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青燈古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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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知縣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張三郎和趙昌言,看了一會兒院子裡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卻並沒有再說六房改制的事。

  「本官在京中待選之時,拜見過一個老吏。那人在戶部做了四十年,經手的帳冊摞起來比城樓還高。他跟我說過一句話,本官一直記著。」

  「他說,『官是走馬燈,吏是鐵門檻。』官來了又走,吏守著那扇門。門不換,來的人再多也翻不出花樣。門換了,來的人再少也能做出事情。」

  李知縣轉過身來,看著張三郎,「你那份條陳,和昌言這份草案,都是在換門。縣衙理順了,便能空出精力做些實事。」

  「本官求學之初心氣高,覺得十年寒窗換一身官服,總要做些經天緯地的事,才算不辜負聖恩。後來讀的書多了,又得家父教誨才領悟了些。」

  「一個縣幾千戶人家的田賦,少核一畝,漏收一斗,到了年底就是幾十石几百石的窟窿。窟窿大了,就得加征。」

  「加征了,百姓就苦。百姓苦了,告狀的就多了。告狀多了,衙門就亂了……本官不管前任知縣如何,只想任上三年有所作為。」

  「三年之後,本官離開鄄城前,要把縣衙的章程定下來。帳目清楚了,各房的差事各安其位,百姓不用為一斗糧跑三趟衙門,不用為一畝地拖兩年的官司。」

  他看了張三郎一眼,「你那條陳里說催征賞罰,提前完納的給彩頭,遲延的罰廩給。這法子,對百姓能有多大好處?」

  張三郎沒料到他會忽然問這個,想了想,「各鄉書手按月報冊,戶房按旬核驗。田賦數目清晰了,催征差役就能提前知道,哪家欠了哪家不欠。」

  「如此,他們就不必再挨家挨戶上門催。百姓省了應付差役的工夫,省了鞋腳錢,也不必再被差役藉機索要好處。」

  李知縣點了點頭,「省了差役的鞋腳錢,就少了一樁民怨。這比什麼教化都實在。不求立功,但求不擾民。」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麼,「廣濟河東頭那段堤岸,去年秋汛塌了十幾丈。工房報上來要修,估價一百二十貫,拖到現在沒動工。」

  「今年汛期要是再塌,下游幾十戶人家的田就要淹。本官想修那段堤,你覺得縣庫里還能擠出多少?」

  張三郎在心裡撥了一遍算盤,「去年秋稅收得比前年多,加上先後抄沒陳家、孔家所得錢糧,扣掉上繳州府的,支撐修堤並不為難。只是……」

  李知縣擺手,並沒讓他繼續說下去,「本官跟你說的這些話,出了這扇門,只有你和本官知道。戶房的章程先做起來。堤岸的事,倒也不急在一時……」

  張三郎從縣衙回到進士巷時,已是酉時初刻。

  東廂房的燈亮著,窗紙上映著幾個影子。他走到門口,聽見皇甫策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不高不慢,像是在念什麼東西。

  「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你念到三才者,要明白天地人各安其位。天在上,地在下,人在中間。人立得正,天地才容得下你……」

  張三郎掀簾進去。

  慶哥兒坐在矮桌旁,面前攤著本書,手裡握著筆。

  皇甫策坐在他對面,手邊擱著一盞油燈,燈芯剪得短,火苗穩當。

  慶哥兒抬起頭看見張三郎進來,筆擱在硯台上,咧嘴笑了一下,又趕緊收回去,重新拿起筆,裝出一副認真寫字的模樣。

  皇甫策站起來,朝他拱了拱手,「三官人回來了。慶哥兒記性甚佳,奈何年紀幼小,釋義方面需要多講論講論……」

  張三郎看了他一眼,「有勞皇甫先生。白日裡,喜妹兒她們也學了?」

  皇甫策點頭,「喜妹兒本就識字,這些時日已然能寫百餘字。巧兒稍慢些,但肯下功夫,倒也識得百餘字,能寫三四十字。秀兒有些坐不住,只能寫三個字……」

  張三郎嘴角動了動,「三個字也不少了。她上個月還一個字都不認得。」

  皇甫策笑了笑,「慶哥兒今日散學,又在院中跟秀兒翻花繩,被我提回來將今日所學抄寫一遍。」

  慶哥兒頭也沒抬,筆尖在紙上走得飛快,假裝沒聽見。

  張三郎點點頭,瞥了眼慶哥兒,「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有皇甫先生督促犬子,我便放心了。」

  陸秀成正在裡間盤腿坐著,一根短棍,橫在膝上。他見張三郎看過來,沒有站起來,只是朝他點了點頭。


  張三郎走過去,「陸兄,今日又勞煩你了。」

  陸秀成搖搖頭,「不勞煩。三個丫頭都肯學。喜妹兒悟性好,是個好苗子。林巧兒性子穩,教一遍就能記住。林秀兒根骨好,倒最適合學短打。」

  張三郎輕輕一嘆,「不指望她們學得如何高明,能有一技防身就行。這世道,女子生存更加不易……」

  兩人正說著,王月娥端著兩隻碗走進來,「三官人,今日如何回來得這麼晚?灶上燉了蘿蔔骨頭湯,趁熱喝一碗。」

  她把兩碗湯分別遞到張三郎和陸秀成手裡,又朝外間喊了一聲,「皇甫先生,灶上還有,我讓阿芸給你送一碗去。」

  張三郎低頭喝了一口湯。骨頭燉得爛了,湯麵上浮著一層薄油,蘿蔔吸足了肉味,入口即化。

  一碗湯還沒喝完,院門處傳來說話聲。

  張三郎聽出是潘掌柜,便放下碗出了東廂房。

  潘掌柜正站在院門口,朝張三郎拱了拱手,壓著嗓子開口,「三官人,這麼晚來叨擾,實在對不住。」

  張三郎朝呂三寶點點頭,將潘掌柜讓進堂屋,還不待他坐穩便問,「潘掌柜,可是有什麼事?」

  潘掌柜屁股半坐,往前探了探身,「張大掌柜和老掌柜中風的事,您想必聽說了。鋪子裡亂成一鍋粥,張四郎又不在,兩個夥計鬧著要走,帳目也理不清。」

  「白日裡張王氏來尋我渾家,說她婆母想去城北永寧庵出家。我手上度牒前些日子已經出手了。她願出兩百貫,只要一張度牒。」

  張三郎聞言不覺微愣,「兩百貫。她倒是捨得。」

  潘掌柜苦笑,「三官人,您是不知道。老掌柜中風之後,人癱在炕上,話也說不利索。張大掌柜雖無礙,但腦子似乎更不靈光了,整日魂不守舍……」

  張三郎一擺手,並不想多聽那邊的事,「青燈古佛,也算她的造化。還剩一張度牒我留著無用,她既出得起價,便讓給她。潘掌柜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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