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六房改制草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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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三郎沒有猶豫,「守禮在吏房謄抄了多年文書,各鄉報上來的冊子格式不一,有的按戶頭寫,有的按地塊寫,有的年份混在一起,核起來極費工夫。」

  「去年秋稅,戶房貼司要花大半時間在各式各樣的冊子裡翻找數目。守禮想,若有一個統一的格式,各鄉書手照此填寫,戶房核起來就能省力許多。」

  李知縣點了點頭,翻開條陳又看了幾行,「兩核之法。田賦清冊,一人核田畝,一人核稅額,兩核既畢,比對相符方得過冊。這條,也是你在吏房時想的?」

  「守禮在戶房幫辦秋稅時,見幾個貼司各核各的,一本冊子從頭翻到尾,有時出了錯自己也不知道,等匯總到周前行那裡才發現,再回頭翻就耽誤好幾日。」

  「守禮想,若兩個人同時核一本冊子,一個核田畝,一個核稅額,兩下比對,錯漏就少得多。」

  李知縣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

  他看了張三郎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稱量的意味,「還有這條催征賞罰。提前完納者給彩頭,遲延者罰廩給。你寫這條的時候,可想過怎麼定彩頭的數目嗎?」

  張三郎想了想,「守禮以為彩頭不必多。每提前完納一村,給經辦人三百文即可。遲延一日,罰五十文。」

  「數目不大,只是個態度。讓經辦人知道,催得快有好處,催得慢要吃苦頭。事實上催徵吏役多有鞋腳錢,倒更希望多跑幾次。」

  李知縣轉向趙昌言,「昌言,守禮這話可算推心置腹,沒有半點隱瞞。你聽出什麼了?」

  趙昌言擱下茶盞,嘴角浮起一絲笑意,「聽出來了。張前行這份條陳,不是臨時起意寫的。每一條都能說出道理,每一條都有來處。」

  「不是讀書人紙上談兵的東西,是抄了十年文書,核了兩季秋稅之後,從實務、陋規、人情等方面衡量後擬定。」

  李知縣重新看向張三郎,「守禮,本官若不讓你推行這份條陳,你會如何?」

  張三郎看著案角那捲紙,沉默了幾息,「守禮會等。等縣尊覺得時機合適了再說。」

  「為何要等?」

  「因為守禮是吏不是官,當守本分。」

  李知縣看了他片刻,與趙昌言對視一眼,不由得點頭,「你先在戶房試行。陶押司那邊,本官已經打過招呼了。」

  「你明日先把戶房的柜子重新分一遍,按四鄉分櫃,浮簽標名。三日之後,本官要看第一鄉的清冊,按你條陳上的格式,舊管、新收、開除、實在四欄分明。」

  張三郎躬身一禮,「遵命。」

  李知縣從案角抽出另一疊紙,比戶房條陳厚了數倍,「昌言順著你這個思路,擬了一份各房改制的草案。」

  「他認為吏房的吏役考課,禮房的文牒歸檔,刑房的案卷編總,兵房的操練記錄,工房的物料出入,都有章程可循,也可照此規範。」

  張三郎接過,翻了兩頁,目光在紙頁上慢慢移動。

  趙昌言擬的草案,比他想的更細緻。

  吏房考課按季分檔,每季各房前行籤押報備。

  禮房文牒按科考、祭祀、鄉紳往來分類,每類編號歸檔。

  刑房案卷按盜賊、鬥毆、戶婚、田土分列,每案附摘要。

  兵房弓手花名冊按月更新,操練記錄逐日填注。

  工房物料出入按旬登記,每月匯總核對。

  每一項下面都標註了擬定的條目格式和籤押流程。

  張三郎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有立刻說話。

  李知縣看著他,「守禮,你覺得如何?」

  張三郎把紙疊整齊,雙手遞還趙昌言,然後轉向李知縣,「縣尊,這份草案,守禮不敢妄議。」

  「本官讓你議。」

  張三郎沉默了一瞬,「縣尊真要聽?」

  李知縣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我慣聽實話。」

  張三郎站在案前,兩隻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那疊紙上,「這份六房改制草案,條理清晰,每一條都落到了實處。只是有一樁,守禮斗膽問一句。」

  「你問。」

  「這份草案推行下去,各房押司前行的職事,會不會變?」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趙昌言端茶盞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張三郎和李知縣之間轉了一下。

  李知縣看著他,嘴角那點弧度漸漸收了,「守禮,你接著說。」

  張三郎看了眼趙昌言,微微吸了口氣,「這份草案,把各房的章程都定了。章程一定,各房押司前行的職權範圍也就定了。」

  「押司們管什麼、前行們管什麼、手分貼司們管什麼,都在章程里寫得極為細緻,遠非我那份條陳可以相提並論,這是優勝處。」

  「以往各房做事,靠的是老吏的經驗和人情。誰跟誰熟,誰賣誰面子,事情就辦得快些。章程一定,誰也不能越界,誰也不能推諉。」

  張三郎停了一下,「這本是好事。但推行起來,卻會有極大阻力。」

  李知縣的目光亮起,「哦?什麼阻力?」

  「各房押司在縣衙做了十幾年,靠的就是人情和經驗。現在要把這些換成紙面上的規矩,他們未必願意執行,下面也有下面的難處。」

  「比如刑房方前行,要按這份草案上的章程,那他這個前行恐怕就干不下去了。畢竟他沒學過刑名,比不得以前的孔佑安。」

  「縣尊若想推行這份草案,恐怕不能只靠一紙公文。得先讓各房押司覺得,按章程走,對他們也有好處。同時,也必然要動各房人事,很可能引起混亂。」

  趙昌言嘴角浮起苦笑,看向李知縣,「靜齋,你聽見了?他說的,跟你說的一模一樣!看來我終究是紙上談兵了,哎!」

  李知縣沒有接趙昌言的話,他看著張三郎,「依你看,怎麼讓他們覺得有好處?」

  張三郎想了想,「縣尊若信得過守禮,可以先從戶房試起。戶房做成了,其他房的吏役看在眼裡,自然會動心思。」

  「底下人嘗到了甜頭,上面的文書就好發了。到時候縣尊再把章程正式行下去,有戶房成例在前,阻力便會小上許多。」

  「如果縣尊想再快一些,也可以先從廩給和考課入手。做得好的人,廩給可以加,考課可以優。做得不好的人,自然有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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