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先寫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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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大茂做事有個特點:想好的事,立馬就辦,跟胖大姐打了聲招呼,攙著鍾國勝出了便民食堂的門。

  外面天已經暗下來了,胡同里的路燈還沒亮,灰牆變成了深灰色,牆根底下蹲著幾個下棋的老頭,借著最後一點天光在棋盤上廝殺。

  「走,大茂哥帶你去招待所。」

  許大茂攙著鍾國勝的胳膊,走得不算快。

  「早點把你安頓好,我也放心,你看你這樣子,風一吹就倒,真要倒在街上,大茂哥心裡過意不去。」

  鍾國勝沒推辭,也沒客氣,只是低聲說了句:「麻煩大茂哥了。」

  許大茂擺擺手,表示這都不算事。

  兩個人從鼓樓東大街拐出來,又拐進了一條東西向的小胡同,這一帶許大茂閉著眼都能走明白——他當放映員這些年,四九城的胡同躥了個遍。

  鼓樓這邊有一家招待所,門臉不大,就藏在胡同中間,平常不顯山不露水,管事的老周跟許大茂是老熟人了,去年許大茂幫老周弄了兩張內部電影票,老周一直記著這份人情。

  招待所的門是那種老式的木框玻璃門,玻璃上貼著紅字:「為人民服務」。

  門旁邊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寫著「鼓樓街道招待所」。

  進門是個小門廳,擺著一張舊辦公桌,桌上放著台電話機和一個登記本,一個穿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後看報紙。

  「老周!」

  許大茂一進門就喊了一聲,嗓門不大,熱絡得很。

  老周從報紙後面抬起頭,看見是許大茂,臉上立刻有了笑模樣,他把報紙往桌上一放,站起來迎了兩步:「喲,大茂,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今兒不下鄉放電影?」

  「今兒休息。」

  許大茂攙著鍾國勝走到桌前,朝鐘國勝努了努嘴說:「老周,這是我一個小兄弟,家裡房子漏雨沒法住人,想在你這兒住幾天,你看方便不方便?」

  老周打量了鍾國勝一眼,鍾國勝站在許大茂旁邊,臉色蠟黃,眼眶凹陷,一看就不是「房子漏雨」能解釋的——這分明是餓的。

  但老周在這胡同口待了十幾年,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心裡門清,他收回目光,看向許大茂,正要開口。

  許大茂已經搶在前頭了,他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說:「老周,你先給安排個房間住著,我許大茂給你擔保,出不了岔子。」

  老周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許大茂,又看了看鐘國勝,最後還是點了點頭:「行,大茂你都開口了,我還能不給面子?正好後院有一間空房,小是小了點,住幾天沒問題。」

  「得嘞,還是老周夠意思。」

  許大茂伸手在老周肩膀上拍了拍:「回頭我請你喝酒。」

  老周從抽屜里拿出一把鑰匙,又從桌上拿起一支筆,翻開登記本,簡單記了一筆。

  然後從櫃檯後面繞出來,領著兩個人穿過門廳,往後院走。

  後院是個小四合院改的,幾間屋子都改成了客房,老周推開最裡頭一間屋的門,把鑰匙遞給許大茂:「就這間,被褥都是乾淨的,暖壺裡有熱水,洗腳盆在床底下,有什麼需要去前頭喊我。」

  許大茂接過鑰匙,道了聲謝,老周擺擺手,轉身回前頭去了。

  鍾國勝站在門口,把屋子掃了一眼,房間不大,靠牆放著一張單人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有個小床頭櫃,上面放著一個搪瓷茶盤,茶盤裡擱著一隻暖壺和一個搪瓷缸子,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舊書桌。

  鍾國勝的目光在那張書桌上停了一瞬,然後不動聲色地移開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呼吸也沒亂,只是扶著門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許大茂沒注意到這個細節,他進了屋,先把窗戶打開一條縫透了透氣,又把暖壺拿起來搖了搖,確認裡面有熱水,然後轉過身來,從兜里掏出幾張票子,往鍾國勝手裡一塞:「這裡是十塊錢,你先拿著用,剩下的二十塊,明天我把錢湊齊了給你。到時候你給我寫個借條,咱們用房子作抵押,兩清。」

  鍾國勝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錢,十塊錢,有紙幣有糧票,皺巴巴的,但對他來說,這就是活下去的本錢。

  鍾國勝把錢小心地折好,揣進貼身的內兜里,然後抬起頭,看著許大茂:「大茂哥,借條現在就寫吧,你幫了我這麼大的忙,不能讓你心裡不踏實。」

  許大茂愣了一下,然後樂了:「你小子還挺懂事,行,現在就寫,等等。」


  說完,許大茂跑出去,沒一會,拿著一沓信紙、一支蘸水筆,還有一盒印泥放在書桌上。

  鍾國勝走到書桌前坐下,拿起那支蘸水筆,攤開一張信紙,動作不快,手指捏筆的姿勢也有點生疏,這具身體太久沒握筆了,肌肉記憶還在,但手感不對。

  鍾國勝借著蘸墨水的工夫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落筆,一筆一划地寫起來。

  許大茂站在旁邊看著,一邊看一邊念出聲:「今借到許大茂人民幣叄拾元整,以本人名下東城區南鑼鼓巷九十五號大院後院東耳房一間作為抵押。若逾期未還,該房屋歸許大茂所有。借款人:鍾國勝。一九六五年十月十七日。」

  「行,寫得挺利索。」

  許大茂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補充了一句:「你也給老周寫個條子,萬一你住這兒的時候出什麼事,別讓人家老周擔責任。」

  鍾國勝沒有猶豫,又抽出一張信紙寫了一份簡單的聲明,大意是自己在鼓樓街道招待所住宿期間,一切責任自己承擔,與招待所無關。

  兩張紙寫完,鍾國勝拿起那盒印泥,打開蓋子,伸出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後在兩張紙上分別按下了指印,紅色的指紋落在白紙上,清清楚楚。

  許大茂把兩張紙拿起來吹了吹,等印泥干透了,小心地疊好揣進兜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臉上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心的笑容:「妥了,國勝,你今兒就踏實住著,明天大茂哥把錢送來,咱們這事兒就算齊活兒。」

  「謝謝大茂哥。」

  鍾國勝坐在凳子上,微微欠了欠身,他的身體還是虛的,寫這幾個字又費了些力氣,額頭上滲出了一層薄汗。

  「行,你好好歇著吧。」

  許大茂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對了,你回不回大院,你自己看著辦。不過大茂哥提醒你一句,咱倆這事,最好別讓院裡人知道。你知道一大爺那個人,要是讓他曉得你把房賣了,指不定怎麼說道。」

  鍾國勝點了點頭:「大茂哥放心,我誰也不說。」

  許大茂滿意地笑了,擺擺手,推門出去了。

  鍾國勝坐在書桌前一動不動,他在聽,聽許大茂的腳步聲徹底消失,等確認了四周完全安靜下來,他才慢慢站起身,走到門口,把門從裡面插上。

  然後鍾國勝轉過身,把目光落在書桌上那沓信紙、那支蘸水筆、那盒印泥上。

  鍾國勝在書桌前重新坐下,拿起蘸水筆,攤開一張信紙,手不抖了,握筆的姿勢也恢復了前世的習慣——穩,准,利落。

  鍾國勝的眼睛盯著空白的信紙,瞳孔微微收縮,像是在丈量這張紙能承載多少重量。

  窗外天已經全黑了,胡同里有人騎自行車經過,車鈴鐺響了兩聲,然後歸於寂靜,遠處隱約傳來廣播裡《歌唱祖國》的旋律,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鍾國勝的筆尖停在紙面上方,沒有立刻落筆,他在腦子裡把信的內容過了一遍又一遍。

  寫給誰,寫什麼,怎麼寫,從哪個角度切入,用什麼樣的措辭,先說什麼後說什麼——這些東西鍾國勝前世跟各種衙門打交道的時候早就練出來了。

  舉報信寫得好不好,直接決定了對方看不看、管不管。

  先寫哪個?

  鍾國勝蘸了一下墨水,筆尖在瓶口颳了一下多餘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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