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我不吃狗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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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三郎袖著手看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堂屋。

  皇甫策正在收拾主桌。他先把剩了底的酒盞輕輕晃了晃,殘酒往牆根花叢里一潑,然後一盞一盞疊起來。

  六隻盞,形制不一,釉色各異,但圈足高度相同,胎骨厚度相仿,都是磁州窯燒制的青白瓷。

  皇甫策將它們摞成一摞時,瓷沿輕輕相碰,發出一串細碎的聲響。

  不是粗瓷相磕時那種悶啞的碰撞,而是薄胎青白瓷特有的清響,像遠處有人用銅箸敲了一下磬,餘音在空氣中顫了一瞬便散。

  這摞酒盞,連同一把青瓷注子和兩隻酒海,是整套酒盞。皇甫策幫忙準備燒尾宴,特意去買了三套,一共花了九貫錢。

  皇甫策不放心王月娥母女,親自細細收了,「三官人,隔壁孫宅那邊已經收拾完了。賀攔頭走之前把回禮的事都安排妥了。」

  「潘掌柜那份回了兩壇梅子酒,朱掌柜回的是兩包團茶,宋掌柜回了一刀宣紙。沈娘子送的木匣子我擱在堂屋條案上了,她的回禮,武都頭說等您示下。」

  張三郎點點頭,走到條案前。

  果然上面有個不大的木匣子。一尺見方,四寸來厚。紫檀木,邊角磨得發亮,匣蓋上沒有雕花,只在正中嵌了一枚小小的銅扣,上面貼了封條寫著賀詞。

  不像沈娘子常年在勾欄街迎來送往的手筆,倒像是哪家書鋪子裡出來的舊物。

  張三郎伸手揭了封皮,撥開銅扣,匣蓋掀了起來。

  掀開蓋子,裡面襯著一層舊綢,靛青色褪了大半,邊沿有幾處磨出了線頭。綢面上並排躺著七枚琵琶撥子,按材質分作五格,從右往左,一枚比一枚講究。

  最右邊是兩枚黃楊木的,顏色淺淡像陳年的宣紙,燈光下微微泛著暖黃。

  旁邊挨著一對烏木撥子,黑沉沉的不反光,邊緣磨得圓潤,表面有細密的豎紋。

  再往左是牛角撥子,黑色帶幾絲灰白紋路,質地比烏木更韌,背面被琴弦磨出了一道淺淺的凹槽。

  象牙撥子擺在第四格的位置,白中帶牙黃,包漿厚而均勻,光潤如玉。日影從窗欞漏進來,落在象牙上,泛起一層薄薄的光暈,像舊綢上的月色。

  最左邊是枚玳瑁撥子。玳瑁片比象牙略薄,黑褐色的底子上,金黃色的斑紋一層疊著一層,由淺及深,從邊緣往中心漸濃。

  紋路細看像是活物,日光照上去,金斑微微透光,黑底紋絲不動。是這匣子裡唯一沒有磨損痕跡的,光滑如新。

  匣子裡沒有留下任何字跡。

  張三郎合上蓋子時,指尖在銅扣上停了一瞬。

  琵琶撥子在勾欄街很是尋常,幾乎是樂伎必備之物。張三郎上次勾欄聽曲雖不用心,但無意中也聽潘掌柜和武二郎絮叨過。

  食指與中指併攏,將撥子夾在兩指之間,拇指輕壓撥背,三指合力,不緊不松。撥尖露出指外約半寸,手腕懸在弦前,小臂微帶,手腕一沉,撥尖便落在弦上。

  熟練的樂伎能用這個彈出一連串碎音,如雨打芭蕉。所謂「四弦千遍語,一曲萬重情」,寫的就是撥子彈奏的韻味。

  其他的倒也罷了,那枚玳瑁撥子,可是價值不菲。

  張三郎轉念間,已經猜到是誰送的了。

  皇甫策站在旁邊,一直沒出聲。

  他見張三郎把匣子合上了,才開口問了一句:「三官人,這東西要不要入冊?今日來的賓客送的禮,我都登記在單子上了。沈娘子這份還沒記。」

  張三郎想了想,「記上吧。就記勾欄街沈娘子,送紫檀木匣一隻,內附舊物若干,價值十貫錢。旁的不用多寫。」

  皇甫策應了一聲,轉身去拿簿冊。

  張三郎伸手把匣子從條案上拿起來,夾在腋下。

  東間的門敞著,慶哥兒趴在炕沿上,手裡捏著一塊蜜糕,腮幫子鼓鼓的,嘴角沾著糕屑,正看著喜妹兒坐在炕沿上記帳。

  「爹。」慶哥兒從炕沿上滑下來,舉著那塊咬了一口的蜜糕,「這個好吃,你快嘗嘗!」

  張三郎把木匣擱在炕柜上,彎腰拍了拍慶哥兒臉上的糕屑,「我不吃狗剩兒,你小子也少吃點,晚上吃多了積食。」

  喜妹兒抬頭看了看那隻木匣,「爹,這是誰送的?」

  張三郎一咧嘴,「甭管誰送的了。好歹是紫檀木的,用來裝房契、身契這些東西正合適,省著花錢買了。你拿去用吧。」


  喜妹兒歡呼一聲,「我也有好匣子用了!爹,以後旁人再送您這樣的東西,也甭跟我說是誰送的,我只管幫您收好就是。」

  她喜滋滋轉身掀開炕櫃,取出一摞契書,仔細的放進木匣,瞥了眼裡面的撥子也沒在意。她又從箱底翻出一塊青布,將木匣裹好,穩穩放回了炕櫃。

  次日,散衙的鼓聲響過三輪,張三郎把案上最後幾本夏稅底冊疊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背。

  窗外的日頭已經偏西,他正準備收拾東西下值,門被推開了。

  趙昌言站在門口,朝他點了點頭,又偏過頭朝廊道方向揚了揚下巴,「張三官人,縣尊請你過去一趟。」

  張三郎擱下手裡的東西,跟著趙昌言拐進二堂。

  門敞著,李知縣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幾本文書,手裡握著一捲紙,正是張三郎前幾日遞上去的那份《戶房辦事條陳》。

  趙昌言把張三郎領進門,自己退到側首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盞,沒有要走的意思。

  李知縣抬起頭,目光在張三郎臉上落了一瞬,然後把手裡的條陳擱在案上,往他面前推了推,「守禮,你這份條陳,本官今日又看了一遍。」

  張三郎站在案前垂著手,「縣尊若有指教,守禮聽著。」

  「指教談不上。」李知縣靠在椅背上,「本官想問你幾個問題。」

  「縣尊請問。」

  「你條陳上寫,四柱清冊。各鄉書手報冊,須依舊管、新收、開除、實在四柱分欄填注。」

  「本官問你,這四柱分欄的法子,是你在吏房多年謄抄文書時琢磨出來的,還是從別處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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