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撕毀婚書
第七章 撕毀婚書
天色剛亮，蘇玉蘭就起來了。
昨夜她睡得並不踏實，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今天要做的事——分家、找村支書、去鎮上賣菜。每一件事都不容易，但每一件事都必須做。
她輕手輕腳地下了炕，沒有吵醒父親。蘇大強昨晚喝了靈泉水，睡得比平時沉，臉上甚至帶著一絲久違的紅潤。她站在炕邊看了父親一會兒，心裡暗暗發誓：這輩子，一定要讓父親過上好日子。
灶房裡冷鍋冷灶，昨天的剩菜還有一些，她熱了熱，自己就著黑面饅頭吃了兩口，又給父親留了一份在鍋里溫著。
吃完早飯，她從柜子里翻出一身乾淨衣裳換上。衣裳是去年做的，藍色碎花布，洗得發白，但比起昨天那件借來的紅棉襖，至少是她自己的。
她對著那面巴掌大的圓鏡子照了照，把頭髮重新梳了一遍，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腦後。鏡子裡的姑娘眼睛又黑又亮，雖然面黃肌瘦，但五官底子好，收拾收拾，看著也還算周正。
「玉蘭。」身後傳來父親的聲音。
她轉過身，看見蘇大強已經起來了，正扶著門框站在堂屋門口。他的臉色比昨天好了很多，眼睛裡的渾濁也散了一些，最重要的是——他今天沒有拄木棍，而是扶著牆自己走到了門口。
「爹！」蘇玉蘭快步走過去扶住他，「您怎麼自己走過來了？腿不疼嗎？」
蘇大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腿，臉上露出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不疼了……玉蘭，我這腿，真的不疼了。昨天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就覺得腿上有股熱流在竄，今天早上起來，試著站了站，竟然能使勁了。」
蘇玉蘭心裡一喜，知道是靈泉水起作用了。但她不能表現出來，只能笑著說：「那太好了！爹，您的腿說不定真的能好起來。」
「好起來？能好起來？」蘇大強的聲音有些發顫，「大夫不是說……」
「大夫說的是不一定。」蘇玉蘭打斷他，「爹，您別想那麼多，先把身體養好。今天咱們去找村支書，把分家的事定下來，然後我給您抓幾副藥，好好治治腿。」
蘇大強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發紅。
吃過早飯，父女倆一起出了門。
三月的早晨還有些冷，路邊的草葉上掛著白霜。村子裡靜悄悄的，偶爾有幾戶人家的煙囪冒出炊煙，空氣里飄著玉米糊糊的味道。
蘇大強走得慢，但每一步都比前一天穩當。蘇玉蘭扶著他，沒有催他，父女倆就這麼慢慢地往村支書家走去。
一路上遇見幾個早起下地的村民，看見蘇大強能走路了，都吃了一驚。
「大強，你腿好了？」
「能走了？前幾天不是還下不了炕嗎？」
「這真是怪事，瘸了三年，怎麼突然就好了？」
蘇大強憨厚地笑笑，不知道怎麼回答。蘇玉蘭替他答道：「我爹身體底子好，好好養了幾天，就慢慢好了。」
村民們將信將疑，但也沒多問，只是說幾句「恭喜恭喜」就走了。
村支書陸長河的家在村子東頭，是一棟青磚瓦房，比村里大多數人家都氣派。陸長河當了十幾年村支書，為人公道，在村里威望很高。他兒子陸正東在部隊當兵，聽說幹得不錯，是村裡的驕傲。
蘇玉蘭扶著父親走進院子的時候，陸長河正蹲在院子裡洗臉。看見他們進來，他愣了一下，連忙站起來，拿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水。
「大強？你咋來了？腿好了？」他的目光落在蘇大強的腿上，滿是驚訝。
蘇大強笑了笑：「好多了，能走了。」
「好事，好事啊！」陸長河拍了拍他的肩膀，「來，進屋坐。」
三人進了堂屋，陸長河給他們倒了水，又讓老伴去拿些花生瓜子來。蘇玉蘭攔住他說：「陸叔，不用忙了，我們今天是來說正事的。」
陸長河看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昨天訂婚宴上的事，他已經聽說了。這個平時悶不吭聲的丫頭，昨天在訂婚宴上當眾退婚、錄音曝光、手撕婚書，把趙家和張桂蘭的臉打得啪啪響。他在村里當了十幾年支書，什麼樣的女人都見過，但像蘇玉蘭這樣有膽有識的年輕姑娘，還真不多見。
「說吧，什麼事？」他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
蘇玉蘭看了父親一眼，蘇大強沖她點了點頭。
「陸叔，我們要分家。」蘇玉蘭開門見山。
陸長河的茶杯頓了一下：「分家？」
「對。」蘇玉蘭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隱瞞什麼。從張桂蘭收彩禮、趙家說難聽話，到昨天退婚、張桂蘭鬧事，最後說到她和父親想單獨立戶。
陸長河聽完，沉默了片刻，看向蘇大強：「大強，你的意思呢？」
蘇大強點了點頭：「我和玉蘭一個意思。桂蘭那個人，您是知道的，我們過不到一塊去。分開過，各過各的日子，反倒清淨。」
陸長河嘆了口氣。張桂蘭是什麼人，他比誰都清楚。這些年蘇大強受的罪，村里人看在眼裡，只是沒人願意管人家的家務事。
「分家不是小事，得按政策來。」陸長河放下茶杯，「大強，你這房子是當年生產隊分的，三間土坯房，你和張桂蘭一人一半。地也是，你們家一共六畝地，你、張桂蘭、玉蘭、玉婷，四個人，一人一畝半。你要是分家，你和玉蘭算一戶，能分到一間半房子和三畝地。」
蘇大強愣了一下：「一間半？怎麼住？」
「政策就是這麼定的。」陸長河說，「不過我可以幫你們協調協調。張桂蘭那邊，我去做工作，爭取讓你們分到兩間，她住一間。畢竟玉蘭是大姑娘了，總得有個自己的屋子。」
蘇玉蘭想了想，覺得這個方案可行。她不需要多大的房子，能遮風擋雨就行。至於地，三畝雖然不多，但她有空間，不怕種不出東西。
「陸叔，那就麻煩您了。」她說。
「麻煩什麼，分內的事。」陸長河站起來，「走吧，現在就去你們家，把這事兒定下來。」
三人剛走出堂屋，迎面撞上一個高大的身影。
那是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男人，穿著軍綠色褲子，白襯衫扎在腰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皮膚曬成了小麥色，五官稜角分明，眉毛濃黑，眼睛深邃，像一汪不見底的潭水。
他手裡提著一袋東西，正要進院子，看見蘇玉蘭，腳步頓了一下。
蘇玉蘭也愣了一下。
她認出了這個人——陸正東，陸長河的兒子，前世那個在她最困難的時候，脫下軍大衣披在她身上的男人。
前世，她凍死在趙家後門外的那個雪夜，最後抱著她的人，就是他。
「正東？你咋回來了？」陸長河又驚又喜。
陸正東收回目光，看向父親：「部隊放假，回來待幾天。」他把手裡的袋子遞給父親，「給您的酒。」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陸長河接過酒，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轉頭對蘇玉蘭說，「玉蘭，這是正東，你認識的。」
蘇玉蘭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緊：「正東哥。」
陸正東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點頭：「玉蘭。」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就這麼簡單的一個字，蘇玉蘭的鼻子卻突然酸了。
前世，就是這個男人，在她被趙建國打得滿身是傷的時候，把自己的軍大衣脫下來披在她身上；在她沒錢買藥的時候，悄悄塞給她十塊錢；在她被村里人指指點點的時候，擋在她身前說「夠了」。
而她還沒來得及說一聲謝謝，就死在了那個雪夜。
「你們聊，我先走了。」陸正東沒再多看蘇玉蘭一眼，轉身走進了屋子。
蘇玉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但她很快把這些情緒壓了下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蘇大強家。
張桂蘭正坐在堂屋裡吃早飯，面前擺著一碗白粥和一個鹹鴨蛋。這在當時的農村已經算是很不錯的早餐了，而蘇大強和蘇玉蘭昨天的早飯是黑面饅頭配鹹菜。
看見陸長河走進院子，張桂蘭放下筷子，臉色變了變。
「陸書記，您咋來了？」
陸長河也不繞彎子，進了堂屋坐下，把事情說了。張桂蘭聽完，臉色鐵青，一拍桌子站起來：「分家？憑什麼分家？這房子是蘇大強的，也就是我的！他憑什麼把我趕出去？」
「沒人趕你出去。」陸長河不緊不慢地說，「分家是把你和蘇大強的財產分開，該你的那一份，一分不會少。房子你住一間半，地你種一畝半，剩下的歸蘇大強和玉蘭。你要是不願意種地，可以把地租出去，或者讓蘇大強種，給你糧食。」
「我不同意！」張桂蘭的聲音尖了起來，「陸書記，您不能這麼偏心！蘇大強一個瘸子，他能幹什麼？地給他也是荒著！還有那個死丫頭，一個姑娘家，早晚要嫁人，分什麼地？」
「我已經不是瘸子了。」蘇大強扶著門框走進來，聲音不大，但很穩。
張桂蘭愣住了。
她看著蘇大強一步一步走進堂屋，雖然走得慢，但沒有拄拐杖，也沒有扶牆。她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像見了鬼一樣。
「你、你的腿……」
「好了。」蘇大強在她對面坐下，「桂蘭，分家的事，是我提出來的。你要是同意，咱們好聚好散。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去公社找領導。昨天的事你也看見了，玉蘭手裡有錄音，趙家說了什麼難聽話，公社的領導要是知道了，你這個做媒的也脫不了干係。」
張桂蘭的臉白一陣紅一陣。
她沒想到蘇大強會拿錄音說事。那錄音里不光有劉氏罵蘇大強的話，還有她張桂蘭附和的「是是是」「對對對」。要是真鬧到公社去，她這個「貪財賣女」的帽子就摘不掉了，到時候別說在村里抬不起頭，搞不好還要被批鬥。
「媽，你就同意了吧。」蘇玉婷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西屋出來了，靠在門框上，陰陽怪氣地說，「分家就分家唄，誰稀罕跟他們過？一個瘸子，一個潑婦，咱們自己過自己的日子，清淨。」
蘇玉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張桂蘭咬了咬牙，終於點了頭：「行，分就分。但房子我要兩間，地我要兩畝。蘇大強和那死丫頭，給他們一間房一畝地，愛要不要。」
「不行。」蘇玉蘭終於開口了，「房子一人一半，地一人一半。這是政策，不是菜市場，不能討價還價。」
「你——」
「張桂蘭。」陸長河打斷她，「玉蘭說得對，分家要按政策來。你要是不服，可以去公社告。但我醜話說在前頭，告到哪兒都是這個結果。」
張桂蘭氣得渾身發抖，但最終還是妥協了。
分家的手續不複雜，陸長河當場寫了一份分家協議，把房子和地的分配寫得清清楚楚。蘇大強和張桂蘭都在上面按了手印，蘇玉蘭作為見證人也按了手印。
陸長河把協議收好，說：「這份協議我帶回村部存檔。從今天起，你們兩家就算分家了。房子明天再搬，今天你們先收拾收拾。」
他說完就走了。
堂屋裡只剩下四個人，氣氛冷得像冰窖。
張桂蘭坐在椅子上，臉色鐵青，一言不發。蘇玉婷抱著胳膊站在門口，嘴角掛著一絲冷笑。蘇大強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蘇玉蘭站在父親身邊，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走吧，爹。」她扶起父親，「咱們去收拾東西。」
東屋不大，只有十來平方，一張土炕占了大半，剩下的空間堆著一些破爛——一個缺了腿的柜子，一口鐵鍋，幾個碗，幾雙筷子，兩床薄被子。
這就是蘇大強和蘇玉蘭的全部家當。
蘇玉蘭把被子和衣服打成包袱，把鍋碗瓢盆裝進一個竹籃里，又把柜子挪到牆邊。東西不多，但收拾起來也費了不少功夫。
「玉蘭。」蘇大強坐在炕沿上，看著女兒忙碌的背影，突然開口，「你怪不怪爹？」
蘇玉蘭愣了一下，轉過身：「怪您什麼？」
「怪我沒本事，讓你跟著我受苦。」蘇大強的眼眶紅了，「你媽走得早，我又娶了張桂蘭那個潑婦，害得你從小就沒過過好日子。昨天你退婚，雖然爹支持你，但爹心裡清楚，要不是爹沒本事，你也不用受那個氣。」
蘇玉蘭放下手裡的東西，走到父親面前蹲下來，握住他的手。
「爹，您別這麼說。您已經把最好的給我了。」
「最好的？」蘇大強苦笑，「我給了你什麼？」
「您給了我一口氣。」蘇玉蘭看著父親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您讓我知道，我不是任人欺負的。您讓我知道，就算全世界都看不起我，還有您站在我這邊。這就夠了。」
蘇大強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蘇玉蘭沒有哭。她替父親擦了眼淚，站起來，笑著說：「爹，您等著，咱們的日子會好起來的。等我掙了錢，給您蓋新房子，給您買新衣裳，讓全村人都羨慕您。」
蘇大強破涕為笑：「你這丫頭，就會哄爹開心。」
「不是哄您，是真的。」蘇玉蘭轉身繼續收拾東西，嘴角掛著笑意。
傍晚時分，東西都收拾好了。
蘇玉蘭把包袱和竹籃搬到東屋門口，準備明天一早搬到新分的房間去。新分的房間是西邊那間半，一間正房加一個半間，雖然比東屋還小，但好歹是她和父親的獨立空間。
張桂蘭和蘇玉婷一直待在堂屋裡沒出來，蘇玉蘭也懶得跟她們說話。她給父親熬了一碗靈泉水，又熱了剩菜，父女倆在東屋裡吃了晚飯。
吃完飯，蘇大強早早就睡了。蘇玉蘭一個人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發呆。
夕陽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隻張開的手臂，溫柔地覆蓋著整個院子。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和狗叫聲，炊煙從各家的煙囪里升起來，在暮色中漸漸消散。
她突然想起前世。前世這個時候，她已經嫁進了趙家，正在灶房裡燒火做飯，婆婆在外面罵她手腳慢，丈夫在堂屋裡喝酒打牌。她蹲在灶台前，眼淚掉進鍋里，連哭都不敢出聲。
而現在，她坐在自己家的門檻上，身後是熟睡的父親，頭頂是即將落山的太陽。雖然家徒四壁，雖然前路漫漫，但她的心裡是踏實的，是自由的。
「蘇玉蘭，你做得對。」她對自己說，「從今天起，你再也不用看別人的臉色過日子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枚玉鐲印記，輕輕摸了摸。
印記微微發熱，像是在回應她。
她閉上眼睛，意念沉入空間。
黑土地上，那些移栽的小苗又長大了不少，白菜的葉子翠綠欲滴，黃瓜藤爬上了她隨手搭的架子，豆角開出了白色的小花。泉眼還在汩汩冒水，小樹苗又長高了一截，已經到她胸口了，樹幹上的青色紋路更加清晰，像是什麼古老的文字。
她走到樹苗前，輕輕摸了摸葉子。
葉子在她指尖微微顫抖，像是在訴說什麼。
「明天見。」她輕聲說，然後退出了空間。
睜開眼睛，夕陽已經落山了，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紅色的餘暉。
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轉身走進屋裡。
明天，她要早起去鎮上賣菜。
明天，她還要搬進新分的房間，開始真正的獨立生活。
明天，一切都會不一樣。
天色剛亮，蘇玉蘭就起來了。
昨夜她睡得並不踏實，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今天要做的事——分家、找村支書、去鎮上賣菜。每一件事都不容易，但每一件事都必須做。
她輕手輕腳地下了炕，沒有吵醒父親。蘇大強昨晚喝了靈泉水，睡得比平時沉，臉上甚至帶著一絲久違的紅潤。她站在炕邊看了父親一會兒，心裡暗暗發誓：這輩子，一定要讓父親過上好日子。
灶房裡冷鍋冷灶，昨天的剩菜還有一些，她熱了熱，自己就著黑面饅頭吃了兩口，又給父親留了一份在鍋里溫著。
吃完早飯，她從柜子里翻出一身乾淨衣裳換上。衣裳是去年做的，藍色碎花布，洗得發白，但比起昨天那件借來的紅棉襖，至少是她自己的。
她對著那面巴掌大的圓鏡子照了照，把頭髮重新梳了一遍，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腦後。鏡子裡的姑娘眼睛又黑又亮，雖然面黃肌瘦，但五官底子好，收拾收拾，看著也還算周正。
「玉蘭。」身後傳來父親的聲音。
她轉過身，看見蘇大強已經起來了，正扶著門框站在堂屋門口。他的臉色比昨天好了很多，眼睛裡的渾濁也散了一些，最重要的是——他今天沒有拄木棍，而是扶著牆自己走到了門口。
「爹！」蘇玉蘭快步走過去扶住他，「您怎麼自己走過來了？腿不疼嗎？」
蘇大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腿，臉上露出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不疼了……玉蘭，我這腿，真的不疼了。昨天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就覺得腿上有股熱流在竄，今天早上起來，試著站了站，竟然能使勁了。」
蘇玉蘭心裡一喜，知道是靈泉水起作用了。但她不能表現出來，只能笑著說：「那太好了！爹，您的腿說不定真的能好起來。」
「好起來？能好起來？」蘇大強的聲音有些發顫，「大夫不是說……」
「大夫說的是不一定。」蘇玉蘭打斷他，「爹，您別想那麼多，先把身體養好。今天咱們去找村支書，把分家的事定下來，然後我給您抓幾副藥，好好治治腿。」
蘇大強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發紅。
吃過早飯，父女倆一起出了門。
三月的早晨還有些冷，路邊的草葉上掛著白霜。村子裡靜悄悄的，偶爾有幾戶人家的煙囪冒出炊煙，空氣里飄著玉米糊糊的味道。
蘇大強走得慢，但每一步都比前一天穩當。蘇玉蘭扶著他，沒有催他，父女倆就這麼慢慢地往村支書家走去。
一路上遇見幾個早起下地的村民，看見蘇大強能走路了，都吃了一驚。
「大強，你腿好了？」
「能走了？前幾天不是還下不了炕嗎？」
「這真是怪事，瘸了三年，怎麼突然就好了？」
蘇大強憨厚地笑笑，不知道怎麼回答。蘇玉蘭替他答道：「我爹身體底子好，好好養了幾天，就慢慢好了。」
村民們將信將疑，但也沒多問，只是說幾句「恭喜恭喜」就走了。
村支書陸長河的家在村子東頭，是一棟青磚瓦房，比村里大多數人家都氣派。陸長河當了十幾年村支書，為人公道，在村里威望很高。他兒子陸正東在部隊當兵，聽說幹得不錯，是村裡的驕傲。
蘇玉蘭扶著父親走進院子的時候，陸長河正蹲在院子裡洗臉。看見他們進來，他愣了一下，連忙站起來，拿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水。
「大強？你咋來了？腿好了？」他的目光落在蘇大強的腿上，滿是驚訝。
蘇大強笑了笑：「好多了，能走了。」
「好事，好事啊！」陸長河拍了拍他的肩膀，「來，進屋坐。」
三人進了堂屋，陸長河給他們倒了水，又讓老伴去拿些花生瓜子來。蘇玉蘭攔住他說：「陸叔，不用忙了，我們今天是來說正事的。」
陸長河看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昨天訂婚宴上的事，他已經聽說了。這個平時悶不吭聲的丫頭，昨天在訂婚宴上當眾退婚、錄音曝光、手撕婚書，把趙家和張桂蘭的臉打得啪啪響。他在村里當了十幾年支書，什麼樣的女人都見過，但像蘇玉蘭這樣有膽有識的年輕姑娘，還真不多見。
「說吧，什麼事？」他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
蘇玉蘭看了父親一眼，蘇大強沖她點了點頭。
「陸叔，我們要分家。」蘇玉蘭開門見山。
陸長河的茶杯頓了一下：「分家？」
「對。」蘇玉蘭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隱瞞什麼。從張桂蘭收彩禮、趙家說難聽話，到昨天退婚、張桂蘭鬧事，最後說到她和父親想單獨立戶。
陸長河聽完，沉默了片刻，看向蘇大強：「大強，你的意思呢？」
蘇大強點了點頭：「我和玉蘭一個意思。桂蘭那個人，您是知道的，我們過不到一塊去。分開過，各過各的日子，反倒清淨。」
陸長河嘆了口氣。張桂蘭是什麼人，他比誰都清楚。這些年蘇大強受的罪，村里人看在眼裡，只是沒人願意管人家的家務事。
「分家不是小事，得按政策來。」陸長河放下茶杯，「大強，你這房子是當年生產隊分的，三間土坯房，你和張桂蘭一人一半。地也是，你們家一共六畝地，你、張桂蘭、玉蘭、玉婷，四個人，一人一畝半。你要是分家，你和玉蘭算一戶，能分到一間半房子和三畝地。」
蘇大強愣了一下：「一間半？怎麼住？」
「政策就是這麼定的。」陸長河說，「不過我可以幫你們協調協調。張桂蘭那邊，我去做工作，爭取讓你們分到兩間，她住一間。畢竟玉蘭是大姑娘了，總得有個自己的屋子。」
蘇玉蘭想了想，覺得這個方案可行。她不需要多大的房子，能遮風擋雨就行。至於地，三畝雖然不多，但她有空間，不怕種不出東西。
「陸叔，那就麻煩您了。」她說。
「麻煩什麼，分內的事。」陸長河站起來，「走吧，現在就去你們家，把這事兒定下來。」
三人剛走出堂屋，迎面撞上一個高大的身影。
那是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男人，穿著軍綠色褲子，白襯衫扎在腰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皮膚曬成了小麥色，五官稜角分明，眉毛濃黑，眼睛深邃，像一汪不見底的潭水。
他手裡提著一袋東西，正要進院子，看見蘇玉蘭，腳步頓了一下。
蘇玉蘭也愣了一下。
她認出了這個人——陸正東，陸長河的兒子，前世那個在她最困難的時候，脫下軍大衣披在她身上的男人。
前世，她凍死在趙家後門外的那個雪夜，最後抱著她的人，就是他。
「正東？你咋回來了？」陸長河又驚又喜。
陸正東收回目光，看向父親：「部隊放假，回來待幾天。」他把手裡的袋子遞給父親，「給您的酒。」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陸長河接過酒，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轉頭對蘇玉蘭說，「玉蘭，這是正東，你認識的。」
蘇玉蘭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緊：「正東哥。」
陸正東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點頭：「玉蘭。」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就這麼簡單的一個字，蘇玉蘭的鼻子卻突然酸了。
前世，就是這個男人，在她被趙建國打得滿身是傷的時候，把自己的軍大衣脫下來披在她身上；在她沒錢買藥的時候，悄悄塞給她十塊錢；在她被村里人指指點點的時候，擋在她身前說「夠了」。
而她還沒來得及說一聲謝謝，就死在了那個雪夜。
「你們聊，我先走了。」陸正東沒再多看蘇玉蘭一眼，轉身走進了屋子。
蘇玉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但她很快把這些情緒壓了下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蘇大強家。
張桂蘭正坐在堂屋裡吃早飯，面前擺著一碗白粥和一個鹹鴨蛋。這在當時的農村已經算是很不錯的早餐了，而蘇大強和蘇玉蘭昨天的早飯是黑面饅頭配鹹菜。
看見陸長河走進院子，張桂蘭放下筷子，臉色變了變。
「陸書記，您咋來了？」
陸長河也不繞彎子，進了堂屋坐下，把事情說了。張桂蘭聽完，臉色鐵青，一拍桌子站起來：「分家？憑什麼分家？這房子是蘇大強的，也就是我的！他憑什麼把我趕出去？」
「沒人趕你出去。」陸長河不緊不慢地說，「分家是把你和蘇大強的財產分開，該你的那一份，一分不會少。房子你住一間半，地你種一畝半，剩下的歸蘇大強和玉蘭。你要是不願意種地，可以把地租出去，或者讓蘇大強種，給你糧食。」
「我不同意！」張桂蘭的聲音尖了起來，「陸書記，您不能這麼偏心！蘇大強一個瘸子，他能幹什麼？地給他也是荒著！還有那個死丫頭，一個姑娘家，早晚要嫁人，分什麼地？」
「我已經不是瘸子了。」蘇大強扶著門框走進來，聲音不大，但很穩。
張桂蘭愣住了。
她看著蘇大強一步一步走進堂屋，雖然走得慢，但沒有拄拐杖，也沒有扶牆。她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像見了鬼一樣。
「你、你的腿……」
「好了。」蘇大強在她對面坐下，「桂蘭，分家的事，是我提出來的。你要是同意，咱們好聚好散。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去公社找領導。昨天的事你也看見了，玉蘭手裡有錄音，趙家說了什麼難聽話，公社的領導要是知道了，你這個做媒的也脫不了干係。」
張桂蘭的臉白一陣紅一陣。
她沒想到蘇大強會拿錄音說事。那錄音里不光有劉氏罵蘇大強的話，還有她張桂蘭附和的「是是是」「對對對」。要是真鬧到公社去，她這個「貪財賣女」的帽子就摘不掉了，到時候別說在村里抬不起頭，搞不好還要被批鬥。
「媽，你就同意了吧。」蘇玉婷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西屋出來了，靠在門框上，陰陽怪氣地說，「分家就分家唄，誰稀罕跟他們過？一個瘸子，一個潑婦，咱們自己過自己的日子，清淨。」
蘇玉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張桂蘭咬了咬牙，終於點了頭：「行，分就分。但房子我要兩間，地我要兩畝。蘇大強和那死丫頭，給他們一間房一畝地，愛要不要。」
「不行。」蘇玉蘭終於開口了，「房子一人一半，地一人一半。這是政策，不是菜市場，不能討價還價。」
「你——」
「張桂蘭。」陸長河打斷她，「玉蘭說得對，分家要按政策來。你要是不服，可以去公社告。但我醜話說在前頭，告到哪兒都是這個結果。」
張桂蘭氣得渾身發抖，但最終還是妥協了。
分家的手續不複雜，陸長河當場寫了一份分家協議，把房子和地的分配寫得清清楚楚。蘇大強和張桂蘭都在上面按了手印，蘇玉蘭作為見證人也按了手印。
陸長河把協議收好，說：「這份協議我帶回村部存檔。從今天起，你們兩家就算分家了。房子明天再搬，今天你們先收拾收拾。」
他說完就走了。
堂屋裡只剩下四個人，氣氛冷得像冰窖。
張桂蘭坐在椅子上，臉色鐵青，一言不發。蘇玉婷抱著胳膊站在門口，嘴角掛著一絲冷笑。蘇大強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蘇玉蘭站在父親身邊，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走吧，爹。」她扶起父親，「咱們去收拾東西。」
東屋不大，只有十來平方，一張土炕占了大半，剩下的空間堆著一些破爛——一個缺了腿的柜子，一口鐵鍋，幾個碗，幾雙筷子，兩床薄被子。
這就是蘇大強和蘇玉蘭的全部家當。
蘇玉蘭把被子和衣服打成包袱，把鍋碗瓢盆裝進一個竹籃里，又把柜子挪到牆邊。東西不多，但收拾起來也費了不少功夫。
「玉蘭。」蘇大強坐在炕沿上，看著女兒忙碌的背影，突然開口，「你怪不怪爹？」
蘇玉蘭愣了一下，轉過身：「怪您什麼？」
「怪我沒本事，讓你跟著我受苦。」蘇大強的眼眶紅了，「你媽走得早，我又娶了張桂蘭那個潑婦，害得你從小就沒過過好日子。昨天你退婚，雖然爹支持你，但爹心裡清楚，要不是爹沒本事，你也不用受那個氣。」
蘇玉蘭放下手裡的東西，走到父親面前蹲下來，握住他的手。
「爹，您別這麼說。您已經把最好的給我了。」
「最好的？」蘇大強苦笑，「我給了你什麼？」
「您給了我一口氣。」蘇玉蘭看著父親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您讓我知道，我不是任人欺負的。您讓我知道，就算全世界都看不起我，還有您站在我這邊。這就夠了。」
蘇大強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蘇玉蘭沒有哭。她替父親擦了眼淚，站起來，笑著說：「爹，您等著，咱們的日子會好起來的。等我掙了錢，給您蓋新房子，給您買新衣裳，讓全村人都羨慕您。」
蘇大強破涕為笑：「你這丫頭，就會哄爹開心。」
「不是哄您，是真的。」蘇玉蘭轉身繼續收拾東西，嘴角掛著笑意。
傍晚時分，東西都收拾好了。
蘇玉蘭把包袱和竹籃搬到東屋門口，準備明天一早搬到新分的房間去。新分的房間是西邊那間半，一間正房加一個半間，雖然比東屋還小，但好歹是她和父親的獨立空間。
張桂蘭和蘇玉婷一直待在堂屋裡沒出來，蘇玉蘭也懶得跟她們說話。她給父親熬了一碗靈泉水，又熱了剩菜，父女倆在東屋裡吃了晚飯。
吃完飯，蘇大強早早就睡了。蘇玉蘭一個人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發呆。
夕陽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隻張開的手臂，溫柔地覆蓋著整個院子。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和狗叫聲，炊煙從各家的煙囪里升起來，在暮色中漸漸消散。
她突然想起前世。前世這個時候，她已經嫁進了趙家，正在灶房裡燒火做飯，婆婆在外面罵她手腳慢，丈夫在堂屋裡喝酒打牌。她蹲在灶台前，眼淚掉進鍋里，連哭都不敢出聲。
而現在，她坐在自己家的門檻上，身後是熟睡的父親，頭頂是即將落山的太陽。雖然家徒四壁，雖然前路漫漫，但她的心裡是踏實的，是自由的。
「蘇玉蘭，你做得對。」她對自己說，「從今天起，你再也不用看別人的臉色過日子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枚玉鐲印記，輕輕摸了摸。
印記微微發熱，像是在回應她。
她閉上眼睛，意念沉入空間。
黑土地上，那些移栽的小苗又長大了不少，白菜的葉子翠綠欲滴，黃瓜藤爬上了她隨手搭的架子，豆角開出了白色的小花。泉眼還在汩汩冒水，小樹苗又長高了一截，已經到她胸口了，樹幹上的青色紋路更加清晰，像是什麼古老的文字。
她走到樹苗前，輕輕摸了摸葉子。
葉子在她指尖微微顫抖，像是在訴說什麼。
「明天見。」她輕聲說，然後退出了空間。
睜開眼睛，夕陽已經落山了，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紅色的餘暉。
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轉身走進屋裡。
明天，她要早起去鎮上賣菜。
明天，她還要搬進新分的房間，開始真正的獨立生活。
明天，一切都會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