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穿上借來的紅棉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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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穿上借來的紅棉襖

  堂屋裡擠滿了人。

  趙家的人占了半邊,一個個大喇喇地坐著,目光在蘇家簡陋的屋子裡掃來掃去,毫不掩飾嫌棄。劉氏坐在正中間的主位上,那是蘇大強平時坐的位置,她坐上去心安理得,仿佛自己才是這家的主人。

  張桂蘭滿臉堆笑地端茶倒水,殷勤得像伺候皇太后。她那副嘴臉,蘇玉蘭前世看了三年,每一次都覺得噁心。

  蘇玉蘭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去。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看見趙建國正翹著二郎腿坐在角落裡,嘴裡叼著一根煙,眼睛不老實地往她身上瞟。那眼神油膩膩的,像蛇信子一樣讓人不舒服。

  前世,她被這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卻不敢說什麼,只能低著頭走進來,像待宰的羔羊。

  今天,她只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得像看一塊石頭。

  趙建國被她這眼神看得一愣——這丫頭今天怎麼不太對勁?以前看見他,不是紅著臉就是低著頭,今天怎麼這麼……冷?

  「玉蘭!還愣著幹啥?快進來!」張桂蘭朝她招手,聲音甜得發膩,「來,見過你趙伯母。」

  蘇玉蘭不緊不慢地走進堂屋,站在劉氏面前。

  她沒有像前世那樣低著頭叫「伯母」,而是直直地看著劉氏的眼睛,微微點頭:「趙家嬸子好。」

  劉氏眉頭一皺。

  這丫頭怎麼不叫伯母叫嬸子?差了輩分不說,這語氣也太平淡了,半點沒有巴結的意思。

  「嗯。」劉氏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上下打量蘇玉蘭,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紅棉襖上停了停,嘴角一撇,「就穿這個?」

  這話是對張桂蘭說的。

  張桂蘭連忙解釋:「哎呀,新衣服做了,天熱穿不住,就先穿個舊的。親家母放心,等過門的時候,一定給玉蘭做身新衣裳。」

  劉氏「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蘇玉蘭心裡冷笑。前世也是這樣,繼母說得好聽,等到了過門那天,她連一件像樣的新衣服都沒等到,穿著這件舊棉襖就進了趙家的門。趙家嫌她丟人,婚後第一天,婆婆就把這件棉襖剪了,說「破成這樣也敢穿出來,丟我趙家的人」。

  她不急。今天這場戲,才剛開始。

  「玉蘭,去給你趙伯母倒茶。」張桂蘭使喚她。

  蘇玉蘭站著沒動:「茶不是已經倒了嗎?」

  張桂蘭臉色一僵:「再倒一杯!」

  「杯子滿了,再倒就灑了。」蘇玉蘭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劉氏眯起眼睛看著蘇玉蘭,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張桂蘭臉上的笑掛不住了,正要發作,趙建國突然開口了。

  「行了行了,倒什麼茶,又不是外人。」他站起來,走到蘇玉蘭面前,伸手就要拉她的手,「玉蘭,咱倆出去走走?」

  蘇玉蘭後退一步,躲開了他的手。

  動作不大,但意思很明顯——別碰我。

  趙建國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閃過一絲惱怒。他趙建國在村里橫著走,還沒有哪個女人敢躲他。

  「建國,坐下!」劉氏喝了一聲,趙建國悻悻地坐了回去。

  劉氏重新看向蘇玉蘭,目光里多了幾分審視。她活了大半輩子,什么女人沒見過。這丫頭今天不對勁,以前聽說是個軟性子,怎麼今天硬邦邦的?

  「玉蘭啊,」劉氏換了一副笑臉,「今天是你和建國的好日子,嬸子也不繞彎子。咱們兩家的事,你媽已經跟我談好了,二十塊錢彩禮,等你過了門,再生個大胖小子,日子就好過了。」

  蘇玉蘭看著她,不說話。

  劉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繼續說:「不過呢,有些話得說在前頭。你爹的情況你也知道,腿瘸了,以後怕是幫不上你們什麼忙。我們趙家雖然不富裕,但也不養閒人。你過了門,家裡的活你得干,地里的活你也得干,伺候好建國和他爹,孝順好我這個婆婆。只要你能生兒子,什麼都好說。」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理所當然,仿佛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張桂蘭在旁邊連連點頭:「是是是,親家母說得對,玉蘭這丫頭勤快,什麼活都能幹。」

  蘇玉蘭依舊不說話,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彎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劉氏被她這表情弄得心裡發毛,但還是硬著頭皮把話說完了:「還有一件事。你家的條件我們也知道,拿不出什麼嫁妝。我們不挑,但你過門那天,總得有幾床被子、幾件衣裳。這樣吧,你媽說你家拿不出,那就從彩禮里扣,二十塊錢,扣五塊當嫁妝錢,剩下的十五塊……」

  「等等。」蘇玉蘭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堂屋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趙家嬸子,您的意思是,我家拿了二十塊錢彩禮,還要從中扣五塊當嫁妝,實際上我家只得了十五塊?」

  劉氏一愣:「對,怎麼了?」

  「那這十五塊錢,是給我爹的,還是給我繼母的?」

  張桂蘭臉色一變:「死丫頭,你說什麼呢!這錢當然是……」

  「當然是給你爹養病的。」劉氏接過話,「你爹腿瘸了,總得花錢看病不是?」

  蘇玉蘭笑了。

  她這一笑,把所有人都笑懵了。

  「趙家嬸子,您真會說話。」她慢悠悠地說,「可我爹的腿,從摔傷到現在,三年了,您趙家給過一分錢嗎?沒有。今天突然關心起我爹的病了,是因為這錢要從彩禮里扣,您覺得虧了,想把話說得好聽點?」

  堂屋裡炸開了鍋。

  趙家的人面面相覷,劉氏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張桂蘭急得直跺腳:「死丫頭,你胡說什麼!趕緊給親家母道歉!」

  蘇玉蘭看都沒看她,目光直視劉氏:「嬸子,您剛才說,等我過了門,家裡的活我干,地里的活我干,伺候公婆,伺候丈夫,還得生兒子。我聽著,怎麼覺得我嫁到趙家,不是當媳婦,是當丫鬟?」

  「你——」劉氏猛地站起來,手指著蘇玉蘭,氣得嘴唇發抖,「你這丫頭怎麼說話呢!我趙家娶你,是看得起你!你以為你是什麼金枝玉葉?一個窮丫頭,能嫁到我家就不錯了!」

  「就是!」趙建國也站起來,臉漲得通紅,「蘇玉蘭,你別給臉不要臉!要不是我媽看你可憐,誰願意娶你?」

  「那你別娶啊。」蘇玉蘭輕飄飄地說。

  趙建國噎住了。

  堂屋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張桂蘭的臉白得像紙,她知道今天這訂婚宴要是搞砸了,那二十塊錢彩禮就泡湯了。她連忙打圓場:「哎呀,小孩子不懂事,親家母別跟她一般見識。玉蘭,快給親家母道歉!」

  蘇玉蘭看了她一眼,目光冰冷。

  前世,這個女人為了二十塊錢,把她推進了火坑。今天,她還想故技重施?

  「媽,」蘇玉蘭突然叫了一聲「媽」,把張桂蘭叫得一愣,「您收了趙家多少錢?」

  張桂蘭臉色大變:「你、你說什麼呢?什麼錢?」

  「彩禮啊。」蘇玉蘭歪著頭,「趙家給了二十塊錢彩禮,這錢在哪兒?在我爹手裡,還是在您手裡?」

  「當、當然在你爹手裡!」張桂蘭眼神閃躲。

  「是嗎?」蘇玉蘭轉頭看向父親,「爹,錢在您手裡嗎?」

  蘇大強坐在角落裡,從頭到尾一言不發。他的臉上有愧疚,有無奈,更多的是無力。聽見女兒問他,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他手裡沒錢。那二十塊錢,一拿到手就被張桂蘭拿走了,說是要存著給蘇玉婷交學費。

  蘇玉蘭看著父親的表情,心裡一酸,但很快又硬了起來。

  今天這場仗,她不能心軟。

  「看來不在我爹手裡。」她轉回頭,看著張桂蘭,「媽,我爹不知道這錢的事,那錢應該是在您手裡了?」

  張桂蘭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趙家的人看著這一幕,眼神變得微妙起來。劉氏原本還站在張桂蘭那邊,這會兒也不說話了——她突然意識到,這蘇家也不是鐵板一塊。

  「行了,錢的事以後再說。」劉氏擺了擺手,想把這話題揭過去,「今天先把婚定了,日子選好,下個月就過門。」

  「嬸子,」蘇玉蘭又開口了,「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劉氏皺眉:「什麼問題?」

  「您趙家娶我,是明媒正娶,還是納妾?」

  「廢話!當然是明媒正娶!」


  「那為什麼,」蘇玉蘭一字一頓,「趙建國上個月還和村頭的劉寡婦鑽了玉米地,這事兒,您知道嗎?」

  堂屋裡炸了。

  趙建國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劉氏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張桂蘭張大了嘴合不攏。趙家幾個親戚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你、你胡說什麼!」趙建國跳起來,「誰跟你說的?你污衊我!」

  「污衊?」蘇玉蘭不緊不慢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這是劉寡婦的鄰居王嬸子親眼看見的,她還寫了證詞。要不要我念給大家聽?」

  趙建國臉色煞白,額頭上青筋暴起。

  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平時悶葫蘆一樣的丫頭,竟然有這一手。

  「夠了!」劉氏一拍桌子站起來,臉色鐵青,「蘇玉蘭,你到底想幹什麼?這婚你還訂不訂了?」

  「訂。」蘇玉蘭把那張「證詞」重新疊好,塞回口袋,「但不是今天。」

  「你——」

  「趙家嬸子,我蘇玉蘭不是不識抬舉的人。」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但我要的是一份正經的親事,不是把我當丫鬟使喚。您今天說的話,我都記著呢。等我考慮清楚了,再給您答覆。」

  說完,她轉身就走。

  「站住!」劉氏怒吼。

  蘇玉蘭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劉氏被她這眼神看得心裡發毛,到嘴邊的狠話硬是說不出來了。

  蘇玉蘭走出堂屋,走進院子。

  三月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剛才那一番話,她前世想說,卻不敢說。

  今天,她說了,而且說得理直氣壯。

  但她也知道,這只是開胃菜。真正的主菜,在中午的訂婚宴上。

  她摸了摸藏在屋裡那個布包里的錄音機,嘴角微微上揚。

  劉氏在堂屋裡說的那些話——「你爹那個癱子」「等進了門還不是咱們說了算」「生不出兒子就滾蛋」——全都被她錄下來了。

  中午宴席上,當著全村人的面,她要讓所有人聽聽,這趙家到底是什麼嘴臉。

  「玉蘭。」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而溫和。

  蘇玉蘭回頭,看見父親拄著一根木棍,艱難地挪到了門口。他的臉上滿是愧疚,眼眶紅紅的。

  「爹……」蘇玉蘭快步走過去,扶住他。

  「閨女,是爹沒本事。」蘇大強拉著她的手,聲音哽咽,「爹對不住你,讓你受委屈了。」

  蘇玉蘭搖頭:「爹,您別這麼說。您已經盡力了。」

  「你要是真不想嫁,爹去跟趙家說,這婚咱不訂了。」蘇大強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蘇玉蘭看著父親,心裡一暖。

  前世,父親也說過類似的話。但那時候她太軟弱了,覺得退婚丟人,覺得繼母會不高興,覺得父親為難,最後還是妥協了。

  這一世,她不會了。

  「爹,您放心,今天的事,女兒自己解決。」她扶著父親坐下,去灶房端了一碗靈泉水,「先喝口水,歇一歇。」

  蘇大強接過碗,喝了兩口,突然「咦」了一聲:「玉蘭,我這腿……好像真有點感覺了。」

  蘇玉蘭心裡一喜,面上不顯:「您好好歇著,中午的酒席,您不用操心。」

  「酒席?」蘇大強一愣,「什麼酒席?」

  「我讓陸叔幫忙通知了村里人,中午來咱家吃飯。」蘇玉蘭說,「訂婚宴,總不能讓人家趙家掏錢,咱家辦幾桌,也算全了禮數。」

  蘇大強更愣了:「咱家哪有錢辦酒席?」

  「我有。」蘇玉蘭笑了笑,「爹,您別問了,今天您只管坐著吃,其他的都交給女兒。」

  蘇大強張了張嘴,看著女兒那雙黑亮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突然覺得,女兒好像變了一個人。

  不是變壞了,是變強了。

  ---


  院子裡,張桂蘭正對著趙家的人賠不是:「親家母別生氣,那丫頭就是嘴硬,等會兒我好好說說她……」

  劉氏臉色鐵青:「張桂蘭,你這繼女也太不像話了!我們趙家好歹也是正經人家,她這麼鬧,傳出去像什麼話!」

  「是是是,我回頭一定教訓她……」

  「教訓?」劉氏冷笑,「你要是能教訓得了她,她今天敢這麼說話?張桂蘭,我跟你說,今天這婚要是訂不成,那二十塊錢彩禮,你一分也別想留!」

  張桂蘭的臉白了。

  她為了這二十塊錢,費了多大的勁?跟蘇大強吵了三天,威脅要把蘇玉蘭趕出去,好不容易才讓蘇大強點了頭。要是黃了,她豈不是白忙活了?

  「親家母放心,今天這婚一定訂!」她拍著胸脯保證,「我去把那丫頭叫來,讓她當面給您賠罪!」

  她氣沖沖地走出堂屋,在院子裡找到了蘇玉蘭。

  「死丫頭,你剛才發什麼瘋?」她壓低聲音,咬牙切齒,「你是不是不想嫁了?」

  蘇玉蘭看著她,目光平靜:「是。」

  張桂蘭愣住了。

  她沒想到蘇玉蘭會這麼幹脆地說出來。

  「你——你不嫁?你不嫁你想幹什麼?留在家裡吃閒飯?」張桂蘭的聲音尖了起來,「我告訴你,你爹養不起你!你要是敢退婚,我就把你趕出去!」

  「趕我出去?」蘇玉蘭笑了,「媽,這房子是我爹的,地也是我爹的。您要趕,也是我爹趕我。我爹還沒說話呢,您著什麼急?」

  張桂蘭氣得渾身發抖,抬手就要打。

  蘇玉蘭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五指用力,掐得張桂蘭齜牙咧嘴。

  「媽,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您別逼我把事情鬧大。」蘇玉蘭湊近她,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您收了趙家二十塊錢的事,我爹不知道吧?您說,要是我把這事兒捅出去,我爹會怎麼想?村里人會怎麼想?」

  張桂蘭的臉刷地白了。

  那二十塊錢,她確實沒跟蘇大強說。她跟蘇大強說的是趙家只給了十塊,另外十塊被她昧下了,準備給蘇玉婷買新衣服。

  「你、你怎麼知道的?」她的聲音發顫。

  蘇玉蘭鬆開她的手腕,退後一步,笑了笑:「媽,我知道的事多了。您最好祈禱,我只知道這一件。」

  張桂蘭愣在原地,臉色陰晴不定。

  蘇玉蘭不再理她,轉身走向灶房。

  她要去準備中午的酒席了。

  今天這場訂婚宴,她不但要退婚,還要讓全村人看看,她蘇玉蘭,不是好欺負的。

  走進灶房,她關上門,意念沉入空間。

  黑土地上,那棵白菜已經長成了,旁邊的土裡,又冒出了幾棵新芽。她剛才進來的時候隨手撒了一把種子,這會兒已經長出來了。

  她用靈泉水澆了一遍,嫩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躥。

  蘇玉蘭蹲下來,看著這些瘋長的菜苗,心裡盤算著。

  中午的酒席,需要不少菜。她不可能憑空變出一桌菜,那太引人注目了。但她可以藉口從鎮上買的——反正她早上去了趟鎮上,誰能知道她買了什麼?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正要退出空間,餘光突然瞥見泉眼旁邊的那棵小樹苗。

  樹苗比早上高了,已經長到她的腰際,枝幹上冒出了幾片嫩葉,葉子上泛著淡淡的光澤,像塗了一層油。

  她湊近看了看,發現樹苗的根部有一個小小的凸起,像是要結什麼果子。

  「這到底是什麼樹?」她喃喃自語。

  樹苗當然不會回答她。

  她搖了搖頭,退出空間,開始準備酒席。

  灶房裡什麼也沒有,米缸是空的,菜籃子裡只有幾根蔫了的蔥。但她不慌,從空間裡悄悄移出了一棵白菜、幾根黃瓜、一把豆角,又在院子裡抓了只雞——那是繼母養的,平時寶貝得很,但今天她管不了那麼多了。

  殺雞、洗菜、切菜、燒火,她一個人忙得團團轉。

  前世在趙家三年,她什麼活沒幹過?做飯是最輕的。

  到了十一點多,院子裡開始來人。

  陸村長幫忙通知了村里人,大家聽說蘇家要辦訂婚宴,都來看熱鬧。有的人還帶了禮——一包糖、兩斤雞蛋、一塊布料,都是心意。


  蘇玉蘭一一接過,笑著道謝。

  「玉蘭,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咋還自己做飯呢?」一個嬸子心疼地說。

  「沒事,我能行。」蘇玉蘭笑著,「嬸子,您幫我招呼客人,我一會兒就好。」

  「行行行,你忙。」

  人越來越多,院子裡擺了三張桌子,堂屋裡又擺了兩張。蘇大強坐在堂屋的主位上,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欣慰,有愧疚,還有一絲隱隱的擔憂。

  張桂蘭站在院子裡,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她本想阻止這場酒席,但蘇玉蘭已經把事情鬧大了,全村人都來了,她要是阻止,丟的是蘇家的臉。

  蘇玉婷站在她旁邊,一個十六歲的姑娘,長得有幾分姿色,但眉眼間跟她媽一樣刻薄。她看著蘇玉蘭在灶房裡忙活,撇了撇嘴:「媽,那死丫頭今天吃錯藥了?怎麼突然這麼能幹?」

  張桂蘭咬牙切齒:「你閉嘴,今天別惹事。」

  蘇玉婷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十二點,趙家的人來了。

  這次來的不止那七八口人,趙家的親戚來了二三十號,浩浩蕩蕩地湧進院子。劉氏走在最前面,臉上的表情依然不太好,但比上午緩和了一些——大概是張桂蘭又跟她說了一籮筐好話。

  趙建國跟在後面,眼神陰鷙,時不時往灶房的方向瞟。

  宴席開始了。

  菜一道一道端上來——紅燒雞塊、清炒白菜、涼拌黃瓜、豆角炒肉……雖然算不上豐盛,但在那個年代的農村,已經是難得的好菜了。

  劉氏嘗了一口白菜,眉頭一挑:「這白菜不錯,又脆又甜,哪買的?」

  張桂蘭賠笑:「玉蘭那丫頭早上從鎮上買的。」

  「手藝也不錯。」劉氏難得誇了一句,「這丫頭做飯倒是有一手。」

  張桂蘭連忙說:「那是那是,玉蘭從小就勤快,什麼活都能幹。」

  蘇玉蘭端著最後一道湯從灶房出來,聽見這話,嘴角微微一彎。

  她把湯放在桌上,然後擦了擦手,走到堂屋中間。

  「各位叔伯嬸子、大爺大娘,」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今天是我蘇玉蘭和趙建國訂婚的日子,感謝大家來捧場。」

  眾人紛紛點頭,有人喊:「玉蘭,恭喜啊!」

  「恭喜什麼?」蘇玉蘭笑了笑,「我還沒說完呢。」

  堂屋裡安靜下來。

  「今天請大家來,一是為了訂婚,二是為了讓大家做個見證。」她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露出一台灰色的錄音機。

  張桂蘭臉色一變:「你拿那個幹啥?」

  蘇玉蘭沒理她,按下播放鍵。

  錄音機里傳出了聲音——

  「你爹那個癱子,能活幾天還不知道……」

  「等進了門,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生不出兒子就滾蛋,我趙家不養閒人……」

  正是上午劉氏在堂屋裡說的那些話。

  堂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向劉氏,看向趙建國,看向趙家的每一個人。

  劉氏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從青變紫,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顏色。

  趙建國猛地站起來,凳子「哐當」一聲倒在地上:「蘇玉蘭!你——」

  蘇玉蘭關掉錄音機,把它重新包好,放在桌上。

  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那是婚書,是她昨晚趁張桂蘭不注意,從柜子里偷出來的。

  她舉起婚書,當著所有人的面,「嘶啦」一聲,撕成了兩半。

  「我蘇玉蘭,不同意這門親事。」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院子裡、堂屋裡,所有人都驚呆了。

  張桂蘭第一個反應過來,尖叫著撲過來:「你瘋了!你瘋了!你撕婚書?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蘇玉蘭側身一躲,張桂蘭撲了個空,摔在地上。

  「我在幹什麼?」蘇玉蘭低頭看著繼母,聲音冰冷,「我在救我自己。」


  她抬頭看向劉氏,看向趙建國,看向所有趙家的人。

  「趙家嬸子,您上午說的那些話,全村人都聽見了。我爹還沒死呢,您就咒他『能活幾天』;我還沒過門呢,您就盤算著怎麼使喚我。這樣的人家,我蘇玉蘭不敢嫁,也嫁不起。」

  劉氏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蘇玉蘭:「你、你——你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蘇玉蘭指了指錄音機,「要不要再放一遍?」

  劉氏說不出話了。

  趙建國衝上來,伸手就要打蘇玉蘭:「你個賤人——」

  他的手還沒碰到蘇玉蘭,就被一個人攔住了。

  陸村長站在蘇玉蘭面前,一把攥住趙建國的手腕,聲音低沉:「建國,今天是訂婚宴,不是打架場。你要是敢動一下手,我立馬叫派出所的人來。」

  趙建國掙扎了兩下,掙不脫,只好悻悻地收手。

  陸村長鬆開他,轉頭看向蘇玉蘭,目光里有欣賞,也有擔憂:「玉蘭,你確定要退婚?」

  「確定。」

  「想好了?」

  「想好了。」

  陸村長點了點頭,轉向眾人:「好,那今天的事,我做個見證。蘇玉蘭和趙建國的婚約,從今天起,作廢。」

  趙家的人臉色鐵青,劉氏氣得說不出話,趙建國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在院子裡來回踱步。

  張桂蘭從地上爬起來,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憤怒」來形容了。她看著蘇玉蘭,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死丫頭,你等著,你等著!」她咬牙切齒,聲音低得只有蘇玉蘭能聽見,「你毀了我的好事,我讓你不得好死!」

  蘇玉蘭看著她,笑了。

  「媽,您放心,我會好好活著,活給您看。」

  她轉身走進灶房,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外面吵成一鍋粥——趙家人的咒罵、張桂蘭的哭嚎、村民的議論、孩子的尖叫……所有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蘇玉蘭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激動。

  退婚成功了。

  前世壓在她身上的第一座大山,今天,她親手掀翻了。

  她睜開眼睛,看向手腕上那個若隱若現的玉鐲印記。

  這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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