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不同意這門親事
第六章 我不同意這門親事
訂婚宴散了，但村里人的議論才剛剛開始。
蘇玉蘭站在院子裡，看著趙家人離去的背影，耳邊還迴蕩著劉氏臨走時那句咬牙切齒的話：「蘇玉蘭，你給我等著！」
她沒等，也沒打算等。
她轉身走進灶房，把剩下的菜收拾了，給父親盛了一碗雞湯端過去。蘇大強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裡還攥著那根木棍，指節發白。
「爹，喝湯。」她把碗遞過去。
蘇大強接過碗，卻沒喝，只是盯著碗裡的湯發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玉蘭，你說分家，是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蘇玉蘭在父親對面坐下，「爹，您也看見了，今天這事兒鬧成這樣，張桂蘭不會善罷甘休的。咱們跟她過不到一塊去，趁早分開，各過各的日子，反倒清淨。」
蘇大強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分了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語氣里有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三年了，他被張桂蘭壓了三年，罵不還口打不還手，今天女兒被人欺負到頭上，他要是再縮著，就不配當爹了。
「明天一早，我就去找村支書。」蘇大強喝了一口湯，突然「咦」了一聲，「這湯……味道怎麼這麼好？」
蘇玉蘭笑了笑：「可能是今天心情好，手藝也好了。」
她知道是靈泉水的作用。剛才燉湯的時候，她悄悄引了兩滴靈泉水進去。父親的腿已經有了知覺，再喝幾天，應該就能站起來了。
「爹，您多喝點，對身體好。」
蘇大強沒多想，端起碗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一腳踢開了。
張桂蘭從外面衝進來，身後跟著蘇玉婷。她的臉色鐵青，眼睛紅腫，顯然是哭過，但此刻那張臉上更多的是憤怒和猙獰。
「蘇大強！」她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你閨女幹的好事！你倒是說句話啊！」
蘇大強放下碗，看著她，不說話。
張桂蘭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他面前，手指差點戳到他鼻子上：「二十塊錢的彩禮啊！就這麼沒了！你知不知道我費了多大勁才說成這門親事？你閨女倒好，當眾退婚，還錄了音，把趙家得罪得死死的！這下好了，不但錢沒了，咱們家在村里也成了笑話！」
蘇玉蘭站起來，擋在父親面前：「媽，話不能這麼說。那二十塊錢，您拿了多少，我爹知道嗎？」
張桂蘭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蘇玉蘭繼續說：「趙家給了二十塊錢彩禮，您跟我爹說只給了十塊。另外十塊呢？給玉婷買新衣服了？還是藏起來了？」
「你、你胡說什麼！」張桂蘭的聲音尖了起來，「我什麼時候藏錢了？那十塊錢是留著給你爹看病的！」
「看病？」蘇玉蘭笑了，「我爹的腿摔了三年，您什麼時候給他看過病？連一副藥都沒抓過，還看病？」
張桂蘭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蘇玉婷站在後面，抱著胳膊，陰陽怪氣地說：「姐，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平時悶不吭聲的，今天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退婚這麼大的事，你也不跟我們商量一下，自己做主就定了？你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家？」
蘇玉蘭看向這個繼妹，目光平靜：「商量？你們跟我商量過嗎？趙家是什麼人，你們心裡不清楚？趙建國跟劉寡婦的事，村里誰不知道？你們把我往火坑裡推，還指望我跟你們商量？」
「什麼火坑不火坑的，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哪來那麼多講究？」蘇玉婷撇了撇嘴，「人家趙家好歹有小賣部，嫁過去餓不著你。你倒好，挑三揀四的，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條件。」
「玉婷！」蘇大強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帶著怒意，「你怎麼跟你姐說話呢？」
蘇玉婷被他這一聲吼嚇了一跳。在她的記憶里，這個瘸腿繼父從來不敢對她大聲說話，今天怎麼突然硬氣起來了？
「我說錯了嗎？」她不服氣地嘟囔，「一個鄉下丫頭，能嫁到趙家就不錯了，還挑……」
「夠了！」蘇大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噹響，「你姐不想嫁就不嫁！這個家，還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
蘇玉婷被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張桂蘭也愣住了。她嫁進蘇家三年，頭一次看見蘇大強發這麼大的火。
堂屋裡安靜了幾秒。
張桂蘭回過神來，冷笑一聲：「行啊蘇大強，你長本事了是吧？為了你閨女，跟我叫板了？我告訴你，今天這事兒沒完！那二十塊錢的彩禮，你閨女退的，你來賠！賠不出來，就別想在這個家住！」
「不住就不住。」蘇大強撐著木棍站了起來，身子晃了晃，但還是站穩了，「玉蘭說得對，咱們分家。」
張桂蘭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分家。」蘇大強重複了一遍，一字一頓，「從今天起，我和玉蘭單獨立戶。這房子，是村上分給我的，你要住就住，不住就搬走。地也是我的，你要種就種，不種就還給我。」
張桂蘭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嫁給蘇大強，圖的就是這個家——三間土坯房，幾畝薄田，雖然窮，但好歹有個落腳的地方。現在蘇大強要分家，把她撇開，那她怎麼辦？她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帶著女兒，能去哪兒？
「你、你敢！」她的聲音發顫，「蘇大強，你要是敢分家，我就、我就……」
「你就什麼？」蘇大強看著她，眼神里有三年積攢的疲憊和失望，「你就打我？罵我？還是把我趕出去？桂蘭，我忍了你三年，今天我不想忍了。」
張桂蘭的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蘇玉蘭看著父親，心裡又酸又暖。前世，父親至死都沒有硬氣過一回，被張桂蘭欺負了一輩子。這一世，因為她的改變，父親也變了。
「爹，您坐下，別激動。」她扶著父親重新坐下，然後轉向張桂蘭，「媽，分家的事，明天我會去找村支書。按政策，我和爹可以單獨立戶，該分的地一分不會少，該分的房子也不會賴您的。您要是同意，咱們好聚好散；您要是不同意，那我就只能去找公社了。」
「你——」張桂蘭的手指差點戳到蘇玉蘭臉上，「你這個小賤人，你威脅我？」
蘇玉蘭不躲不閃，平靜地看著她：「不是威脅，是講道理。您要是不想講道理，那我也沒有辦法。」
張桂蘭氣得渾身發抖，但她心裡清楚，今天這事兒她占不住理。蘇玉蘭手裡有錄音，有趙家那些難聽話的證據，真要鬧到公社去，吃虧的是她。
她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到嘴邊的髒話咽了回去，轉身拉著蘇玉婷就走。
「媽，你就這麼算了？」蘇玉婷不甘心地回頭瞪了蘇玉蘭一眼。
「閉嘴！」張桂蘭拽著她出了堂屋，摔門而去。
堂屋裡終於安靜了。
蘇玉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一樣。她靠在牆邊，閉上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
退婚成功了，但麻煩才剛剛開始。張桂蘭不會善罷甘休，趙家也不會就這麼算了。她得儘快把分家的事辦下來，有了自己的房子和地，才能站穩腳跟。
「玉蘭。」蘇大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睜開眼睛，轉過身，看見父親正看著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驕傲。
「爹，怎麼了？」
「你剛才說去找村支書，是真的？」
「真的。」蘇玉蘭走到父親身邊，蹲下來，握住他的手，「爹，咱們明天一早就去。分了家，咱們爺倆好好過日子。您的腿會好起來的，咱們的日子也會好起來的。」
蘇大強看著女兒堅定的眼神，點了點頭：「好。」
當天晚上，蘇玉蘭沒有睡覺。
她先是把灶房收拾乾淨，又把堂屋和裡屋掃了一遍。張桂蘭和蘇玉婷躲在西屋裡沒出來，也不知道在幹什麼，她懶得管。
夜深了，村子裡靜悄悄的，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
蘇玉蘭關上堂屋的門，回到自己和父親住的那間東屋。屋裡只有一張土炕，炕上鋪著蘆葦蓆子，被子又薄又硬，還散發著一股霉味。
父親已經睡著了，呼吸聲均勻而沉穩。
蘇玉蘭躺在炕上，閉上眼睛，意念沉入空間。
空間裡還是那副模樣——一畝黑土地，中央一口泉眼，旁邊一棵小樹苗。土地上的白菜又長大了不少，葉子翠綠欲滴，比她白天看見的又大了一圈。旁邊那些新撒的種子也已經長成了小苗，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是有人用尺子量過一樣。
她走到泉眼邊，蹲下來，用手捧了一捧水。
水溫溫的，帶著一絲甜香。她低頭喝了一口，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流下去，流過四肢百骸，最後匯聚在小腹的位置。那暖流所到之處，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按摩她的肌肉，舒服得她差點呻吟出聲。
她喝了一整天的靈泉水——給父親喝，給自己喝，還用來燉湯。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發生變化，那種變化很細微，但確實存在。她的精神更好了，力氣似乎也大了一些，連視力都好像清晰了一點。
「這東西真是寶貝。」她喃喃自語，又捧了一捧水澆在那棵小樹苗上。
樹苗的葉子微微顫動，像是在回應她。她仔細看了看，發現樹苗又長高了一些，已經快到她的腰部了。樹幹也粗了一圈，表皮呈現出一種淡淡的青色，摸上去光滑溫潤，像玉一樣。
「你到底是什麼樹呢？」她輕輕摸了摸樹葉，樹葉在她指尖微微顫抖，像是在撒嬌。
她笑了笑，站起來，開始在黑土地上忙活。
她把已經長成的白菜拔了，堆在一邊，又把那些小苗移栽開，讓它們有更多的生長空間。空間裡的土又松又軟，挖起來毫不費力，比外面的地好伺候一百倍。
忙活了大半個時辰，她累得腰酸背痛，但看著整整齊齊的菜地，心裡說不出的滿足。
這些菜，就是她第一桶金的來源。
她打算明天一早去鎮上，試著把這些菜賣給供銷社。現在是三月，外面的地里還沒什麼新鮮蔬菜，她這些水靈靈的白菜、黃瓜、豆角，一定能賣出好價錢。
退出空間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棵小樹苗。
月光——不，空間裡沒有月亮，只有那種柔和的光——照在樹苗上，葉子上泛著淡淡的螢光，像星星落在了樹上。
「明天見。」她輕聲說，然後退出了空間。
躺在炕上，她盯著黑漆漆的屋頂，腦子裡卻異常清醒。
今天發生的一切像一場夢。重生、空間、退婚、撕婚書、分家……一天之內，她把前世三年的苦都翻了過去。
但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明天去找村支書分家，後天去鎮上賣菜，大後天……她有太多事要做，太多計劃要實施。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
被子又薄又硬，但她覺得比前世趙家那床厚棉被還暖和。
因為這是自己的家。
雖然破，雖然窮，但這是她自己的家。
她閉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清冷的月光灑在院子裡，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西屋裡，張桂蘭和蘇玉婷還沒有睡。
「媽，你就這麼算了？」蘇玉婷坐在炕沿上，兩條腿晃來晃去，臉上滿是不甘。
張桂蘭坐在炕的另一頭，手裡拿著一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頭髮。她的頭髮又枯又黃，梳子卡在髮結里，扯得頭皮生疼。
「算了？」她冷笑一聲，「我張桂蘭什麼時候吃過這種虧？」
「那你想怎麼辦？」
張桂蘭放下梳子，眼睛裡閃過一絲狠色：「那個死丫頭今天這麼鬧，趙家肯定恨死她了。我聽說趙建國那個人心眼小，睚眥必報，他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蘇玉婷眼睛一亮：「媽，你是說……」
「我什麼都沒說。」張桂蘭瞪了她一眼，「睡覺！」
她吹滅了煤油燈，屋裡陷入黑暗。
蘇玉婷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想著今天蘇玉蘭在訂婚宴上的表現——不卑不亢，理直氣壯，把所有人都鎮住了。那個平時悶不吭聲的姐姐，怎麼突然像變了一個人？
她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嫉妒，也不是恨，更像是一種……不安。
就好像，從今天開始，這個家要變天了。
東屋裡，蘇玉蘭已經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一片廣袤的土地上，腳下是黑色的沃土，頭頂是蔚藍的天空。遠處有一座山，山上長滿了果樹，樹上掛滿了金燦燦的果實。山腳下有一條河，河水清澈見底，河面上飄著一層薄霧，霧氣中隱隱約約有一座小房子。
她想走過去看看，但腳步剛邁出去，夢就醒了。
睜開眼，天已經蒙蒙亮了。
公雞在院子裡打鳴，一聲接一聲，叫得中氣十足。
蘇玉蘭坐起來，看了一眼旁邊的父親。蘇大強還在睡，臉上帶著一絲笑意，也不知道夢見了什麼好事。
她輕手輕腳地下了炕，穿好衣服，推開屋門。
清晨的空氣冷冽而清新，帶著泥土和露水的氣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感覺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今天，她要去找村支書分家。
今天，她要開始自己的新生活。
訂婚宴散了，但村里人的議論才剛剛開始。
蘇玉蘭站在院子裡，看著趙家人離去的背影，耳邊還迴蕩著劉氏臨走時那句咬牙切齒的話：「蘇玉蘭，你給我等著！」
她沒等，也沒打算等。
她轉身走進灶房，把剩下的菜收拾了，給父親盛了一碗雞湯端過去。蘇大強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裡還攥著那根木棍，指節發白。
「爹，喝湯。」她把碗遞過去。
蘇大強接過碗，卻沒喝，只是盯著碗裡的湯發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玉蘭，你說分家，是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蘇玉蘭在父親對面坐下，「爹，您也看見了，今天這事兒鬧成這樣，張桂蘭不會善罷甘休的。咱們跟她過不到一塊去，趁早分開，各過各的日子，反倒清淨。」
蘇大強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分了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語氣里有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三年了，他被張桂蘭壓了三年，罵不還口打不還手，今天女兒被人欺負到頭上，他要是再縮著，就不配當爹了。
「明天一早，我就去找村支書。」蘇大強喝了一口湯，突然「咦」了一聲，「這湯……味道怎麼這麼好？」
蘇玉蘭笑了笑：「可能是今天心情好，手藝也好了。」
她知道是靈泉水的作用。剛才燉湯的時候，她悄悄引了兩滴靈泉水進去。父親的腿已經有了知覺，再喝幾天，應該就能站起來了。
「爹，您多喝點，對身體好。」
蘇大強沒多想，端起碗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一腳踢開了。
張桂蘭從外面衝進來，身後跟著蘇玉婷。她的臉色鐵青，眼睛紅腫，顯然是哭過，但此刻那張臉上更多的是憤怒和猙獰。
「蘇大強！」她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你閨女幹的好事！你倒是說句話啊！」
蘇大強放下碗，看著她，不說話。
張桂蘭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他面前，手指差點戳到他鼻子上：「二十塊錢的彩禮啊！就這麼沒了！你知不知道我費了多大勁才說成這門親事？你閨女倒好，當眾退婚，還錄了音，把趙家得罪得死死的！這下好了，不但錢沒了，咱們家在村里也成了笑話！」
蘇玉蘭站起來，擋在父親面前：「媽，話不能這麼說。那二十塊錢，您拿了多少，我爹知道嗎？」
張桂蘭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蘇玉蘭繼續說：「趙家給了二十塊錢彩禮，您跟我爹說只給了十塊。另外十塊呢？給玉婷買新衣服了？還是藏起來了？」
「你、你胡說什麼！」張桂蘭的聲音尖了起來，「我什麼時候藏錢了？那十塊錢是留著給你爹看病的！」
「看病？」蘇玉蘭笑了，「我爹的腿摔了三年，您什麼時候給他看過病？連一副藥都沒抓過，還看病？」
張桂蘭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蘇玉婷站在後面，抱著胳膊，陰陽怪氣地說：「姐，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平時悶不吭聲的，今天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退婚這麼大的事，你也不跟我們商量一下，自己做主就定了？你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家？」
蘇玉蘭看向這個繼妹，目光平靜：「商量？你們跟我商量過嗎？趙家是什麼人，你們心裡不清楚？趙建國跟劉寡婦的事，村里誰不知道？你們把我往火坑裡推，還指望我跟你們商量？」
「什麼火坑不火坑的，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哪來那麼多講究？」蘇玉婷撇了撇嘴，「人家趙家好歹有小賣部，嫁過去餓不著你。你倒好，挑三揀四的，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條件。」
「玉婷！」蘇大強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帶著怒意，「你怎麼跟你姐說話呢？」
蘇玉婷被他這一聲吼嚇了一跳。在她的記憶里，這個瘸腿繼父從來不敢對她大聲說話，今天怎麼突然硬氣起來了？
「我說錯了嗎？」她不服氣地嘟囔，「一個鄉下丫頭，能嫁到趙家就不錯了，還挑……」
「夠了！」蘇大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噹響，「你姐不想嫁就不嫁！這個家，還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
蘇玉婷被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張桂蘭也愣住了。她嫁進蘇家三年，頭一次看見蘇大強發這麼大的火。
堂屋裡安靜了幾秒。
張桂蘭回過神來，冷笑一聲：「行啊蘇大強，你長本事了是吧？為了你閨女，跟我叫板了？我告訴你，今天這事兒沒完！那二十塊錢的彩禮，你閨女退的，你來賠！賠不出來，就別想在這個家住！」
「不住就不住。」蘇大強撐著木棍站了起來，身子晃了晃，但還是站穩了，「玉蘭說得對，咱們分家。」
張桂蘭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分家。」蘇大強重複了一遍，一字一頓，「從今天起，我和玉蘭單獨立戶。這房子，是村上分給我的，你要住就住，不住就搬走。地也是我的，你要種就種，不種就還給我。」
張桂蘭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嫁給蘇大強，圖的就是這個家——三間土坯房，幾畝薄田，雖然窮，但好歹有個落腳的地方。現在蘇大強要分家，把她撇開，那她怎麼辦？她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帶著女兒，能去哪兒？
「你、你敢！」她的聲音發顫，「蘇大強，你要是敢分家，我就、我就……」
「你就什麼？」蘇大強看著她，眼神里有三年積攢的疲憊和失望，「你就打我？罵我？還是把我趕出去？桂蘭，我忍了你三年，今天我不想忍了。」
張桂蘭的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蘇玉蘭看著父親，心裡又酸又暖。前世，父親至死都沒有硬氣過一回，被張桂蘭欺負了一輩子。這一世，因為她的改變，父親也變了。
「爹，您坐下，別激動。」她扶著父親重新坐下，然後轉向張桂蘭，「媽，分家的事，明天我會去找村支書。按政策，我和爹可以單獨立戶，該分的地一分不會少，該分的房子也不會賴您的。您要是同意，咱們好聚好散；您要是不同意，那我就只能去找公社了。」
「你——」張桂蘭的手指差點戳到蘇玉蘭臉上，「你這個小賤人，你威脅我？」
蘇玉蘭不躲不閃，平靜地看著她：「不是威脅，是講道理。您要是不想講道理，那我也沒有辦法。」
張桂蘭氣得渾身發抖，但她心裡清楚，今天這事兒她占不住理。蘇玉蘭手裡有錄音，有趙家那些難聽話的證據，真要鬧到公社去，吃虧的是她。
她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到嘴邊的髒話咽了回去，轉身拉著蘇玉婷就走。
「媽，你就這麼算了？」蘇玉婷不甘心地回頭瞪了蘇玉蘭一眼。
「閉嘴！」張桂蘭拽著她出了堂屋，摔門而去。
堂屋裡終於安靜了。
蘇玉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一樣。她靠在牆邊，閉上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
退婚成功了，但麻煩才剛剛開始。張桂蘭不會善罷甘休，趙家也不會就這麼算了。她得儘快把分家的事辦下來，有了自己的房子和地，才能站穩腳跟。
「玉蘭。」蘇大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睜開眼睛，轉過身，看見父親正看著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驕傲。
「爹，怎麼了？」
「你剛才說去找村支書，是真的？」
「真的。」蘇玉蘭走到父親身邊，蹲下來，握住他的手，「爹，咱們明天一早就去。分了家，咱們爺倆好好過日子。您的腿會好起來的，咱們的日子也會好起來的。」
蘇大強看著女兒堅定的眼神，點了點頭：「好。」
當天晚上，蘇玉蘭沒有睡覺。
她先是把灶房收拾乾淨，又把堂屋和裡屋掃了一遍。張桂蘭和蘇玉婷躲在西屋裡沒出來，也不知道在幹什麼，她懶得管。
夜深了，村子裡靜悄悄的，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
蘇玉蘭關上堂屋的門，回到自己和父親住的那間東屋。屋裡只有一張土炕，炕上鋪著蘆葦蓆子，被子又薄又硬，還散發著一股霉味。
父親已經睡著了，呼吸聲均勻而沉穩。
蘇玉蘭躺在炕上，閉上眼睛，意念沉入空間。
空間裡還是那副模樣——一畝黑土地，中央一口泉眼，旁邊一棵小樹苗。土地上的白菜又長大了不少，葉子翠綠欲滴，比她白天看見的又大了一圈。旁邊那些新撒的種子也已經長成了小苗，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是有人用尺子量過一樣。
她走到泉眼邊，蹲下來，用手捧了一捧水。
水溫溫的，帶著一絲甜香。她低頭喝了一口，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流下去，流過四肢百骸，最後匯聚在小腹的位置。那暖流所到之處，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按摩她的肌肉，舒服得她差點呻吟出聲。
她喝了一整天的靈泉水——給父親喝，給自己喝，還用來燉湯。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發生變化，那種變化很細微，但確實存在。她的精神更好了，力氣似乎也大了一些，連視力都好像清晰了一點。
「這東西真是寶貝。」她喃喃自語，又捧了一捧水澆在那棵小樹苗上。
樹苗的葉子微微顫動，像是在回應她。她仔細看了看，發現樹苗又長高了一些，已經快到她的腰部了。樹幹也粗了一圈，表皮呈現出一種淡淡的青色，摸上去光滑溫潤，像玉一樣。
「你到底是什麼樹呢？」她輕輕摸了摸樹葉，樹葉在她指尖微微顫抖，像是在撒嬌。
她笑了笑，站起來，開始在黑土地上忙活。
她把已經長成的白菜拔了，堆在一邊，又把那些小苗移栽開，讓它們有更多的生長空間。空間裡的土又松又軟，挖起來毫不費力，比外面的地好伺候一百倍。
忙活了大半個時辰，她累得腰酸背痛，但看著整整齊齊的菜地，心裡說不出的滿足。
這些菜，就是她第一桶金的來源。
她打算明天一早去鎮上，試著把這些菜賣給供銷社。現在是三月，外面的地里還沒什麼新鮮蔬菜，她這些水靈靈的白菜、黃瓜、豆角，一定能賣出好價錢。
退出空間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棵小樹苗。
月光——不，空間裡沒有月亮，只有那種柔和的光——照在樹苗上，葉子上泛著淡淡的螢光，像星星落在了樹上。
「明天見。」她輕聲說，然後退出了空間。
躺在炕上，她盯著黑漆漆的屋頂，腦子裡卻異常清醒。
今天發生的一切像一場夢。重生、空間、退婚、撕婚書、分家……一天之內，她把前世三年的苦都翻了過去。
但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明天去找村支書分家，後天去鎮上賣菜，大後天……她有太多事要做，太多計劃要實施。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
被子又薄又硬，但她覺得比前世趙家那床厚棉被還暖和。
因為這是自己的家。
雖然破，雖然窮，但這是她自己的家。
她閉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清冷的月光灑在院子裡，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西屋裡，張桂蘭和蘇玉婷還沒有睡。
「媽，你就這麼算了？」蘇玉婷坐在炕沿上，兩條腿晃來晃去，臉上滿是不甘。
張桂蘭坐在炕的另一頭，手裡拿著一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頭髮。她的頭髮又枯又黃，梳子卡在髮結里，扯得頭皮生疼。
「算了？」她冷笑一聲，「我張桂蘭什麼時候吃過這種虧？」
「那你想怎麼辦？」
張桂蘭放下梳子，眼睛裡閃過一絲狠色：「那個死丫頭今天這麼鬧，趙家肯定恨死她了。我聽說趙建國那個人心眼小，睚眥必報，他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蘇玉婷眼睛一亮：「媽，你是說……」
「我什麼都沒說。」張桂蘭瞪了她一眼，「睡覺！」
她吹滅了煤油燈，屋裡陷入黑暗。
蘇玉婷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想著今天蘇玉蘭在訂婚宴上的表現——不卑不亢，理直氣壯，把所有人都鎮住了。那個平時悶不吭聲的姐姐，怎麼突然像變了一個人？
她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嫉妒，也不是恨，更像是一種……不安。
就好像，從今天開始，這個家要變天了。
東屋裡，蘇玉蘭已經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一片廣袤的土地上，腳下是黑色的沃土，頭頂是蔚藍的天空。遠處有一座山，山上長滿了果樹，樹上掛滿了金燦燦的果實。山腳下有一條河，河水清澈見底，河面上飄著一層薄霧，霧氣中隱隱約約有一座小房子。
她想走過去看看，但腳步剛邁出去，夢就醒了。
睜開眼，天已經蒙蒙亮了。
公雞在院子裡打鳴，一聲接一聲，叫得中氣十足。
蘇玉蘭坐起來，看了一眼旁邊的父親。蘇大強還在睡，臉上帶著一絲笑意，也不知道夢見了什麼好事。
她輕手輕腳地下了炕，穿好衣服，推開屋門。
清晨的空氣冷冽而清新，帶著泥土和露水的氣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感覺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今天，她要去找村支書分家。
今天，她要開始自己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