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空蕩蕩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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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空蕩蕩的家

  蘇玉蘭騎著自行車回到村裡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夕陽掛在西邊的山頭上,把整個村子染成了金紅色。炊煙從各家的煙囪里升起來,在暮色中緩緩飄散。空氣里瀰漫著柴火和飯菜的味道,那是屬於農村傍晚特有的氣息。

  她把自行車停在院門口,背簍里裝著給父親買的新被子和新鞋,還有兩塊肥皂、一包鹽、二斤白面。這些東西花了三塊多錢,但她花得心甘情願。

  「爹,我回來了。」她推開門,卻發現院子裡空蕩蕩的。

  正房的門開著,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走過去一看,父親正蹲在地上,用一塊破布擦拭著那個缺了腿的柜子。

  「爹,您怎麼不歇著?」她把背簍放下,走過去扶父親。

  蘇大強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憨厚地笑了笑:「閒著也是閒著,把屋子收拾收拾。這柜子雖然破了,擦乾淨還能用。」

  蘇玉蘭環顧了一圈這間新分的正房。

  房子不大,七八個平方,一張土炕占了三分之一。炕上鋪著蘆葦蓆子,蓆子上光禿禿的,連條褥子都沒有。牆角放著那個擦了一半的柜子,櫃門關不嚴,歪歪斜斜地靠著牆。窗戶紙破了大半,晚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吹得屋裡涼颼颼的。

  這就是她和父親的新家。

  說「家」其實有些勉強。四面土牆,泥皮脫落了不少,露出裡面的土坯。屋頂有幾處漏了,能看見灰濛濛的天空。地面是夯土的,坑坑窪窪,踩上去一腳深一腳淺。

  空蕩蕩的,冷冰冰的。

  蘇玉蘭站在屋子中間,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前世,她做夢都想有一個自己的家。一個不用看人臉色、不用被人打罵、可以安心睡覺的地方。現在這個願望實現了,但看著這四面透風的土牆,她還是忍不住鼻子發酸。

  「玉蘭,別看了。」蘇大強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日子會好起來的。」

  蘇玉蘭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憋了回去,笑著說:「爹,我知道。我就是覺得,咱們終於有自己的家了。」

  「是啊,自己的家。」蘇大強環顧四周,眼眶也有些發紅,「雖然破,但自在。」

  蘇玉蘭把新買的被子拿出來,鋪在炕上。被子是棉花的,雖然不厚,但比原來那床又薄又硬的被子暖和多了。她又拿出那雙新布鞋,蹲下來給父親穿上。

  「爹,您試試合不合腳。」

  蘇大強低頭看著腳上的新鞋,鞋面是黑色的條絨布,鞋底是千層底,針腳細密,一看就是好鞋。他的腳趾頭從舊鞋的破洞裡露出來,凍得發紫,已經很久沒有穿過一雙完整的鞋了。

  「合腳,合腳。」他連聲說,聲音有些哽咽,「玉蘭,這鞋不便宜吧?」

  「不貴,才一塊二。」蘇玉蘭站起來,笑著說,「爹,等掙了更多的錢,我給您買皮鞋,電視上那種鋥亮的。」

  蘇大強被她逗笑了:「我一個種地的,穿什麼皮鞋?這布鞋就很好。」

  父女倆說笑著,把屋子又收拾了一遍。蘇玉蘭從灶房端來熱水,把窗戶框擦乾淨,又從雜物堆里翻出幾張舊報紙,把窗戶破洞糊上。雖然報紙不擋風,但至少比破洞強。

  蘇大強把柜子擦乾淨,挪到牆角放好,又把幾個碗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面。柜子雖然破,但收拾乾淨了,看著也像那麼回事。

  忙活了大半個時辰,屋子總算有了些模樣。

  蘇玉蘭站在門口,打量著這間小小的正房。

  土炕上鋪著新被子,雖然只有一床,但看著暖和。柜子擦乾淨了,碗筷擺得整整齊齊。窗戶糊上了報紙,風灌不進來。牆角放著她從東屋搬來的那口鐵鍋,灶台雖然簡陋,但能燒水做飯。

  「爹,咱們今晚在新家吃第一頓飯。」她從背簍里拿出那二斤白面,「我給您擀麵條。」

  蘇大強坐在炕沿上,看著女兒忙碌的背影,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

  蘇玉蘭和面、擀麵、切面,動作麻利。白面不多,她摻了些玉米面,擀出來的麵條黃澄澄的,看著就香。她又從空間裡偷偷摘了幾根小蔥和一把青菜,切碎了撒在麵湯里。

  面煮好了,她盛了兩大碗,端到父親面前。

  「爹,吃麵。」

  蘇大強接過碗,低頭看著碗裡冒著熱氣的麵條,上面飄著蔥花和青菜,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他夾了一筷子麵條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淚就掉了下來。

  「爹,您怎麼了?」蘇玉蘭嚇了一跳。

  「沒事,沒事。」蘇大強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哽咽著說,「爹是高興。多少年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面。」

  蘇玉蘭鼻子一酸,也紅了眼眶。

  她知道父親說的「多少年」是什麼意思。自從張桂蘭進了蘇家的門,父親就再也沒有吃過一頓舒心的飯。張桂蘭做飯只管自己和蘇玉婷吃飽,給父親的不是剩飯就是糊糊,有時候連糊糊都不給,說「瘸子吃那麼多幹什麼」。

  三年了,父親第一次吃上一碗熱騰騰的手擀麵。

  「爹,以後咱們天天吃好的。」蘇玉蘭端起自己的碗,「我保證。」

  父女倆就著煤油燈的光,吃完了新家的第一頓飯。

  吃完飯,蘇玉蘭洗了碗,又把灶台收拾乾淨。她從空間裡引出靈泉水,燒開了給父親端過去。

  「爹,喝水。」

  蘇大強接過碗,喝了兩口,突然想起什麼:「玉蘭,你那空間……能種多少菜?」

  蘇玉蘭愣了一下。這是父親第一次主動問起空間的事。

  「現在有一畝半左右,還能再擴大。」她在父親身邊坐下,「怎麼了?」

  「爹在想,你要是能種更多的菜,是不是能掙更多的錢?」

  「是啊,但種多了得找銷路。今天我去縣城招待所,他們每天要三十斤。鎮上供銷社每天也要二十多斤。加起來五十多斤,我那點地足夠了。」

  蘇大強想了想:「光靠賣菜,能掙多少錢?」

  蘇玉蘭算了算:「一個月大概能掙一百多塊。刨去成本,淨掙七八十。」

  七八十塊,在1982年的農村,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干一年,也就掙兩三百塊工分。她一個月就掙了別人半年的收入。

  蘇大強沉默了一會兒,說:「玉蘭,爹想跟你商量個事。」

  「您說。」

  「爹的腿好多了,再過幾天應該就能下地幹活了。爹想把分來的那三畝地種上,種點糧食和蔬菜。你一個人忙不過來,爹幫你。」

  蘇玉蘭心裡一暖,但她搖了搖頭:「爹,您的腿還沒完全好,不能幹重活。種地的事不急,等您腿好了再說。」

  「可是……」

  「爹,您聽我的。」蘇玉蘭握住父親的手,「您現在的任務就是把腿養好。其他的事,交給我。」

  蘇大強看著女兒堅定的眼神,點了點頭。

  夜深了,蘇玉蘭回到自己的半間屋。

  半間比正房還小,只有四五個平方。一張土炕占了大半,剩下的空間只夠放一個凳子和一雙鞋。牆上糊著舊報紙,有些地方已經脫落了,露出裡面的土坯。屋頂有一處漏了,能看見天上的星星。

  蘇玉蘭躺在炕上,看著頭頂那顆最亮的星星,心裡說不出的平靜。

  屋子雖小,但這是她的。沒有人會半夜闖進來打她罵她,沒有人會嫌棄她吃得多幹得少,沒有人會把她當牛馬使喚。

  她閉上眼睛,意念沉入空間。

  空間裡的黑土地又擴大了一些,現在已經快兩畝了。新擴出來的那塊地上,長出了一片她認不出來的植物——葉子是紫色的,莖稈是翠綠色的,上面結著一串串小果子,果子是深紫色的,像縮小版的葡萄。

  她蹲下來,摘了一顆放進嘴裡。

  果子酸酸甜甜的,味道不錯。吃了之後,一股清涼的感覺從胃裡升起來,直衝腦門,她的腦子一下子清醒了許多,像是喝了一大杯濃茶。

  「提神的?」她有些驚喜。

  最近她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白天趕路送貨,晚上在空間裡忙活,精神確實有些跟不上。有了這種提神的果子,她就能多幹些活了。

  她又摘了幾顆,準備留著白天吃。

  泉眼旁邊的那棵小樹苗,花苞又大了一圈。她湊近了看,花苞已經有小拇指那麼大了,粉紅色的花瓣緊緊地裹在一起,像害羞的姑娘捂著臉。

  「你到底會開出什麼花呢?」她輕輕摸了摸花苞,指尖觸到一種溫熱的觸感,像是花苞裡面有一顆小小的心臟在跳動。

  她在空間裡忙活了一陣,收了菜,又種了新的一茬。靈泉水澆下去,種子幾乎是瞬間發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那種生命力的勃發,每次都讓她感到震撼。


  退出空間,她躺在炕上,腦子裡想著明天的計劃。

  明天一早去鎮上送貨,下午回來收拾院子。院子裡的空地不少,可以開出來種點東西,對外就說是自己種的,空間裡的菜也能有個來路。

  想著想著,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蘇玉蘭是被公雞的打鳴聲叫醒的。

  她睜開眼睛,透過屋頂的破洞看見天空已經泛白了。她連忙爬起來,穿好衣服,去灶房燒水做飯。

  早飯是玉米糊糊配鹹菜。玉米面是前天從鎮上買的,鹹菜是她自己醃的——從空間裡摘的黃瓜和白菜,用鹽醃了一晚上,脆生生的,比外面買的好吃多了。

  「爹,吃飯了。」她端著碗走進正房。

  蘇大強已經起來了,正在院子裡活動腿腳。他聽見女兒喊他,慢慢地走回來,雖然還有些瘸,但比昨天又穩了一些。

  「爹,您今天走得比昨天好了。」蘇玉蘭把碗遞給他,高興地說。

  「我也覺得。」蘇大強在炕沿上坐下,接過碗,「這腿一天比一天有勁兒,再過幾天,應該就能下地幹活了。」

  「不著急,慢慢來。」

  吃過早飯,蘇玉蘭把背簍綁在自行車后座上,準備去鎮上。

  「玉蘭。」蘇大強叫住她。

  「怎麼了?」

  蘇大強從口袋裡掏出幾毛錢,遞給她:「你拿著,路上買點吃的。」

  蘇玉蘭看著那幾毛錢,心裡又酸又暖。她知道這是父親攢了很久的私房錢,可能是以前幫人幹活攢下的,一直捨不得花。

  「爹,我有錢,您留著。」她把錢推回去,「您忘了我昨天掙了十幾塊?夠花了。」

  蘇大強猶豫了一下,把錢收了回去。

  蘇玉蘭騎上車,出了院子。

  清晨的村子裡很安靜,只有幾個早起的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蘇玉蘭騎著自行車經過,都投來驚訝的目光。

  「喲,玉蘭買車了?」

  「這丫頭真能幹,分家沒幾天就買車了。」

  「蘇大強有福氣啊,養了個好閨女。」

  蘇玉蘭笑著跟他們打招呼,騎車出了村。

  到了鎮上,她把菜送到供銷社,李秀芝照例誇了幾句,又跟她說了一個消息。

  「玉蘭,縣裡那個招待所的王主任昨天打電話來了,說你的菜他們領導吃了很滿意,想跟你簽個長期合同。一個月送二十天,每天不少於三十斤,價錢可以再商量。」

  蘇玉蘭心裡一喜:「真的?」

  「我還能騙你?」李秀芝笑著說,「你明天去縣城一趟,把合同簽了。以後你的菜就不用愁銷路了。」

  從供銷社出來,蘇玉蘭又去了趟廢品收購站,想看看有沒有便宜的鐵鍬、鋤頭之類的農具。院子裡的空地要開出來,需要工具。

  周老頭帶著她在雜物堆里翻了一陣,找出兩把生鏽的鐵鍬和一把鋤頭。蘇玉蘭花了兩塊錢全買了。

  回到家裡,她把鐵鍬和鋤頭洗乾淨,放在院子裡晾著。

  「玉蘭,你要種地?」蘇大強走出來,看著那些農具。

  「嗯,院子裡的空地閒著也是閒著,種點菜,對外就說自己種的。」蘇玉蘭蹲下來,用手指戳了戳院子裡的土,「這土太硬了,得翻一翻。」

  「爹幫你。」

  「不用,您歇著。」蘇玉蘭拿起鐵鍬,開始翻地。

  院子裡的土板結了,一鍬下去只挖出一個淺坑。她咬著牙,一鍬一鍬地挖,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流,後背的衣服濕了一大片。

  蘇大強看著女兒拼命的樣子,眼眶又紅了。他拄著一根木棍走過去,拿起另一把鐵鍬,默默地在她旁邊挖了起來。

  「爹,您……」

  「爹的腿沒事。」蘇大強打斷她,「咱們爺倆一起干,快。」

  蘇玉蘭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鼻子一酸,沒有再勸。

  父女倆在院子裡挖了一下午,把院角那塊三分地翻了兩遍,把石頭和草根揀出來,又把土塊敲碎。雖然累得腰酸背痛,但看著那片翻得鬆軟的土地,心裡說不出的滿足。

  傍晚,蘇玉蘭把空間裡的菜苗移了一些出來,種在翻好的地里,又澆了靈泉水。菜苗很快就精神了,綠油油的,看著喜人。

  「爹,您看,活了。」她指著那些菜苗,笑得像個孩子。

  蘇大強蹲下來,看著那些精神抖擻的菜苗,也笑了。

  「活了,活了。」

  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灑在院子裡,灑在那片新翻的土地上,灑在父女倆疲憊但滿足的笑臉上。

  蘇玉蘭站在院門口,看著自己親手打理出來的小院,心裡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這是她的家。

  雖然空蕩蕩的,但遲早會填滿。

  填滿糧食,填滿蔬菜,填滿笑聲,填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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