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苦力老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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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值鐘響過,張三郎收起案卷文書回家。

  繞過正街拐進苦井巷。巷口的老井邊上蹲著個婦人在打水,軲轆吱嘎吱嘎地響。

  舊宅的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院子裡飄著一股粟米粥的香氣。

  喜妹兒正蹲在廊下的土灶前攪鍋,慶哥兒趴在矮桌上用樹枝在泥地上劃字。聽見腳步聲,慶哥兒扔了樹枝跑過來。

  「爹回來了!」

  喜妹兒回過頭,拿撥火棍往灶膛里撥了撥,站起來在圍裙上擦擦手,「爹,粥快好了。今日孫大娘過來幫我裁了布,說冬衣要做兩三天。」

  「慶哥兒那件小褂子簡單,大人的衣裳麻煩些。孫大娘還教我怎麼量身子畫粉線呢。」

  她邊說邊轉身利索地從灶台上端下鐵釜,拿了三隻粗陶碗並三雙筷子,一一在矮桌上擺好。

  張三郎洗了把臉,在矮桌前坐下。

  桌上三碗粟米粥,一碟醃蘿蔔,三雙筷子擺得整整齊齊。

  慶哥兒爬上條凳,端起碗吹了兩口氣,燙得直吐舌頭。

  喜妹兒拿筷子在他碗沿上輕輕敲了一下:「慢點喝,又沒人跟你搶。」

  張三郎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比平時稠些,粟米粒有些發粘,拿筷子一攪不像往常那般輕鬆。

  慶哥兒夾了塊醃蘿蔔嚼得嘎嘣響,含含糊糊地說今日上午跟隔壁孩哥兒在巷子裡捉了只螞蚱又放了。

  喜妹兒一邊給弟弟夾菜,一邊說些家常閒話。

  什麼阿芸最近糊紙盒糊到半夜手指都腫了,什麼何母那罐醃蘿蔔快見底了。

  說笑了一會兒,喜妹兒忽然放下筷子,「爹,今日孫阿公在碼頭給人卸貨閃了腰。芸姐姐說他下晌去醫館買膏藥去了。」

  張三郎停住筷子,「傷得重不重?」

  「芸姐姐說不太重,貼了膏藥,郎中說歇兩三天就好。回來時還推著空車,沒讓人扶。」

  不多時,張三郎把碗裡剩的粥喝完站起來,「我去看看他。」

  喜妹兒收拾碗筷。慶哥兒從條凳上滑下來要跟著去,被喜妹兒拽住後領,「別鬧,爹有事。」

  慶哥兒嘟著嘴坐回矮桌前,繼續拿樹枝劃字。

  門房在舊宅最外頭,緊挨著院門。

  張三郎走到門口敲了敲門板。

  裡面傳來一陣窸窣聲,然後是老孫頭的聲音:「誰啊?進來吧,門沒栓。」

  聲音有些啞,不似平時那般渾厚。

  他推門進去,屋裡點起一盞小油燈,火苗跳跳的。

  老孫頭側躺在木板床上,腰間搭著一條舊麻布,屋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膏藥味。

  「孫伯。」張三郎在床沿坐下,「聽說你閃了腰,過來看看。」

  老孫頭側過臉看著張三郎,嘴唇動了動,「這點小事也值得你來一趟?我這屋子亂得很。」

  他一邊說一邊試圖撐起上半身,被張三郎輕輕按了回去。

  動作很輕,老孫頭卻安靜了,重新側過頭,眼睛看著張三郎。

  「你這傷,郎中說幾日能好?」

  「巷尾李一帖說沒傷著骨頭就是筋扭了一下。給我扎了幾針,拿了一張膏藥貼上,說兩三日准能好。」

  他頓了頓,「張貼司,你別笑話我。以前年輕,一石糧扛上肩頭就走。如今卸個貨,一袋米沒扛穩就閃著腰了。」

  張三郎知道這話里的分量。碼頭扛活的人把力氣當飯吃,腰是吃飯的本錢。腰廢了這個人就廢了,「孫伯,就沒想過換個營生?」

  老孫頭聞言苦笑了笑,抬手在腰間輕輕按了按,嘆息一聲慢慢坐直上半身。

  那嘆息裡帶著破罐子破摔的坦蕩,他索性把壓在心底十多年的舊事一股腦倒了出來。

  他倒也不是非得干下力氣的事,只是除了這個也不會別的。

  年輕時在鄉下有田有妻,農閒時挑著擔子走村串巷賣蜜彈彈,田裡刨食,挑擔掙個零用。

  後來老伴生病,他把家裡僅有的五畝田賣了,花了二十多貫遍請郎中,拖了大半年,湯藥灌了幾十副下去,人還是沒了。

  反倒讓兒子對他有了怨恨,覺得他給娘治病純粹是個無底洞,到頭來人財兩空,連給自己娶媳婦的田都賣了。


  爺倆大吵一架,兒子便偷了家裡僅剩的二十多貫錢投軍去了,從此杳無音信。

  老伴沒了,兒子沒了,田沒了,錢沒了……

  他只得推著輛舊獨輪車,進了縣城尋些苦力活路討口飯吃。

  屋裡靜了一息。

  油燈的光映在老孫頭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更深了些。

  「為什麼不在城裡賣蜜彈彈?」

  老孫頭老臉紅了一下。

  好在油燈光暗,倒也遮掩過去,「這蜜彈彈也不是什麼稀罕東西,就是本地山里紅裹上糖霜,縣城裡賣的人多了,街口那家王瘸子一天能賣好幾十串。」

  山里紅裹上糖霜。

  張三郎聽著這描述,腦中浮起以前在街上看到過的冰糖葫蘆,原來時人叫蜜彈彈。

  這東西確實沒什麼門檻,山楂是鄄城本地的,飴糖是雜貨鋪現成的,誰都能做。

  縣城裡賣蜜彈彈的攤子少說也有十四五家,老孫頭一個笨嘴拙腮的鄉下老漢,挑著擔子跟人搶生意,自然是賣不動。

  他在心裡盤算了一下碼頭附近的商稅情況。

  城東碼頭往東拐,靠廣濟橋那段碼頭有個空攤位,是之前一個賣炊餅的欠了攔頭的稅錢被註銷了稅引。

  碼頭上的攔頭姓賀,手下有幾個白役,都是本地潑皮出身。

  白役沒有廩給,全靠攔頭從灰色進項里分一點餬口,在攤販面前橫得很,在衙門吏員面前倒還會遞個笑臉。

  心念轉過,張三郎便說起空攤位的事。他和賀攔頭認識,手下的白役也會給面子。稅自然是免不了的,每月百文錢就能把攤位辦下來,比其他人能減免半數。

  老孫頭眼睛亮了,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可我只會做蜜彈彈,旁的都不會。」

  張三郎思索片刻就笑了,「孫伯,小食而已,不拘弄些什麼都成。重要的是那處攤位。你要是沒想法,不如先弄個煎豆腐的營生試試。」

  「把豆腐切成厚片,往平底鐺上一擺,兩面煎到焦黃,撒上鹽末,刷一層豆豉醬,用竹籤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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