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訂婚宴上的錄音
第五章 訂婚宴上的錄音
錄音機里劉氏的聲音還在堂屋裡迴蕩，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在場每個人的神經上。
「那丫頭就是個賠錢貨，嫁到咱家來，能給口飯吃就不錯了。」
「等進了門，還不是咱們說了算？她爹那個癱子，能活幾天還不知道，到時候她連娘家都沒了，還不得老老實實？」
「生不出兒子就讓她滾，我趙家不養閒人。」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堂屋裡靜得能聽見煤油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劉氏臉上，那目光里有震驚，有不齒，有幸災樂禍，也有純粹的看熱鬧。
劉氏的臉已經不能用「鐵青」來形容了。那是一種近乎死亡的灰白色，嘴唇哆嗦著，手指指著蘇玉蘭，指節咯咯作響。
「你……你這個小賤人！」她終於找回了聲音，尖銳得像殺豬時的嚎叫，「你竟然偷錄我的話？你、你這是犯法的！」
蘇玉蘭把錄音機輕輕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不緊不慢地說：「嬸子，您這話說得不對。我錄音的時候，您正坐在我家的堂屋裡，當著七八個人的面說話，這叫什麼？這叫公開場合。公開場合說的話，怎麼就成了『偷錄』呢？」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再說了，您說的那些話，哪一句是我編的？哪一句不是您親口說的？」
劉氏被噎得說不出話，胸口劇烈起伏，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趙建國猛地站起來，椅子又倒了。這一次他沒有衝上來打人——陸村長就站在蘇玉蘭旁邊，那雙當過兵的眼睛正冷冷地盯著他。
「蘇玉蘭，你到底想幹什麼？」趙建國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的怒火，「你不想嫁就不嫁，用得著這麼噁心人？」
「噁心？」蘇玉蘭歪著頭看他，「趙建國，我說的是實話，怎麼就噁心了？你媽說我爹是癱子，說我是賠錢貨，說等過了門就由他們說了算——這些話是我逼她說的嗎？」
她轉頭看向劉氏：「嬸子，您說是不是？」
劉氏的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張桂蘭這時候終於從地上爬了起來，她的膝蓋磕在青磚地面上，磕得生疼，但這疼比不上她心裡的恐慌。二十塊錢的彩禮，她昧下了十塊，現在婚事要黃了，那十塊錢她還得吐出來，搞不好趙家還要她把已經花掉的那十塊也賠出來。
「玉蘭！」她衝上來，抓住蘇玉蘭的胳膊，聲音裡帶著哭腔，「你別鬧了！你聽媽的話，這事兒還能商量！你把錄音帶毀了，給親家母道個歉，這事兒就過去了！」
蘇玉蘭低頭看了看繼母抓著自己胳膊的手，那手上有常年幹活的繭子，指甲縫裡嵌著黑泥。她沒有甩開，只是平靜地說：「媽，您放手。」
「不放！你今天要是不把這事兒圓過去，我就——」
「您就什麼？」蘇玉蘭的目光陡然變冷，「您就打我？就像昨晚您用燒火棍打我那樣？」
張桂蘭的手僵住了。
蘇玉蘭輕輕掰開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動作很慢，但很堅定。
「媽，您收了多少彩禮，您心裡清楚。我爹心裡也清楚。」她看向坐在角落裡的父親。
蘇大強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他就那麼坐在那裡，木棍靠在腿邊，雙手交握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眼眶是紅的。
他聽到了劉氏說的那些話。
「你爹那個癱子。」
他的腿是摔斷的，是為了給家裡砍柴摔斷的。摔斷之後，張桂蘭不肯出錢治，他就那麼瘸了。三年了，他躺在床上三年，被人叫了三年「癱子」。
今天，他女兒的准婆婆，當著全村人的面，叫他「癱子」。
蘇大強慢慢抬起頭，看了劉氏一眼，又看了張桂蘭一眼，最後把目光落在女兒身上。
「玉蘭。」他的聲音很輕，但很穩，「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爹支持你。」
堂屋裡又是一靜。
張桂蘭猛地轉頭看向蘇大強，眼睛裡全是不可置信：「你說什麼？你支持她？你知不知道她退了婚，那二十塊錢就沒了！」
「沒了就沒了。」蘇大強說，「我閨女比二十塊錢值錢。」
張桂蘭像被雷劈了一樣，愣在原地。
蘇玉蘭的眼眶一熱，但她忍住了。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已經被她撕成兩半的婚書，舉起來，讓所有人都看見。
「這是趙家送來的婚書，上面寫著趙建國和蘇玉蘭的生辰八字，還有兩家人的手印。」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今天，當著各位叔伯嬸子的面，我蘇玉蘭正式宣布——這婚，我不訂了。」
她把婚書舉過頭頂，然後用力一撕。
「嘶——」
兩半變成四半。
「嘶——」
四半變成八半。
碎片像雪花一樣從她手中飄落，落在桌上，落在地上，落在劉氏的腳邊。
劉氏看著那些碎片，終於崩潰了。她猛地撲向蘇玉蘭，雙手張開，十根手指彎曲，像兩隻鷹爪，直朝蘇玉蘭的臉抓去：「我撕了你這張賤嘴！」
陸村長眼疾手快，一把攔住她。但他畢竟是男人，不方便跟一個中年婦女拉扯，只能擋在中間，沉聲道：「劉嫂子，有話好好說，別動手！」
「好好說？她把我趙家的臉都丟盡了，還好好說？」劉氏掙扎著，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我今天非撕了她不可！」
趙家的幾個親戚也站了起來，有男有女，一個個臉色不善。一個年輕男人——趙建國的堂弟趙建軍，擼起袖子就要往上沖：「敢欺負我伯娘？當我趙家沒人了？」
蘇玉蘭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快速地盤算著。
她有陸村長撐腰，但陸村長不可能一直護著她。趙家來了二三十號人，真要動起手來，她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只有吃虧的份。
但她有籌碼。
「趙建國。」她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冷水澆在所有人的火上。
趙建國正被兩個堂兄弟拉著，聽見她叫自己的名字，猛地抬頭。
蘇玉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上個月十五，你跟劉寡婦在玉米地里待了多久？一個時辰？還是兩個時辰？」
院子裡瞬間安靜了。
所有的目光從蘇玉蘭身上轉移到趙建國身上。
趙建國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你、你胡說什麼？誰、誰跟你說我去玉米地了？」
「不用誰說。」蘇玉蘭平靜地說，「那天晚上我去河邊洗衣服，路過那片玉米地，聽見裡面有動靜。我本來想繞開的，但風把玉米稈吹倒了一片，我看見了你的臉。」
她沒有去過河邊，也沒有見過什麼玉米地。但前世，這件事是確鑿無疑的——趙建國和劉寡婦的姦情，在村里是公開的秘密，只是沒人當面戳穿。劉寡婦的男人在外面打工，一年回來一兩次，趙建國隔三差五就往她家跑。
前世她嫁進趙家之後，劉寡婦還來鬧過，說她搶了「她的人」。趙家把這事兒壓了下去，但從那以後，劉寡婦三天兩頭找她的麻煩，趙建國不但不幫她，還嫌她「沒本事管住自己男人」。
這一世，她要在所有人面前，把這塊遮羞布扯下來。
「你、你血口噴人！」趙建國的聲音變了調，尖銳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我跟劉寡婦清清白白，你再胡說，我告你誹謗！」
「清清白白？」蘇玉蘭笑了，「那好，你現在敢不敢當著大家的面發誓，說你跟劉寡婦沒有半點關係？如果你說了謊，你趙家斷子絕孫，你趙建國不得好死？」
趙建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的臉色從豬肝色變成了灰白色。
堂屋裡響起了竊竊私語。
「看這表情，八成是真的。」
「我就說嘛，上個月我還看見他從劉寡婦家後門出來，當時沒在意，現在想想……」
「嘖嘖嘖，趙家小子看著人模人樣的，沒想到幹這種事。」
「蘇家丫頭幸好退婚了，不然嫁過去有得受。」
竊竊私語像蒼蠅一樣嗡嗡地響，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劉氏和趙建國的心上。
劉氏的身子晃了晃，差點站不穩。她一把扶住桌子，指甲掐進桌面的木紋里，指節發白。
「建國，」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你跟媽說，這不是真的。」
趙建國低著頭，不說話。
「你說啊！」劉氏一巴掌扇在他臉上，「你倒是說啊！」
趙建國被打得偏過頭去，半邊臉腫了起來，但他就是不開口。
不開口，就是默認。
劉氏的手垂了下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嘴巴一張一合，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趙家的親戚們面面相覷，原本擼袖子要打架的趙建軍也悄悄把袖子放了下來。這事兒是他們趙家理虧，鬧大了丟的是趙家的人。
陸村長清了清嗓子，站到堂屋中間，聲音不大，但自帶一股威嚴：「行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再鬧下去也沒什麼意思。」
他看向劉氏：「劉嫂子，你們趙家今天來，是來訂婚的。現在玉蘭不願意訂了，你們要是不服氣，可以去找村委會，可以去找派出所。但我醜話說在前頭——玉蘭手裡有錄音，有證據，你們趙家說了什麼難聽話，全村人都聽見了。真要鬧到公家那裡，誰吃虧，你心裡應該有數。」
劉氏不說話。
她又看向趙建國：「建國，你是當事人，你說句話。」
趙建國依舊低著頭，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
陸村長等了片刻，點了點頭：「既然都不說話，那我就當你們默認了。今天這事兒，我做個見證——蘇玉蘭和趙建國的婚約，從此刻起，作廢。兩家各不相欠，以後誰也不許再提。」
他轉頭看向蘇玉蘭：「玉蘭，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蘇玉蘭搖了搖頭：「沒有了。謝謝陸叔。」
「那行。」陸村長又看向張桂蘭和蘇大強，「你們當父母的，有沒有意見？」
蘇大強先說：「沒有。」
張桂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蘇玉蘭冰冷的眼神，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好。」陸村長拍了拍手，「那這事兒就這麼定了。酒席該吃吃，該喝喝，吃完散夥。」
他說完，轉身走出了堂屋。經過蘇玉蘭身邊時，他腳步頓了一下，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丫頭，好樣的。」
蘇玉蘭微微一怔，隨即彎了彎嘴角。
陸村長走了，堂屋裡的氣氛卻沒有緩和。趙家的人一個個臉色難看，劉氏坐在椅子上不動彈，趙建國低著頭不吭聲，趙家的親戚們交頭接耳，不知道在商量什麼。
張桂蘭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我的天爺啊！這是造了什麼孽啊！好好的親事就這麼黃了！二十塊錢的彩禮啊！我上哪兒去還啊！」
她的哭聲震天響，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那模樣要多可憐有多可憐。但在場的人沒幾個同情她的——誰不知道她張桂蘭是什麼人？刻薄寡恩，貪財勢利，對繼女非打即罵，對丈夫不管不問，這樣的人，活該。
蘇玉婷站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幕，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她不知道是在笑她媽丟人，還是在笑蘇玉蘭「不知好歹」。
蘇玉蘭沒心思管她們。她走到父親身邊，蹲下來，握住他的手。
「爹，您沒事吧？」
蘇大強搖了搖頭，反握住女兒的手，粗糙的掌心溫熱而有力。
「玉蘭，爹剛才說了，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這婚退得好，退得好啊。」他的聲音有些哽咽，「那個趙家，不是好人家。你要是嫁過去，爹這輩子都睡不安穩。」
蘇玉蘭鼻子一酸，但還是忍住了眼淚。
「爹，您放心，女兒會好好的。咱們會越過越好。」
她站起來，環顧了一圈堂屋。
趙家的人已經開始往外走了。劉氏被兩個兒媳婦架著，腳步虛浮，像喝醉了酒。趙建國走在最後，經過蘇玉蘭身邊時，他停下來，側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有怒，有不甘，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蘇玉蘭，你會後悔的。」他壓低聲音，咬牙切齒。
蘇玉蘭看著他，微微一笑。
「我最後悔的事，就是答應了這門親事。今天，我把這個後悔也扔了。」
趙建國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最終還是轉身走了。
院子裡漸漸空了。
趙家的人走了，看熱鬧的村民也陸續散了。有人走的時候朝蘇玉蘭豎大拇指，有人搖頭嘆氣，有人小聲議論著什麼。
蘇玉蘭站在堂屋門口，看著空蕩蕩的院子，深深呼出一口氣。
三月的風吹過來，帶著泥土解凍的氣息，涼絲絲的，卻讓她覺得渾身舒暢。
「玉蘭。」
她回頭，看見父親拄著木棍走到了她身後。
「爹，您怎麼起來了？快回去坐著。」
「不坐了。」蘇大強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沉默了片刻，才說，「玉蘭，你退婚的事，張桂蘭不會善罷甘休的。她那個人，你知道的。」
蘇玉蘭點了點頭：「我知道。」
「那你想怎麼辦？」
蘇玉蘭想了想，說出了一個讓蘇大強愣住的字——
「分家。」
蘇大強手裡的木棍晃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分、分家？」
「對，分家。」蘇玉蘭看著父親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爹，咱們跟她們過不到一塊去。與其天天吵架、打架，不如分開過。您跟我，咱們爺倆單獨立戶，該分的地分了，該分的房子分了，各過各的，誰也不欠誰。」
蘇大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蘇玉蘭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好。」蘇大強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但堅定，「分家。明天我就去找村支書。」
蘇玉蘭笑了，這一次，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爹，謝謝您。」
「傻閨女，」蘇大強伸出手，笨拙地給她擦眼淚，「是爹謝你才對。你給爹長了臉，讓爹知道，我蘇大強的閨女，不是任人欺負的。」
父女倆在堂屋門口站了很久，誰也沒有再說話。
院子裡，老槐樹的枝頭，已經冒出了嫩綠的新芽。
冬天快過去了。
錄音機里劉氏的聲音還在堂屋裡迴蕩，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在場每個人的神經上。
「那丫頭就是個賠錢貨，嫁到咱家來，能給口飯吃就不錯了。」
「等進了門，還不是咱們說了算？她爹那個癱子，能活幾天還不知道，到時候她連娘家都沒了，還不得老老實實？」
「生不出兒子就讓她滾，我趙家不養閒人。」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堂屋裡靜得能聽見煤油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劉氏臉上，那目光里有震驚，有不齒，有幸災樂禍，也有純粹的看熱鬧。
劉氏的臉已經不能用「鐵青」來形容了。那是一種近乎死亡的灰白色，嘴唇哆嗦著，手指指著蘇玉蘭，指節咯咯作響。
「你……你這個小賤人！」她終於找回了聲音，尖銳得像殺豬時的嚎叫，「你竟然偷錄我的話？你、你這是犯法的！」
蘇玉蘭把錄音機輕輕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不緊不慢地說：「嬸子，您這話說得不對。我錄音的時候，您正坐在我家的堂屋裡，當著七八個人的面說話，這叫什麼？這叫公開場合。公開場合說的話，怎麼就成了『偷錄』呢？」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再說了，您說的那些話，哪一句是我編的？哪一句不是您親口說的？」
劉氏被噎得說不出話，胸口劇烈起伏，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趙建國猛地站起來，椅子又倒了。這一次他沒有衝上來打人——陸村長就站在蘇玉蘭旁邊，那雙當過兵的眼睛正冷冷地盯著他。
「蘇玉蘭，你到底想幹什麼？」趙建國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的怒火，「你不想嫁就不嫁，用得著這麼噁心人？」
「噁心？」蘇玉蘭歪著頭看他，「趙建國，我說的是實話，怎麼就噁心了？你媽說我爹是癱子，說我是賠錢貨，說等過了門就由他們說了算——這些話是我逼她說的嗎？」
她轉頭看向劉氏：「嬸子，您說是不是？」
劉氏的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張桂蘭這時候終於從地上爬了起來，她的膝蓋磕在青磚地面上，磕得生疼，但這疼比不上她心裡的恐慌。二十塊錢的彩禮，她昧下了十塊，現在婚事要黃了，那十塊錢她還得吐出來，搞不好趙家還要她把已經花掉的那十塊也賠出來。
「玉蘭！」她衝上來，抓住蘇玉蘭的胳膊，聲音裡帶著哭腔，「你別鬧了！你聽媽的話，這事兒還能商量！你把錄音帶毀了，給親家母道個歉，這事兒就過去了！」
蘇玉蘭低頭看了看繼母抓著自己胳膊的手，那手上有常年幹活的繭子，指甲縫裡嵌著黑泥。她沒有甩開，只是平靜地說：「媽，您放手。」
「不放！你今天要是不把這事兒圓過去，我就——」
「您就什麼？」蘇玉蘭的目光陡然變冷，「您就打我？就像昨晚您用燒火棍打我那樣？」
張桂蘭的手僵住了。
蘇玉蘭輕輕掰開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動作很慢，但很堅定。
「媽，您收了多少彩禮，您心裡清楚。我爹心裡也清楚。」她看向坐在角落裡的父親。
蘇大強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他就那麼坐在那裡，木棍靠在腿邊，雙手交握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眼眶是紅的。
他聽到了劉氏說的那些話。
「你爹那個癱子。」
他的腿是摔斷的，是為了給家裡砍柴摔斷的。摔斷之後，張桂蘭不肯出錢治，他就那麼瘸了。三年了，他躺在床上三年，被人叫了三年「癱子」。
今天，他女兒的准婆婆，當著全村人的面，叫他「癱子」。
蘇大強慢慢抬起頭，看了劉氏一眼，又看了張桂蘭一眼，最後把目光落在女兒身上。
「玉蘭。」他的聲音很輕，但很穩，「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爹支持你。」
堂屋裡又是一靜。
張桂蘭猛地轉頭看向蘇大強，眼睛裡全是不可置信：「你說什麼？你支持她？你知不知道她退了婚，那二十塊錢就沒了！」
「沒了就沒了。」蘇大強說，「我閨女比二十塊錢值錢。」
張桂蘭像被雷劈了一樣，愣在原地。
蘇玉蘭的眼眶一熱，但她忍住了。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已經被她撕成兩半的婚書，舉起來，讓所有人都看見。
「這是趙家送來的婚書，上面寫著趙建國和蘇玉蘭的生辰八字，還有兩家人的手印。」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今天，當著各位叔伯嬸子的面，我蘇玉蘭正式宣布——這婚，我不訂了。」
她把婚書舉過頭頂，然後用力一撕。
「嘶——」
兩半變成四半。
「嘶——」
四半變成八半。
碎片像雪花一樣從她手中飄落，落在桌上，落在地上，落在劉氏的腳邊。
劉氏看著那些碎片，終於崩潰了。她猛地撲向蘇玉蘭，雙手張開，十根手指彎曲，像兩隻鷹爪，直朝蘇玉蘭的臉抓去：「我撕了你這張賤嘴！」
陸村長眼疾手快，一把攔住她。但他畢竟是男人，不方便跟一個中年婦女拉扯，只能擋在中間，沉聲道：「劉嫂子，有話好好說，別動手！」
「好好說？她把我趙家的臉都丟盡了，還好好說？」劉氏掙扎著，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我今天非撕了她不可！」
趙家的幾個親戚也站了起來，有男有女，一個個臉色不善。一個年輕男人——趙建國的堂弟趙建軍，擼起袖子就要往上沖：「敢欺負我伯娘？當我趙家沒人了？」
蘇玉蘭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快速地盤算著。
她有陸村長撐腰，但陸村長不可能一直護著她。趙家來了二三十號人，真要動起手來，她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只有吃虧的份。
但她有籌碼。
「趙建國。」她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冷水澆在所有人的火上。
趙建國正被兩個堂兄弟拉著，聽見她叫自己的名字，猛地抬頭。
蘇玉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上個月十五，你跟劉寡婦在玉米地里待了多久？一個時辰？還是兩個時辰？」
院子裡瞬間安靜了。
所有的目光從蘇玉蘭身上轉移到趙建國身上。
趙建國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你、你胡說什麼？誰、誰跟你說我去玉米地了？」
「不用誰說。」蘇玉蘭平靜地說，「那天晚上我去河邊洗衣服，路過那片玉米地，聽見裡面有動靜。我本來想繞開的，但風把玉米稈吹倒了一片，我看見了你的臉。」
她沒有去過河邊，也沒有見過什麼玉米地。但前世，這件事是確鑿無疑的——趙建國和劉寡婦的姦情，在村里是公開的秘密，只是沒人當面戳穿。劉寡婦的男人在外面打工，一年回來一兩次，趙建國隔三差五就往她家跑。
前世她嫁進趙家之後，劉寡婦還來鬧過，說她搶了「她的人」。趙家把這事兒壓了下去，但從那以後，劉寡婦三天兩頭找她的麻煩，趙建國不但不幫她，還嫌她「沒本事管住自己男人」。
這一世，她要在所有人面前，把這塊遮羞布扯下來。
「你、你血口噴人！」趙建國的聲音變了調，尖銳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我跟劉寡婦清清白白，你再胡說，我告你誹謗！」
「清清白白？」蘇玉蘭笑了，「那好，你現在敢不敢當著大家的面發誓，說你跟劉寡婦沒有半點關係？如果你說了謊，你趙家斷子絕孫，你趙建國不得好死？」
趙建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的臉色從豬肝色變成了灰白色。
堂屋裡響起了竊竊私語。
「看這表情，八成是真的。」
「我就說嘛，上個月我還看見他從劉寡婦家後門出來，當時沒在意，現在想想……」
「嘖嘖嘖，趙家小子看著人模人樣的，沒想到幹這種事。」
「蘇家丫頭幸好退婚了，不然嫁過去有得受。」
竊竊私語像蒼蠅一樣嗡嗡地響，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劉氏和趙建國的心上。
劉氏的身子晃了晃，差點站不穩。她一把扶住桌子，指甲掐進桌面的木紋里，指節發白。
「建國，」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你跟媽說，這不是真的。」
趙建國低著頭，不說話。
「你說啊！」劉氏一巴掌扇在他臉上，「你倒是說啊！」
趙建國被打得偏過頭去，半邊臉腫了起來，但他就是不開口。
不開口，就是默認。
劉氏的手垂了下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嘴巴一張一合，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趙家的親戚們面面相覷，原本擼袖子要打架的趙建軍也悄悄把袖子放了下來。這事兒是他們趙家理虧，鬧大了丟的是趙家的人。
陸村長清了清嗓子，站到堂屋中間，聲音不大，但自帶一股威嚴：「行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再鬧下去也沒什麼意思。」
他看向劉氏：「劉嫂子，你們趙家今天來，是來訂婚的。現在玉蘭不願意訂了，你們要是不服氣，可以去找村委會，可以去找派出所。但我醜話說在前頭——玉蘭手裡有錄音，有證據，你們趙家說了什麼難聽話，全村人都聽見了。真要鬧到公家那裡，誰吃虧，你心裡應該有數。」
劉氏不說話。
她又看向趙建國：「建國，你是當事人，你說句話。」
趙建國依舊低著頭，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
陸村長等了片刻，點了點頭：「既然都不說話，那我就當你們默認了。今天這事兒，我做個見證——蘇玉蘭和趙建國的婚約，從此刻起，作廢。兩家各不相欠，以後誰也不許再提。」
他轉頭看向蘇玉蘭：「玉蘭，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蘇玉蘭搖了搖頭：「沒有了。謝謝陸叔。」
「那行。」陸村長又看向張桂蘭和蘇大強，「你們當父母的，有沒有意見？」
蘇大強先說：「沒有。」
張桂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蘇玉蘭冰冷的眼神，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好。」陸村長拍了拍手，「那這事兒就這麼定了。酒席該吃吃，該喝喝，吃完散夥。」
他說完，轉身走出了堂屋。經過蘇玉蘭身邊時，他腳步頓了一下，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丫頭，好樣的。」
蘇玉蘭微微一怔，隨即彎了彎嘴角。
陸村長走了，堂屋裡的氣氛卻沒有緩和。趙家的人一個個臉色難看，劉氏坐在椅子上不動彈，趙建國低著頭不吭聲，趙家的親戚們交頭接耳，不知道在商量什麼。
張桂蘭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我的天爺啊！這是造了什麼孽啊！好好的親事就這麼黃了！二十塊錢的彩禮啊！我上哪兒去還啊！」
她的哭聲震天響，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那模樣要多可憐有多可憐。但在場的人沒幾個同情她的——誰不知道她張桂蘭是什麼人？刻薄寡恩，貪財勢利，對繼女非打即罵，對丈夫不管不問，這樣的人，活該。
蘇玉婷站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幕，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她不知道是在笑她媽丟人，還是在笑蘇玉蘭「不知好歹」。
蘇玉蘭沒心思管她們。她走到父親身邊，蹲下來，握住他的手。
「爹，您沒事吧？」
蘇大強搖了搖頭，反握住女兒的手，粗糙的掌心溫熱而有力。
「玉蘭，爹剛才說了，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這婚退得好，退得好啊。」他的聲音有些哽咽，「那個趙家，不是好人家。你要是嫁過去，爹這輩子都睡不安穩。」
蘇玉蘭鼻子一酸，但還是忍住了眼淚。
「爹，您放心，女兒會好好的。咱們會越過越好。」
她站起來，環顧了一圈堂屋。
趙家的人已經開始往外走了。劉氏被兩個兒媳婦架著，腳步虛浮，像喝醉了酒。趙建國走在最後，經過蘇玉蘭身邊時，他停下來，側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有怒，有不甘，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蘇玉蘭，你會後悔的。」他壓低聲音，咬牙切齒。
蘇玉蘭看著他，微微一笑。
「我最後悔的事，就是答應了這門親事。今天，我把這個後悔也扔了。」
趙建國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最終還是轉身走了。
院子裡漸漸空了。
趙家的人走了，看熱鬧的村民也陸續散了。有人走的時候朝蘇玉蘭豎大拇指，有人搖頭嘆氣，有人小聲議論著什麼。
蘇玉蘭站在堂屋門口，看著空蕩蕩的院子，深深呼出一口氣。
三月的風吹過來，帶著泥土解凍的氣息，涼絲絲的，卻讓她覺得渾身舒暢。
「玉蘭。」
她回頭，看見父親拄著木棍走到了她身後。
「爹，您怎麼起來了？快回去坐著。」
「不坐了。」蘇大強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沉默了片刻，才說，「玉蘭，你退婚的事，張桂蘭不會善罷甘休的。她那個人，你知道的。」
蘇玉蘭點了點頭：「我知道。」
「那你想怎麼辦？」
蘇玉蘭想了想，說出了一個讓蘇大強愣住的字——
「分家。」
蘇大強手裡的木棍晃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分、分家？」
「對，分家。」蘇玉蘭看著父親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爹，咱們跟她們過不到一塊去。與其天天吵架、打架，不如分開過。您跟我，咱們爺倆單獨立戶，該分的地分了，該分的房子分了，各過各的，誰也不欠誰。」
蘇大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蘇玉蘭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好。」蘇大強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但堅定，「分家。明天我就去找村支書。」
蘇玉蘭笑了，這一次，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爹，謝謝您。」
「傻閨女，」蘇大強伸出手，笨拙地給她擦眼淚，「是爹謝你才對。你給爹長了臉，讓爹知道，我蘇大強的閨女，不是任人欺負的。」
父女倆在堂屋門口站了很久，誰也沒有再說話。
院子裡，老槐樹的枝頭，已經冒出了嫩綠的新芽。
冬天快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