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一個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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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碼頭上的腳夫餓了想吃口熱乎的,又沒太多時間坐下來正經吃飯,買一串煎豆腐邊走邊吃,最是省事。」

  老孫頭聽著,沒打岔。

  「我幫你算筆帳。每日住稅算三文,木炭十文,油鹽醬等下料七文,豆腐一塊三文,切成十小片,一天用十塊豆腐。加起來一天五十文本錢。」

  「一小片煎豆腐賣一文,一天賣一百片,到手也有一百文。扣掉本錢,淨賺五十文。一個月下來,一千五百文。哪怕扣除些意外耗費,賺一貫錢想必不難。」

  「唯一的大傢伙就是要買個平底鐵鐺。新的要兩百文,淘個舊貨,百十文就到手了。每日早起去菜市買豆腐,煎到申時末收攤。」

  老孫頭的喉結動了一下,「張貼司,多謝你。我老孫頭活了這麼些年,除了我那渾家活著的時候,沒人替我想過這些。」

  張三郎看了他一眼,「你先養好腰。腰好了,什麼都好說。」

  從老孫頭門房裡出來,張三郎沒有直接回東廂。他穿過院子往後罩房走去。後罩房在舊宅最深處,何木匠一家住著三間,廊下擺著幾口醃菜用的地缸子。

  何母正蹲在廊下搗鼓一排小陶罐。

  有的敞著口,有的封著泥,有的蓋著粗瓷碟子。她手裡拿雙長竹筷,挨個湊近聞一聞,又拿筷子尖挑出一點嘗味。

  「何阿婆。」張三郎走到近前。

  何母抬起眼皮,拿圍裙擦了擦手笑了,「張貼司來了。是醃蘿蔔吃完了吧?我再給你撥一罐子。」

  張三郎剛要開口,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廊下那排陶罐吸引住。或大或小十餘只,他這才發覺這些罐子裡裝的並不都是醃蘿蔔。

  何母見他盯著罐子看,笑呵呵地直起身來,「這些都是我老婆子瞎搗鼓的。」

  她指著一隻只罐子,如數家珍:「這罐是蝦醬,廣濟河裡撈的小青蝦剁碎了加鹽封的;這罐是麻醬,芝麻炒焦了現磨的,拌麵最香;」

  「這罐是糖蒜,春蒜泡了幾個月,已經半透明了;這罐是韭菜花,時下的韭菜,掐了嫩尖,和鹽一起搗成泥,蘸豆腐吃最好;「

  」那個大粗瓷壇是芥菜疙瘩,芥菜根子用花椒和鹽醃的,略微有些咸,切絲拌粟米飯正好;」

  「旁邊矮墩墩的是醬茄子,秋茄子曬蔫了埋進醬缸,鹹味滲進去,撈一條撕成條蒸在粟米飯上,比肉還下飯;」

  「那罐瘦長的是酸豇豆,豇豆焯過水,淡鹽水泡著,擱幾日變酸,切碎了配菜炒著吃,那味道是極好;」

  「最大那隻罈子是八寶菜,蘿蔔絲、芥菜絲、薑絲、蒜瓣、黃瓜條好多樣東西混在一起醃,每樣擱進去的時辰都不一樣,前後得折騰好幾個節氣。

  張三郎也不嫌囉嗦,笑著聽她介紹,「何阿婆,你這些醬菜醃得這麼講究,怎麼不挑去碼頭賣?或者賣給酒樓?」

  何母一拍巴掌,像是被這話逗樂了,「張貼司,你是個好心人,可你當酒樓是什麼地方?達官貴人哪裡看得上這鹹菜疙瘩,人家桌上擺的是羊肉魚膾。」

  「小民百姓再窮,家家也會醃缸醬菜,雖然味道未必好,用來下飯還是可以,誰會花銅錢來買別人家的。」

  「鹽多貴啊,我這些都是聞個味。時令菜也不好存放,蘿蔔一季,芥菜一季,過了時令就沒了。」

  「我這些罈子看著多,攏共也就夠自家吃外,再送送親友鄰舍。無非各家口味不同,也分不出好壞來,能下飯的就是好東西。」

  她把竹筷往圍裙上擦擦,「其實說白了不過是老婆子嘴饞罷了。以前在鄉下日子緊巴,就想方設法醃了菜存著,存多了就變著法子醃。」

  「蘿蔔醃膩了就醃芥菜,芥菜醃膩了就醃茄子。這一晃幾十年,回過頭來看,居然弄了這麼多花樣。」

  張三郎聽完,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後世的那點社會經驗,什麼品牌溢價,什麼差異化競爭,什麼下沉市場……

  放在何母這排醬菜罈子面前全成了笑話。這個時代有它自己的邏輯,鹽貴,菜賤,家家戶戶醃菜,更多的是借個鹽味下飯,沒人會花錢買別人家的鹹菜。

  「何阿婆,你這八寶菜賣不賣?我想買些回去喝粥。」

  何母直擺手,「賣什麼賣,你要喜歡我給你舀一罐子。」

  說著轉身進屋取出一隻小陶罐,拿竹筷從八寶菜罈子裡揀出蘿蔔絲、芥菜絲、薑絲、黃瓜條,每樣都挑了些,碼得整整齊齊,裝了大半罐。


  張三郎接過罐子,從袖子裡摸出一小串銅錢。

  二十文。

  「張貼司!你這是罵我老婆子!一小罐子鹹菜哪值二十文!」

  何大媳婦不知什麼時候從屋裡走出來,一邊笑著說張貼司真是太客氣了,一邊伸手接過那串銅錢揣進懷裡。

  「張貼司真是個好心人,我們家阿婆醃了一輩子菜也沒見誰這麼識貨的。你快嘗嘗,看吃不吃的慣,不夠再來買。」

  何母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下。

  她看了眼兒媳,又看看張三郎,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

  只是把罐子往張三郎手裡推了推,叮囑他吃完了再來拿,別跟阿婆客氣。

  張三郎看在眼裡沒有多說。

  他把罐子揣好,朝何母點了點頭,「何阿婆,這八寶菜是我吃過最好的醬菜。以後我常來買,您老可要做多些。」

  何母站在廊下搓著手,看著他走出後罩房。

  何大媳婦把銅錢翻來覆去數了一遍又一遍,嘴裡念叨著張貼司真是大方,卻被何母打斷:「你少說兩句吧。」

  何大媳婦撇撇嘴,把錢揣進懷裡回屋去了,何母獨自蹲在廊下,把玩著那支剛才嘗味的竹筷,好一陣沒有起身。

  兩日後,中秋。

  縣衙休沐一日。

  一大早張三郎便帶著喜妹兒和慶哥兒出了門。

  正街上過節的氣氛濃得很,有頭有臉的鋪子,門口都掛上了燈籠。

  賣月餅的攤子前圍滿了人,賣石榴和秋梨的挑著擔子沿街叫賣,炒栗子的鐵鍋在大火上顛著,砂石和飴糖在鍋里嘩啦啦地響,焦甜的香氣混在秋風裡飄出半條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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