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拜月放河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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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蟹油熬好了,慶哥兒站在灶邊,張三郎舀了一勺蟹油澆在飯上遞給他。他扒了兩口,滿嘴的蟹油,含含糊糊地抬頭說這個他明天還要吃。

  蟹殼也沒浪費。拆完蟹肉剩下的蟹殼倒進鐵釜,加水大火煮,幾片老薑往鍋里一丟,湯漸漸泛白,蟹殼裡的殘肉和殘黃在沸水裡翻騰,鮮味全被逼出來。

  小半個時辰後蟹殼撈出來,留一釜乳白的蟹殼湯,撒一撮鹽末,舀一碗給喜妹兒,她雙手捧著碗輕輕啜了一口沒說話,只是又啜了一口。

  蟹殼熬完湯剩下的那些蟹殼也沒扔。

  何母剛從後罩房出來,張三郎便把蟹殼攤在灶台邊瀝乾,說明日曬乾了拿去碾成粉,拌麥麩可以餵雞。

  太陽沉到舊宅西牆外頭時,灶台上的東西都齊備了。

  油渣八寶菜盛在盤子裡,油光發亮。

  豬皮凍已經凝結成晶瑩的凍塊,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塊碼在碟子裡,淋上薑末醬醋。

  四隻蟹釀橙圓潤潤地窩在蒸籠里。

  蟹油拌飯盛在大碗裡,金黃的蟹油裹著粟米飯,米粒粒粒分明。

  蟹殼湯端在粗瓷盆里,湯色乳白,熱氣裊裊。

  張三郎直起腰,拿圍裙擦了把手,朝院裡笑著招呼:「都別站著了。趁著節假做了幾道小菜,大夥趁熱來嘗嘗。」

  何木匠站在灶台邊,使勁吸了吸鼻子:「張貼司,你這是什麼菜?香得能把人饞蟲都勾出來。」

  張三郎把蟹釀橙從蒸籠里夾出來,「覺得香就來嘗嘗,喜妹兒,去叫你孫阿公一起來。周青,別蹲在台階上了,帶你渾家一塊來吧。」

  他瞥見阿芸眼巴巴的看過來,「阿芸,讓你娘把河燈先放一放,來嘗嘗我的手藝。」

  周陳氏靠在正屋門框上,「張三哥,你這一桌子菜,比酒樓里還齊整。往後你不當貼司了,去開個食鋪算了。」

  張三郎搖頭直笑:「開食鋪太累,過節露一手就夠。」

  何木匠返回家搬來一個大圓桌面,湊合放在柴垛上矮矮的墊穩。

  各家原本也在準備時節飯菜,便把已經做好的伙食端上桌,何母端來糖蒜和酸豇豆,孫嫂端來一盆雞雜燉豆腐,周陳氏端來一碗紅燒肉,老孫頭搬來馬扎和小凳。

  月光透過院中老槐樹灑下來,斑駁碎銀落在菜盤上。

  孫嫂把最後一道菜擱上桌,拿圍裙擦了把手,忽然一拍額頭,「差點忘了。」

  她轉身回屋,再出來時手裡捧著一隻舊木匣,匣子裡擱著一把線香、兩隻陶燭台、一疊黃紙。

  她把木匣擱在供桌上,又去灶台邊搬出一碟月餅、一碟石榴,碼得整整齊齊。

  「中秋拜月是老祖宗的規矩,別光顧著吃。」她偏頭看向周陳氏,「周娘子,你家水果多,借兩盤擺擺?」

  周陳氏回正屋端出一盤秋梨、一盤鮮棗,又往裡碼了幾串葡萄,擱在月餅旁邊,「拜月自然要誠心。孫嫂說得對,先拜月再動筷,越誠心越旺咱們女人家。」

  線香點燃了,青煙在月光里打著細卷往上升。

  孫嫂拉著喜妹兒和阿芸跪在供桌前,手把手教她們焚香祝禱。

  周陳氏難得收斂了平日的尖利,雙手合十低聲念了幾句。

  拜完月,老孫頭從門房裡拎出一隻粗陶小酒罈,往桌上一擱,「這麼多好菜哪能沒酒?這是在碼頭幫酒坊卸貨時東家賞的,一直沒捨得喝。」

  他拍開泥封,一股凜冽的酒香衝出來。

  何木匠接過罈子湊近聞了聞,直吸鼻子:「好酒!孫伯你可真能藏,這酒得藏了有年頭了吧。」

  「也沒兩年。往常年節一個人喝沒滋味,今晚人多正好開了。」老孫頭給各人碗裡斟上酒,輪到喜妹兒和阿芸時只點了兩滴,被周青在一旁起鬨小孩子過節沾個嘴甜。

  眾人喝了些酒,話匣子漸漸打開,興致也高了起來。

  老孫頭也將張三郎出主意,讓他去碼頭擺小食攤的事說了。

  張三郎靈機一動,勸何母把自家的醃菜也拿到碼頭上試試。何母還在猶豫,她兒媳婦忙不迭的答應下來。

  院裡老老少少擠得滿滿當當,夾菜聲、敘話聲、孩子們的尖叫聲混在一起,筷子在各家菜盤間穿梭。

  慶哥兒吃飽後,跟著何木匠家七歲的虎子,滿院子追著孫嫂家的母雞跑,踩著自己剛才掉在地上的栗子殼滑了一跤,爬起來拍拍屁股繼續追,全忘了屁股上的疼。


  何母倚在廊下,就著月光微微眯眼,把這滿院的人和菜一道收進眼底,慢慢地嚼著嘴裡的食物,笑得安安靜靜。

  周青放下酒碗站起來,「月神也拜了,酒也喝了,走,去河邊放河燈!我下午裱了好幾個,一人一個,別搶!」

  阿芸也從廊下端出一竹籃河燈,都是這幾日孫嫂帶著她糊的。

  楮皮紙折成蓮花形,薄薄的棉線捻子浸過菜油從燈芯里穿出來,竹篾骨架扎得細細巧巧。

  喜妹兒挑了一隻蓮花燈,慶哥兒搶了只小船形的,何木匠給何母挑了一隻最齊整的。

  平時縣城宵禁,只有三大節整夜開放,城門都不關。

  張三郎也難得放鬆,倒也沒反對。幾個小孩子自然是一萬個贊成,就連老成的喜妹兒聞言,都是滿眼放光。

  廣濟河邊已經聚了不少人,河面上漂著星星點點的燈火,順著水波往遠處淌。

  周青蹲在岸邊,把自己那盞燈輕輕放進水裡,回頭喊慶哥兒快放,還提醒幾個孩子放燈時要許願,但不能嚷嚷,說出來就不靈了。

  慶哥兒把燈放進河裡,雙手合十閉著眼念了半天,喜妹兒問他許了什麼願,他死活不肯說。

  問急了才漏了一句,是跟張三郎有關的。

  阿芸的河燈漂得最遠,那一點火光在河心搖搖晃晃的,一直漂到轉彎處才漸漸隱沒。

  喜妹兒看著河面,把那點光指給慶哥兒看:「阿芸姐姐的燈漂得最遠,她的願望肯定能實現。」

  慶哥兒沒回話,只是踮著腳朝河面望了很久才收回目光,嘿嘿傻笑起來。

  熱鬧了小半個時辰,大夥這才盡興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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