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繼母的毒打
第八章 繼母的毒打
分家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了全村。
第二天一早，蘇玉蘭推開院門的時候，就看見幾個嬸子站在路邊交頭接耳，看見她出來，聲音不但沒小，反而更大了。
「聽說了嗎？蘇大強跟他婆娘分家了！」
「可不是嘛，昨天陸書記親自來辦的，張桂蘭氣得臉都綠了。」
「要我說分得好，那個張桂蘭太刻薄了，蘇大強癱了三年，她管過嗎？」
「玉蘭這丫頭也是可憐，攤上這麼個後媽……」
蘇玉蘭充耳不聞，端著盆去井邊打水。井在村子中間，是全村人共用的老井，青石砌的井沿被繩子磨出了深深的凹槽。
她打了一桶水上來，正要端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玉蘭。」
她回頭，看見陸正東站在不遠處，手裡也拎著一隻水桶。他今天換了一身藏藍色的中山裝，扣子系得整整齊齊，襯得人更加挺拔。
「正東哥。」她點了點頭。
陸正東走過來，也不多話，直接接過她手裡的水桶：「我幫你提。」
「不用，我自己……」
「沒事。」他已經拎著桶走了。
蘇玉蘭看著他的背影，愣了一下，只好跟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村子的土路上，誰也沒說話。早晨的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
到了蘇家門口，陸正東把水桶放下，看了她一眼：「有事就說話。」
「嗯。」蘇玉蘭點頭。
他轉身走了，步伐很快，幾步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蘇玉蘭端著水進了灶房，開始燒水做早飯。今天要做的事很多——搬家、去鎮上賣菜、給父親抓藥。她得抓緊時間。
早飯剛做好，張桂蘭從西屋出來了。
她的眼睛紅腫，顯然一夜沒睡好，臉上的表情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她看了一眼灶台上冒著熱氣的粥鍋，又看了一眼蘇玉蘭，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笑。
「喲，起這麼早？急著搬走呢？」
蘇玉蘭沒理她，盛了一碗粥端進東屋給父親。
張桂蘭跟到東屋門口，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陰陽怪氣地說：「蘇大強，你可想好了，分了家，你們爺倆可就沒人在跟前伺候了。你那瘸腿，能幹什麼？地種得了嗎？飯做得動嗎？」
蘇大強正在喝粥，聞言抬起頭，平靜地說：「我的腿快好了，不勞你操心。」
「好了？」張桂蘭冷笑，「瘸了三年，說好就好了？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呢？」
蘇玉蘭放下碗，轉過身看著她：「媽，我爹的腿好沒好，不關您的事。分家協議已經簽了，房子和地也分清楚了。您要是沒別的事，我們要吃飯了。」
「你——」張桂蘭被她這不軟不硬的態度氣得七竅生煙，「死丫頭，你別得意！你以為分家了你就自由了？我告訴你，你一個姑娘家，早晚得嫁人！等你嫁了，你爹一個人，看誰管他！」
「那也不用您操心。」蘇玉蘭端起碗，繼續喝粥。
張桂蘭氣得渾身發抖，但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發作的由頭，只好狠狠地瞪了蘇玉蘭一眼，轉身走了。
吃完早飯，蘇玉蘭開始搬家。
東西不多，幾趟就搬完了。新分的房間在西邊，一間正房加一個半間。正房大約七八平方，能放下一張炕和一個柜子。半間更小，只能放些雜物。
蘇玉蘭把父親的被褥鋪在正房的炕上，自己的被子放在半間——雖然小，但好歹是個獨立的房間，她終於有了自己的空間。
她把柜子搬到正房靠牆的位置，把鍋碗瓢盆擺好，又把從院子裡撿來的幾塊磚頭壘成一個簡易灶台。灶台雖然簡陋，但能燒水做飯就行。
「爹，您看，這屋子收拾收拾，也挺好的。」她站在屋子中間，環顧四周，滿意地點了點頭。
蘇大強坐在炕沿上，看著女兒忙碌的身影，眼眶又紅了。
「好，好。」他連說了兩個「好」字，聲音有些哽咽。
蘇玉蘭知道父親在想什麼。這間屋子四面漏風，屋頂有幾處破洞，能看見天空。地面是夯土的，坑坑窪窪，踩上去一腳深一腳淺。窗戶紙破了大半，風一吹就呼呼響。
但她不嫌棄。
這是她重生後第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
收拾完屋子，已經快中午了。蘇玉蘭讓父親在家歇著，自己背上竹背簍，準備去鎮上。
「玉蘭，你去鎮上幹啥？」蘇大強問。
「賣點菜，順便給您抓藥。」她拍了拍背簍，「爹，您別擔心，天黑前我就回來。」
蘇大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路上小心。」
蘇玉蘭剛走出院子，就看見張桂蘭站在巷子口，身邊圍著幾個村裡的婦女。她正在跟她們說什麼，看見蘇玉蘭出來，聲音突然拔高了八度。
「有些人啊，翅膀硬了，不把長輩放在眼裡了！分家？哼，分了好，省得我看著心煩！一個瘸子，一個賠錢貨，我看他們能過出什麼好日子來！」
幾個婦女尷尬地站著，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蘇玉蘭腳步都沒停，從她們身邊走了過去。
她不怕張桂蘭說閒話。前世她聽了三年的閒話，耳朵早就起了繭子。這一世，她只在乎一件事——過好自己的日子。
從村里到鎮上是二十里土路，走路要兩個多小時。蘇玉蘭走得快，背簍里的白菜、黃瓜、豆角加起來有三十多斤，壓得她肩膀生疼，但她咬著牙沒停。
前世在趙家，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幹活，背更重的東西走更遠的路，早就習慣了。
走到半路，她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意念沉入空間，又摘了幾根黃瓜和一把豆角放進背簍。空間裡的菜長得太快了，昨天剛收了一茬，今天又冒出了新的。
她看著滿滿一背簍菜，心裡盤算著能賣多少錢。白菜五分錢一斤，黃瓜八分，豆角一毛。這一背簍少說也有四十斤，能賣兩三塊錢。
兩三塊錢，在1982年的農村，夠她和父親吃一個星期的。
到了鎮上，蘇玉蘭直奔供銷社。
供銷社門口停著幾輛自行車，門口台階上坐著幾個抽菸的男人，看見她背著背簍走過來，目光在她身上掃來掃去。
「姑娘，賣什麼呢？」
「讓開。」蘇玉蘭看都沒看他們，徑直走進了供銷社。
櫃檯後面的營業員還是昨天那個，姓王，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圓臉，說話大嗓門。
「同志，我找李大姐。」蘇玉蘭說。
王營業員看了她一眼，認出了她：「又是你？李大姐在樓上呢，等著。」
她上樓去了，過了一會兒，李秀芝下來了。
「喲，丫頭，來還錄音機了？」李秀芝笑眯眯地說。
「李大姐，錄音機我還得用兩天。」蘇玉蘭把背簍放下，「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談筆生意。」
李秀芝低頭看了看背簍里的菜，眼睛一下子亮了。
「這……這是你種的？」
「嗯，自家暖窖種的。」蘇玉蘭從背簍里拿出一根黃瓜遞過去，「您嘗嘗。」
李秀芝接過黃瓜，咬了一口，眼睛更亮了。
「脆！甜！比夏天地里結的還好吃！」她三兩口吃完黃瓜，目光落在背簍里的白菜上，「這白菜也水靈，這個季節哪來這麼好的菜？」
「暖窖。」蘇玉蘭笑了笑，「李大姐，您看這些菜，供銷社收不收？」
「收！當然收！」李秀芝蹲下來，翻了翻背簍里的菜，越看越滿意，「白菜五分五一斤，黃瓜九分，豆角一毛一，比市場價高一分，怎麼樣？」
蘇玉蘭心裡快速算了一下，這個價格比她自己零賣要划算，而且省事。
「行，就按您說的價。」
李秀芝讓王營業員拿秤來，把背簍里的菜一一過秤。白菜十五斤，黃瓜十二斤，豆角十三斤，總共四十斤，算了三塊一毛錢。
李秀芝從抽屜里數出三塊一毛錢遞給蘇玉蘭：「拿著，以後有菜還往這兒送。」
蘇玉蘭接過錢，手指捏著那些毛票，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激動。
三塊一毛錢，不多，但這是她重生後掙的第一筆錢。
「李大姐，謝謝您。」她把錢仔細疊好，塞進口袋。
「謝什麼，互惠互利。」李秀芝拍了拍她的肩膀，「丫頭，我看你是個能幹的，以後有什麼好東西，儘管往我這兒送。」
從供銷社出來，蘇玉蘭先去藥鋪給父親抓了副活血化瘀的藥——雖然靈泉水才是治腿的關鍵，但總得做做樣子，免得引人懷疑。
抓完藥，她又去布店買了二尺布，準備給父親做雙新鞋。父親的鞋底都磨穿了，大冷的天還穿著露腳趾的布鞋，她看著心疼。
最後，她咬了咬牙，花了一塊二毛錢買了一斤豬肉。
豬肉在當時的農村是稀罕東西，普通人家一年到頭也吃不了幾回。蘇玉蘭前世三年沒吃過幾頓肉，每次聞到肉味都饞得流口水，但婆婆連湯都不給她喝一口。
今天，她要給父親燉肉吃。
提著東西往回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太陽偏西，風也大了些，吹得路邊的楊樹嘩嘩響。
蘇玉蘭走得很快，心裡惦記著父親一個人在家，不知道吃沒吃午飯。
走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她剛進村，就看見幾個孩子從村里跑出來，邊跑邊喊：「蘇家打起來了！蘇家打起來了！」
蘇玉蘭心裡一沉，加快腳步往家跑。
還沒到院子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尖銳的罵聲和摔東西的聲音。
「蘇大強，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我嫁給你三年，給你洗衣做飯，你就這麼對我？」
是張桂蘭的聲音。
「你分家？我讓你分！我讓你分！」
「哐當」——什麼東西摔碎了。
蘇玉蘭推開院門，看見的一幕讓她怒火中燒。
張桂蘭站在東屋門口，手裡拿著一根燒火棍，正往屋裡沖。蘇玉婷站在她身後，抱著胳膊看熱鬧，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地上散落著碗的碎片，還有打翻的粥，一片狼藉。
而父親蘇大強，正扶著牆站在東屋裡面，臉上有一道血痕，顯然是挨了打。
「住手！」蘇玉蘭衝過去，擋在父親面前。
張桂蘭看見她，愣了一下，隨即更加暴怒：「你回來了？正好！我連你一塊打！」
她舉起燒火棍，劈頭蓋臉地朝蘇玉蘭打下來。
蘇玉蘭沒有躲。
她一把抓住燒火棍，用力一拽，張桂蘭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媽，您鬧夠了沒有？」蘇玉蘭的聲音冰冷，目光像刀子一樣扎在張桂蘭臉上，「分家協議已經簽了，房子也分清楚了。這間東屋現在是我和我爹的，您沒有資格進來，更沒有資格打我爹。」
「你放屁！」張桂蘭掙了幾下，掙不開燒火棍，乾脆鬆開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起來，「大家快來看啊！繼女打後媽啦！喪盡天良啊！老天爺你睜睜眼吧！」
她的哭聲震天響，左鄰右舍紛紛探出頭來看熱鬧。
蘇玉蘭把燒火棍扔到一邊，轉身扶住父親：「爹，您沒事吧？」
蘇大強搖了搖頭，臉上的血痕還在往外滲血。他用袖子擦了擦，聲音沙啞：「沒事，就是被她撓了一下。」
蘇玉蘭看著父親臉上的傷，心裡的怒火像岩漿一樣翻湧。
她轉過身，看著還在地上撒潑打滾的張桂蘭，一字一頓地說：「媽，我再叫您一聲媽。今天這事兒，您要是現在走，我就當沒發生過。您要是不走，我現在就去叫陸書記，讓他來評評理。分家第二天就來鬧事，打傷我爹，您覺得陸書記會怎麼處理？」
張桂蘭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當然知道陸長河的脾氣。那個老支書最恨的就是家務事鬧得雞飛狗跳，上次她罵蘇大強被陸長河聽見，被訓了半個鐘頭。要是今天的事傳到陸長河耳朵里，她吃不了兜著走。
「你、你威脅我？」她從地上爬起來，拍著身上的土，臉上滿是不甘。
「不是威脅，是勸您。」蘇玉蘭平靜地說，「您回西屋去吧，以後各過各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張桂蘭咬著牙，死死盯著蘇玉蘭，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蘇玉婷這時候走過來，拉了拉她媽的袖子：「媽，走吧，別跟她一般見識。」
張桂蘭狠狠地「呸」了一聲，轉身走了。
圍觀的村民漸漸散去，院子裡恢復了安靜。
蘇玉蘭關上門，扶著父親在炕沿上坐下。她打來水，用布巾蘸著溫水，輕輕擦去父親臉上的血跡。
「爹，疼嗎？」
「不疼。」蘇大強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玉蘭，要不……咱還是別分家了？你看她鬧的……」
「不行。」蘇玉蘭斬釘截鐵地說，「爹，分家是對的。今天她來鬧，就是因為不甘心。等過幾天她習慣了，就不會再鬧了。」
蘇大強沉默了。
蘇玉蘭知道父親心裡難受。一個男人，被老婆打上門來，還被打傷了臉，傳出去臉上無光。但她也知道，如果不分家，父親這輩子都要被張桂蘭踩在腳下。
「爹，您看這是什麼。」她從背簍里拿出那斤豬肉，在父親面前晃了晃。
蘇大強愣住了：「肉？你哪來的錢買肉？」
「賣菜掙的。」蘇玉蘭笑著說，「今天我去了趟鎮上，把家裡的菜賣給了供銷社，掙了三塊多錢。這肉花了一塊二，剩下的錢夠咱們吃一個星期的。」
蘇大強看著那斤豬肉，眼眶又紅了。
「玉蘭，你……你真是爹的好閨女。」
「爹，您別哭了，我給您燉肉去。」蘇玉蘭站起來，拎著肉進了那個半間改成的灶房。
灶台是今天早上她用磚頭壘的，鍋是從東屋搬來的那口鐵鍋。她生著火，把肉洗乾淨切塊，放進鍋里燉。不一會兒，肉香就飄了出來，瀰漫在整個院子裡。
西屋裡，張桂蘭聞著肉香，氣得把手裡的大茶缸子摔在了地上。
蘇玉蘭端著燉好的肉走進正房，父女倆就著黑面饅頭，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飯。
肉燉得爛爛的，入口即化。蘇大強吃了好幾塊，臉上的愁容漸漸散了。
「玉蘭，這肉真好吃。」
「好吃您就多吃點。」蘇玉蘭又給父親夾了一塊，「爹，您的腿會好起來的，咱們的日子也會好起來的。」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清冷的月光灑在院子裡，照著老槐樹的影子。
蘇玉蘭吃完飯，洗了碗，回到自己的半間屋裡。
她躺在炕上，閉上眼睛，意念沉入空間。
黑土地上，新一茬菜又冒出來了。黃瓜藤爬滿了架子，豆角開的花謝了，結出了嫩綠的豆角。那棵小樹苗又長高了一截，已經到她肩膀了，樹幹上的青色紋路更加清晰，像是什麼古老的文字。
她走到泉眼邊，喝了一口靈泉水，感覺渾身的疲憊一掃而空。
「明天，繼續賣菜。」她對自己說，「等攢夠了錢，就開店，就蓋房子，就讓父親過上好日子。」
她退出空間，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皎潔的月光。
今天雖然被張桂蘭鬧了一場，但她心裡是踏實的。
因為她知道，她在做正確的事。
她在守護她的父親，守護她的家，守護她重活一世的機會。
分家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了全村。
第二天一早，蘇玉蘭推開院門的時候，就看見幾個嬸子站在路邊交頭接耳，看見她出來，聲音不但沒小，反而更大了。
「聽說了嗎？蘇大強跟他婆娘分家了！」
「可不是嘛，昨天陸書記親自來辦的，張桂蘭氣得臉都綠了。」
「要我說分得好，那個張桂蘭太刻薄了，蘇大強癱了三年，她管過嗎？」
「玉蘭這丫頭也是可憐，攤上這麼個後媽……」
蘇玉蘭充耳不聞，端著盆去井邊打水。井在村子中間，是全村人共用的老井，青石砌的井沿被繩子磨出了深深的凹槽。
她打了一桶水上來，正要端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玉蘭。」
她回頭，看見陸正東站在不遠處，手裡也拎著一隻水桶。他今天換了一身藏藍色的中山裝，扣子系得整整齊齊，襯得人更加挺拔。
「正東哥。」她點了點頭。
陸正東走過來，也不多話，直接接過她手裡的水桶：「我幫你提。」
「不用，我自己……」
「沒事。」他已經拎著桶走了。
蘇玉蘭看著他的背影，愣了一下，只好跟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村子的土路上，誰也沒說話。早晨的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
到了蘇家門口，陸正東把水桶放下，看了她一眼：「有事就說話。」
「嗯。」蘇玉蘭點頭。
他轉身走了，步伐很快，幾步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蘇玉蘭端著水進了灶房，開始燒水做早飯。今天要做的事很多——搬家、去鎮上賣菜、給父親抓藥。她得抓緊時間。
早飯剛做好，張桂蘭從西屋出來了。
她的眼睛紅腫，顯然一夜沒睡好，臉上的表情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她看了一眼灶台上冒著熱氣的粥鍋，又看了一眼蘇玉蘭，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笑。
「喲，起這麼早？急著搬走呢？」
蘇玉蘭沒理她，盛了一碗粥端進東屋給父親。
張桂蘭跟到東屋門口，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陰陽怪氣地說：「蘇大強，你可想好了，分了家，你們爺倆可就沒人在跟前伺候了。你那瘸腿，能幹什麼？地種得了嗎？飯做得動嗎？」
蘇大強正在喝粥，聞言抬起頭，平靜地說：「我的腿快好了，不勞你操心。」
「好了？」張桂蘭冷笑，「瘸了三年，說好就好了？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呢？」
蘇玉蘭放下碗，轉過身看著她：「媽，我爹的腿好沒好，不關您的事。分家協議已經簽了，房子和地也分清楚了。您要是沒別的事，我們要吃飯了。」
「你——」張桂蘭被她這不軟不硬的態度氣得七竅生煙，「死丫頭，你別得意！你以為分家了你就自由了？我告訴你，你一個姑娘家，早晚得嫁人！等你嫁了，你爹一個人，看誰管他！」
「那也不用您操心。」蘇玉蘭端起碗，繼續喝粥。
張桂蘭氣得渾身發抖，但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發作的由頭，只好狠狠地瞪了蘇玉蘭一眼，轉身走了。
吃完早飯，蘇玉蘭開始搬家。
東西不多，幾趟就搬完了。新分的房間在西邊，一間正房加一個半間。正房大約七八平方，能放下一張炕和一個柜子。半間更小，只能放些雜物。
蘇玉蘭把父親的被褥鋪在正房的炕上，自己的被子放在半間——雖然小，但好歹是個獨立的房間，她終於有了自己的空間。
她把柜子搬到正房靠牆的位置，把鍋碗瓢盆擺好，又把從院子裡撿來的幾塊磚頭壘成一個簡易灶台。灶台雖然簡陋，但能燒水做飯就行。
「爹，您看，這屋子收拾收拾，也挺好的。」她站在屋子中間，環顧四周，滿意地點了點頭。
蘇大強坐在炕沿上，看著女兒忙碌的身影，眼眶又紅了。
「好，好。」他連說了兩個「好」字，聲音有些哽咽。
蘇玉蘭知道父親在想什麼。這間屋子四面漏風，屋頂有幾處破洞，能看見天空。地面是夯土的，坑坑窪窪，踩上去一腳深一腳淺。窗戶紙破了大半，風一吹就呼呼響。
但她不嫌棄。
這是她重生後第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
收拾完屋子，已經快中午了。蘇玉蘭讓父親在家歇著，自己背上竹背簍，準備去鎮上。
「玉蘭，你去鎮上幹啥？」蘇大強問。
「賣點菜，順便給您抓藥。」她拍了拍背簍，「爹，您別擔心，天黑前我就回來。」
蘇大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路上小心。」
蘇玉蘭剛走出院子，就看見張桂蘭站在巷子口，身邊圍著幾個村裡的婦女。她正在跟她們說什麼，看見蘇玉蘭出來，聲音突然拔高了八度。
「有些人啊，翅膀硬了，不把長輩放在眼裡了！分家？哼，分了好，省得我看著心煩！一個瘸子，一個賠錢貨，我看他們能過出什麼好日子來！」
幾個婦女尷尬地站著，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蘇玉蘭腳步都沒停，從她們身邊走了過去。
她不怕張桂蘭說閒話。前世她聽了三年的閒話，耳朵早就起了繭子。這一世，她只在乎一件事——過好自己的日子。
從村里到鎮上是二十里土路，走路要兩個多小時。蘇玉蘭走得快，背簍里的白菜、黃瓜、豆角加起來有三十多斤，壓得她肩膀生疼，但她咬著牙沒停。
前世在趙家，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幹活，背更重的東西走更遠的路，早就習慣了。
走到半路，她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意念沉入空間，又摘了幾根黃瓜和一把豆角放進背簍。空間裡的菜長得太快了，昨天剛收了一茬，今天又冒出了新的。
她看著滿滿一背簍菜，心裡盤算著能賣多少錢。白菜五分錢一斤，黃瓜八分，豆角一毛。這一背簍少說也有四十斤，能賣兩三塊錢。
兩三塊錢，在1982年的農村，夠她和父親吃一個星期的。
到了鎮上，蘇玉蘭直奔供銷社。
供銷社門口停著幾輛自行車，門口台階上坐著幾個抽菸的男人，看見她背著背簍走過來，目光在她身上掃來掃去。
「姑娘，賣什麼呢？」
「讓開。」蘇玉蘭看都沒看他們，徑直走進了供銷社。
櫃檯後面的營業員還是昨天那個，姓王，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圓臉，說話大嗓門。
「同志，我找李大姐。」蘇玉蘭說。
王營業員看了她一眼，認出了她：「又是你？李大姐在樓上呢，等著。」
她上樓去了，過了一會兒，李秀芝下來了。
「喲，丫頭，來還錄音機了？」李秀芝笑眯眯地說。
「李大姐，錄音機我還得用兩天。」蘇玉蘭把背簍放下，「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談筆生意。」
李秀芝低頭看了看背簍里的菜，眼睛一下子亮了。
「這……這是你種的？」
「嗯，自家暖窖種的。」蘇玉蘭從背簍里拿出一根黃瓜遞過去，「您嘗嘗。」
李秀芝接過黃瓜，咬了一口，眼睛更亮了。
「脆！甜！比夏天地里結的還好吃！」她三兩口吃完黃瓜，目光落在背簍里的白菜上，「這白菜也水靈，這個季節哪來這麼好的菜？」
「暖窖。」蘇玉蘭笑了笑，「李大姐，您看這些菜，供銷社收不收？」
「收！當然收！」李秀芝蹲下來，翻了翻背簍里的菜，越看越滿意，「白菜五分五一斤，黃瓜九分，豆角一毛一，比市場價高一分，怎麼樣？」
蘇玉蘭心裡快速算了一下，這個價格比她自己零賣要划算，而且省事。
「行，就按您說的價。」
李秀芝讓王營業員拿秤來，把背簍里的菜一一過秤。白菜十五斤，黃瓜十二斤，豆角十三斤，總共四十斤，算了三塊一毛錢。
李秀芝從抽屜里數出三塊一毛錢遞給蘇玉蘭：「拿著，以後有菜還往這兒送。」
蘇玉蘭接過錢，手指捏著那些毛票，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激動。
三塊一毛錢，不多，但這是她重生後掙的第一筆錢。
「李大姐，謝謝您。」她把錢仔細疊好，塞進口袋。
「謝什麼，互惠互利。」李秀芝拍了拍她的肩膀，「丫頭，我看你是個能幹的，以後有什麼好東西，儘管往我這兒送。」
從供銷社出來，蘇玉蘭先去藥鋪給父親抓了副活血化瘀的藥——雖然靈泉水才是治腿的關鍵，但總得做做樣子，免得引人懷疑。
抓完藥，她又去布店買了二尺布，準備給父親做雙新鞋。父親的鞋底都磨穿了，大冷的天還穿著露腳趾的布鞋，她看著心疼。
最後，她咬了咬牙，花了一塊二毛錢買了一斤豬肉。
豬肉在當時的農村是稀罕東西，普通人家一年到頭也吃不了幾回。蘇玉蘭前世三年沒吃過幾頓肉，每次聞到肉味都饞得流口水，但婆婆連湯都不給她喝一口。
今天，她要給父親燉肉吃。
提著東西往回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太陽偏西，風也大了些，吹得路邊的楊樹嘩嘩響。
蘇玉蘭走得很快，心裡惦記著父親一個人在家，不知道吃沒吃午飯。
走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她剛進村，就看見幾個孩子從村里跑出來，邊跑邊喊：「蘇家打起來了！蘇家打起來了！」
蘇玉蘭心裡一沉，加快腳步往家跑。
還沒到院子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尖銳的罵聲和摔東西的聲音。
「蘇大強，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我嫁給你三年，給你洗衣做飯，你就這麼對我？」
是張桂蘭的聲音。
「你分家？我讓你分！我讓你分！」
「哐當」——什麼東西摔碎了。
蘇玉蘭推開院門，看見的一幕讓她怒火中燒。
張桂蘭站在東屋門口，手裡拿著一根燒火棍，正往屋裡沖。蘇玉婷站在她身後，抱著胳膊看熱鬧，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地上散落著碗的碎片，還有打翻的粥，一片狼藉。
而父親蘇大強，正扶著牆站在東屋裡面，臉上有一道血痕，顯然是挨了打。
「住手！」蘇玉蘭衝過去，擋在父親面前。
張桂蘭看見她，愣了一下，隨即更加暴怒：「你回來了？正好！我連你一塊打！」
她舉起燒火棍，劈頭蓋臉地朝蘇玉蘭打下來。
蘇玉蘭沒有躲。
她一把抓住燒火棍，用力一拽，張桂蘭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媽，您鬧夠了沒有？」蘇玉蘭的聲音冰冷，目光像刀子一樣扎在張桂蘭臉上，「分家協議已經簽了，房子也分清楚了。這間東屋現在是我和我爹的，您沒有資格進來，更沒有資格打我爹。」
「你放屁！」張桂蘭掙了幾下，掙不開燒火棍，乾脆鬆開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起來，「大家快來看啊！繼女打後媽啦！喪盡天良啊！老天爺你睜睜眼吧！」
她的哭聲震天響，左鄰右舍紛紛探出頭來看熱鬧。
蘇玉蘭把燒火棍扔到一邊，轉身扶住父親：「爹，您沒事吧？」
蘇大強搖了搖頭，臉上的血痕還在往外滲血。他用袖子擦了擦，聲音沙啞：「沒事，就是被她撓了一下。」
蘇玉蘭看著父親臉上的傷，心裡的怒火像岩漿一樣翻湧。
她轉過身，看著還在地上撒潑打滾的張桂蘭，一字一頓地說：「媽，我再叫您一聲媽。今天這事兒，您要是現在走，我就當沒發生過。您要是不走，我現在就去叫陸書記，讓他來評評理。分家第二天就來鬧事，打傷我爹，您覺得陸書記會怎麼處理？」
張桂蘭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當然知道陸長河的脾氣。那個老支書最恨的就是家務事鬧得雞飛狗跳，上次她罵蘇大強被陸長河聽見，被訓了半個鐘頭。要是今天的事傳到陸長河耳朵里，她吃不了兜著走。
「你、你威脅我？」她從地上爬起來，拍著身上的土，臉上滿是不甘。
「不是威脅，是勸您。」蘇玉蘭平靜地說，「您回西屋去吧，以後各過各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張桂蘭咬著牙，死死盯著蘇玉蘭，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蘇玉婷這時候走過來，拉了拉她媽的袖子：「媽，走吧，別跟她一般見識。」
張桂蘭狠狠地「呸」了一聲，轉身走了。
圍觀的村民漸漸散去，院子裡恢復了安靜。
蘇玉蘭關上門，扶著父親在炕沿上坐下。她打來水，用布巾蘸著溫水，輕輕擦去父親臉上的血跡。
「爹，疼嗎？」
「不疼。」蘇大強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玉蘭，要不……咱還是別分家了？你看她鬧的……」
「不行。」蘇玉蘭斬釘截鐵地說，「爹，分家是對的。今天她來鬧，就是因為不甘心。等過幾天她習慣了，就不會再鬧了。」
蘇大強沉默了。
蘇玉蘭知道父親心裡難受。一個男人，被老婆打上門來，還被打傷了臉，傳出去臉上無光。但她也知道，如果不分家，父親這輩子都要被張桂蘭踩在腳下。
「爹，您看這是什麼。」她從背簍里拿出那斤豬肉，在父親面前晃了晃。
蘇大強愣住了：「肉？你哪來的錢買肉？」
「賣菜掙的。」蘇玉蘭笑著說，「今天我去了趟鎮上，把家裡的菜賣給了供銷社，掙了三塊多錢。這肉花了一塊二，剩下的錢夠咱們吃一個星期的。」
蘇大強看著那斤豬肉，眼眶又紅了。
「玉蘭，你……你真是爹的好閨女。」
「爹，您別哭了，我給您燉肉去。」蘇玉蘭站起來，拎著肉進了那個半間改成的灶房。
灶台是今天早上她用磚頭壘的，鍋是從東屋搬來的那口鐵鍋。她生著火，把肉洗乾淨切塊，放進鍋里燉。不一會兒，肉香就飄了出來，瀰漫在整個院子裡。
西屋裡，張桂蘭聞著肉香，氣得把手裡的大茶缸子摔在了地上。
蘇玉蘭端著燉好的肉走進正房，父女倆就著黑面饅頭，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飯。
肉燉得爛爛的，入口即化。蘇大強吃了好幾塊，臉上的愁容漸漸散了。
「玉蘭，這肉真好吃。」
「好吃您就多吃點。」蘇玉蘭又給父親夾了一塊，「爹，您的腿會好起來的，咱們的日子也會好起來的。」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清冷的月光灑在院子裡，照著老槐樹的影子。
蘇玉蘭吃完飯，洗了碗，回到自己的半間屋裡。
她躺在炕上，閉上眼睛，意念沉入空間。
黑土地上，新一茬菜又冒出來了。黃瓜藤爬滿了架子，豆角開的花謝了，結出了嫩綠的豆角。那棵小樹苗又長高了一截，已經到她肩膀了，樹幹上的青色紋路更加清晰，像是什麼古老的文字。
她走到泉眼邊，喝了一口靈泉水，感覺渾身的疲憊一掃而空。
「明天，繼續賣菜。」她對自己說，「等攢夠了錢，就開店，就蓋房子，就讓父親過上好日子。」
她退出空間，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皎潔的月光。
今天雖然被張桂蘭鬧了一場，但她心裡是踏實的。
因為她知道，她在做正確的事。
她在守護她的父親，守護她的家，守護她重活一世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