僻靜,走,有什麼話那邊說去。」

  鍾國勝跟在許大茂後面走,走了幾步,許大茂回頭一看,鍾國勝走得慢,步子虛,腳都有點抬不起來,鞋底蹭著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許大茂「嘖」了一聲,轉身走回來,伸手攙住鍾國勝的胳膊:「你這是幾天沒吃飯了?走道都走不穩。」

  鍾國勝沒吭聲。

  許大茂半攙半拉地把鍾國勝帶到了胡同深處一個拐角,前後左右都沒人,只有一隻花貓蹲在牆頭上曬太陽。

  許大茂鬆開手,兩手往口袋裡一插,下巴微微抬起,眯著眼看著鍾國勝:「說吧,什麼事?」

  鍾國勝靠著牆,喘了兩口氣,抬起眼看著許大茂,眼神里沒有哀求,也沒有可憐巴巴,只是很平靜地看著許大茂,聲音壓得低低的,虛弱的說:「大茂哥,我想把房子賣給你。」

  許大茂的表情一下子變了,先是愣住,然後眼睛裡亮了一下,緊接著那點亮光被他硬壓下去,換上一副將信將疑的表情。


  許大茂的眉毛挑了起來,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賣房?國勝,你可別跟大茂哥開玩笑,你那房子是東耳房,正經的屋子,你賣了住哪兒去?」

  鍾國勝低下頭,聲音更輕了:「我想申請下鄉,在城裡也過不下去了,不如到農村去,好歹有口飯吃,走之前想把房子處理了,換點盤纏。」

  許大茂盯著鍾國勝看了好幾秒鐘,那雙眼睛在鍾國勝臉上掃來掃去,像是在判斷這話有幾分是真的。

  鍾國勝不躲不閃,就那麼低眉順眼地站著,一副已經認命了的樣子。

  許大茂腦子轉得飛快,東耳房雖然不大,但在四九城裡,一間房就是一間房,他早就想再弄一間屋子放他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下鄉放電影帶回來的土特產、廠里發的福利、他媳婦婁曉娥陪嫁帶來的箱籠,後院西廂房確實擠得慌。

  這鐘國勝要是真下鄉了,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到時候讓易中海拿去「安排」,還不如自己先下手。

  再說了,這孩子餓成這樣,是真走投無路了。

  「行了行了,看你這樣,站都站不穩。」

  許大茂伸手又攙住鍾國勝的胳膊,臉上換了一副關切的表情說:「走,大茂哥先帶你去吃點東西,有什麼事,吃飽了再說。」

  鍾國勝抬起頭看了許大茂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激,嘴唇動了動,聲音有點發顫:「謝謝大茂哥。」

  許大茂擺擺手,攙著鍾國勝往胡同外走。

  兩個人穿過兩條胡同,拐到鼓樓東大街附近的一條小巷子裡,許大茂對這一帶熟得很,七拐八拐地帶鍾國勝進了一家小館子。

  門臉不大,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頭招牌,上面寫著「便民食堂」三個字,店裡擺了四五張方桌,這個點不是飯口,沒什麼人。一個圍著白圍裙的胖大姐坐在櫃檯後面打瞌睡。

  許大茂挑了個靠角落的位子,讓鍾國勝坐下,自己走到櫃檯前,跟胖大姐說了幾句話,掏了糧票和錢,然後回來坐下。

  「等著吧,給你要了碗面。」

  鍾國勝坐在凳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微微彎著腰,像是累極了的樣子。

  實際上鍾國勝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後廚的方向,鼻子裡已經聞到了煮麵湯的味道。

  那味道不濃,就是白水煮麵條加了一點醬油和蔥花的香氣,但對鍾國勝來說,這股味道就像是餓了三天的人聞到了肉香,胃裡猛地抽搐了一下,口水不由自主地湧上來。

  不能急。

  鍾國勝在心裡反覆告訴自己這句話,餓得太久的人突然大吃大喝,是會出事的。

  腸胃已經習慣了空著的狀態,猛地塞進去一堆東西,輕的上吐下瀉,重的直接送命。

  前世鍾國勝聽一個跑業務的朋友說過,災荒年間有人餓久了,好不容易弄到一頓飽飯,吃完了就躺下,再也沒起來了。

  胖大姐喊了聲面好了,許大茂看鐘國勝這個樣子,自己走過去把面端了過來。

  一碗清湯麵,麵條粗細不太均勻,一看就是手擀的,湯里飄著幾片蔥花,旁邊還擱了一小撮鹹菜絲。

  鍾國勝拿起筷子,手在微微顫抖,慢慢把筷子伸進碗裡,挑起一根麵條,送進嘴裡。

  面有點燙,嚼起來沒什麼味道,但對鍾國勝來說,這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鍾國勝慢慢嚼著,一口一口的,每一口都嚼得很細,嚼碎了,咽下去,等一等,再挑起下一口。

  許大茂坐在對面,胳膊肘撐在桌上,一隻手托著下巴,也不催鍾國勝。

  許大茂這人有個好習慣:談事情不著急,他知道鍾國勝現在這狀態,催也沒用。

  再說了,他是買方,鍾國勝是賣方,急的應該是賣方,他一個掏錢的著什麼急?

  鍾國勝吃了幾口面,又夾起鹹菜絲,就著面慢慢嚼,吃得慢,慢到許大茂中間都站起來去跟胖大姐閒聊了幾句,又回來坐下。

  鍾國勝也不管許大茂,只管按自己的節奏吃,吃到大概半飽的時候,胃裡那股翻江倒海的飢餓感壓下去了,身體裡有一股暖意從肚子往四肢擴散,手指不那麼抖了,腦子也更清醒了。

  鍾國勝把筷子橫在碗上,端起碗喝了一小口麵湯,然後把碗輕輕放回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夠了,不能再吃了。


  鍾國勝抬起頭,看向許大茂,許大茂正用手撐著下巴,一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見鍾國勝停了筷子,挑了挑眉說:「不吃了?就吃這點?」

  「長時間沒吃東西,不敢吃太多了。」

  鍾國勝的聲音比剛才清楚了一些,雖然還是虛,但總算不像剛才那樣氣若遊絲了。

  許大茂點點頭,也沒多說什麼,他把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了聲音,開始談正事了:「國勝,你剛才說的賣房的事,是認真的?這可不是小事,你可得想好了。」

  鍾國勝點了點頭:「想好了,在城裡也過不下去了,不如去農村,房子空著也是空著,賣了還能換點錢。」

  「那你想賣多少?」

  鍾國勝搖了搖頭:「大茂哥,我也不懂行情,您看著給就行。」

  許大茂眼珠子轉了轉,伸出三根手指頭:「這個數,怎麼樣?」

  三十塊。

  鍾國勝心裡清楚,東耳房雖然小,但位置和面積擺在那裡,按一九六五年的行情,一間正規的耳房怎麼也不止三十塊。

  許大茂這是明顯在壓價,而且壓得不輕,不過鍾國勝沒有討價還價的意思,他需要這筆錢買紙筆郵票,需要活下去,至於這房子值多少,三十還是五十,對他來說沒有本質區別。

  「行。」

  鍾國勝點了點頭,沒有猶豫。

  許大茂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鍾國勝答應得這麼痛快,他本來還準備了一套說辭,什麼「房子太小」「年頭久了」「位置不好」之類的,全都省了。

  許大茂心裡暗喜,臉上卻不動聲色,反而端起一副長輩的架勢,拍了拍鍾國勝的肩膀說:「國勝,大茂哥不占你便宜,這價格是低了些,但你也知道,你大茂哥手頭也不寬裕。這樣,三十塊,明天我把錢給你,你給我打個借條,房子作為抵押物,咱們兩清。」

  鍾國勝點了點頭,然後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味道:「大茂哥,我還有個事想求你幫忙。」

  「你說。」

  「我想找個招待所住幾天,房子賣給你了,我也不能賴著不走,走之前這幾天,想找個地方落腳。但是……我沒有介紹信。」

  許大茂眯了眯眼,介紹信這東西是住宿必備的,沒有介紹信,正經招待所根本不接待。

  但許大茂是誰?

  軋鋼廠的放映員,三天兩頭的往下跑,跟街道上和各個招待所的人都混得熟。

  這點事對許大茂來說不算什麼,他認識鼓樓那邊一家招待所的管事,一句話的事。

  「這事兒包在大茂哥身上。」

  許大茂拍了拍胸脯,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說:「鼓樓那邊有個招待所,管事兒的是我老熟人,我跟他說一聲,你直接去住就行,不用介紹信。」

  鍾國勝抬起眼看著許大茂,眼神裡帶著一股子恰到好處的感激,連聲音都帶了幾分哽咽:「大茂哥,謝謝你。」

  許大茂擺擺手,一副「這都是小意思」的表情,看著鍾國勝那張蠟黃的臉,心裡盤算的是東耳房到手以後能放多少東西,壓根沒想到鍾國勝剛才吃麵的時候,腦子裡已經在起草該怎麼寫舉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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