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孔押司為吏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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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房已經掌了燈,余手分在整理當日的案卷。

  孔佑安坐在案後,正提筆不緊不慢地寫著結案批語。

  「押司,馮疤子自作主張行事,就這麼放他走,是不是太便宜他了?」余手分把筆墨擱好,還是沒忍住。

  孔佑安頭也沒抬,「不放他走,留在牢里等著徐楷撬開他的嘴?」

  他把筆擱在硯台上,拿起那張寫好的批語吹了吹墨,「馮疤子不過是個跑腿的,拿錢辦事,知道得不多。放他走,他還有用。關在裡頭,反倒是個禍害。」

  「這人吶,有愛財的,咱就送銀子,有愛女色的,咱宿月樓有的是美人,愛喝幾杯的,咱孔家常備百壇陳釀。」

  他把批語夾進案卷,靠回椅背,「獨獨咱們這位明府,不愛財不近女色又不好酒,只愛讀書。」

  「每讀到醒悟處便大呼小叫,此時將積攢的案卷抱過去,你報一樁他准一樁。若是他讀到難以領悟處,就會半晌沒有任何動靜,切記此時可千萬別去觸霉頭。」

  「否則再正常的案卷他也能挑出一二處錯來斥責人。愛讀書的雖然少見些,只要摸清了喜好,照樣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余手分感慨了一句,「知縣的性子,屬下還真摸不透。哪天他高興,哪天他板臉,全憑運氣。」

  孔佑安輕哼一聲,「不然怎麼我是押司,你是手分?我在刑房這些年,旁的不敢說,後衙的書房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繞著走,還是摸得清的。」

  「馮疤子的事先掛起來,等明府心情好時,這份案卷混在一堆文書里送進去批了,這事就算結了。」

  余手分把最後一摞案卷碼齊,又提起茶壺給孔佑安續了:「押司,張三郎那邊,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馮疤子這步後手先折了,錢老黑又廢了,驢三也頂了缸不在城裡,戶房那邊他剛升了代前行,風頭正勁。要不要趁他還沒站穩,再給他添點堵。」

  孔佑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擱回案上,「不急。他剛升代前行,顧主簿正盯著戶房。眼下催征要緊。」

  「接連出事,引起顧主簿注意可就不美了。張三郎自己經手的帳目要是有半點紕漏,不用咱們動手,顧主簿第一個不放過他。」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咱們不是君子,也不必急在一時。他若安分守己,暫時便井水不犯河水。」

  「眼下先冷一冷,讓徐楷那邊也鬆口氣。等顧主簿那邊過了這個風頭,再慢慢計較。」

  孔佑安抬手一擺,「叫弟兄們管好自己的嘴和手腳。還有,碼頭上那幾家鋪子盯緊些,別讓賀攔頭趁機挖了咱們的生意。」

  余手分會意地點點頭,不再多說。

  十月中旬,各鄉催征的差役陸續回城復命。

  張三郎坐在戶房案前翻看各鄉報上來的徵收進度,廖貼司在一旁核數,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

  王貼司抱著一摞催征回執從外面進來,把回執往案上一擱,「張前行,陳家莊有七戶下戶拖欠今年秋稅,催了三次都不交。」

  「另外,這陳有德名下還有幾筆積欠,加起來數目不小。我請示過陶押司,他說今年清帳是你做的,這後續催征便一事不煩二主,由你主持。」

  張三郎擱下筆,明白這是陶押司的考驗,「七戶下戶,都是陳家的佃戶?」

  「正是。他們原本是自耕農,前些年田地被陳有德擴田時兼併,如今名下已無田產,但田賦仍掛在他們戶頭上。」

  「陳有德一直未辦正式過戶,每年秋稅都拖著,把田賦轉嫁給佃戶。」王貼司從懷裡的回執中翻出一張夾頁,攤在張三郎面前。

  「這是今年和去年的欠稅額。七戶人家,合計欠糧十三石。另外陳有德名下還有幾筆陳年積欠。」

  他從案角翻出積欠清冊,手指在紙面上划過,一筆一筆往下報:「廣濟橋邊收的那十五畝水田,過戶至今沒補過契稅,按律須補契稅和兩年田賦,合計十八石。」

  「這筆是前年的秋稅欠額二十石,當時陳有德說等冬月結了貨棧的帳再補,一拖就是兩個秋天。」

  「還有五年前柳樹溝十六畝中田,地已劃歸陳有德名下,田賦卻仍掛在原主身上,按年計也得補十二石。加上今年的新欠,全部應收六十三石。」

  「差役去催了幾次?」

  「三次。每回去都是陳家大宅的門房出來擋駕,說他們家老爺不在,讓改日再來。催征手分老趙去了兩趟,弓手老孟去了一趟,連陳有德的面都沒見著。」


  王貼司把回執翻到最後一頁,「老趙說,陳家積欠的幾筆都是硬骨頭,門房每回都陪笑臉打躬作揖,說等老爺回來就交,這話說了五年。」

  「調陳家的戶帖和砧基簿出來,再把陳家的田賦底冊也取來。把這些年的積欠都算清楚。」

  張三郎站起來,走到木架前,從架子上抽出陳家莊的田賦清冊。

  王貼司聞言和廖貼司一同去裡間,把陳家相關的文書挑出來,攤在案上。

  陳家戶帖上的記錄密密麻麻,田產數量逐年遞增,幾乎每隔兩三頁就有一筆新增田產登記。

  其中最近一頁,正是廣濟橋邊十五畝水田的過戶記錄。

  更早幾頁,柳樹溝十六畝中田的登記條目下,田賦仍掛在原主名下。

  廖貼司指著戶帖上的登記條目,一處處點給張三郎看。

  王貼司補了一句:「陳家的事,張前行在清冊里也見過不少次了,不給縣衙交稅的根子不在那幾家佃農,而在陳有德一直拖著不辦正式過戶,把田賦轉嫁給佃戶。」

  「而且陳有德在衙門裡有關係,他和孔押司交好,又和嚴押司是同鄉,就是馮押司見了他也給幾分面子。」

  「催征的差役到了陳家莊,哪敢催太緊?其實除了這五年的拖欠,之前還有數十石舊帳,只是因故被上任知縣蠲免了。」

  張三郎微微皺眉,「每次登門的鞋腳錢,陳家可是給足了?」

  王貼司咧嘴一笑,「那是自然,張前行何必明知故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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