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舊事隱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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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嫂把撥火棍往灶膛里一捅,火星子竄上來。

  「喜妹兒乖,給你就拿著。你芸姐姐不愛吃糖,擱枕頭底下藏到長毛。」孫嫂看了阿芸一眼,又轉過臉來對著喜妹兒,嗓門放輕了半分。

  「近來這家主雇是做糖鋪生意的,時不時賞下些碎糖來,家裡不缺這幾塊。你拿著,別跟她推來推去了。」

  孫嫂邊說邊把鐵釜擱上灶眼,灶膛里的火已燒旺了。

  釜里大半鍋水,水燒到翻花時,她揭開何母端來的罐子,往沸水裡倒了三碗粟米,攪了攪。

  米粒在滾水裡翻著跟頭,湯汁漸白。

  鍋里咕嘟咕嘟地響,不多時用來暖鍋的粟米粥便熬好了。

  阿芸端起灶邊的粗瓷碗,幫忙給大夥盛粥。

  何母端著碗坐在廊下,拿筷子慢慢撥著喝。孫嫂撈了一勺,站在灶邊吹了兩口,一仰脖喝下去,抹了抹嘴。

  租住三間正房的周青夫婦收了攤回來。

  周陳氏從擔子裡撿出幾顆賣剩的青棗,扔進井水裡湃著,周青撣了撣袖子上的塵土,朝東廂走過來。

  他看見張三郎,抱了抱拳滿臉掛著笑,「張三哥,今兒早上聽說你們要搬來,往後就是鄰舍了。」

  張三郎也抱拳回禮,讓喜妹兒盛了碗粥。

  周青接過粥碗,道了聲謝,轉手擱在窗台上。

  周陳氏看了粥一眼,又看了看張三郎,嘴角往下彎了彎,沒接慶哥兒遞過來的碗勺。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後院傳過來。

  何木匠手上拎著一隻木瘤沒去乾淨的小馬扎,胳膊彎里夾著一卷草繩。他媳婦何劉氏跟在身後,手裡拎著半籃野菜。

  周青靠在門框上,熱情地叫了聲何大哥。

  何木匠點點頭,走到張三郎面前。他把那隻小馬扎往張三郎跟前推了推,「送喜妹兒的。坐起來舒坦。」

  張三郎接過看了看,手工很糙,榫頭還留著錘子砸過的印。

  但他也沒推辭,道了聲謝。

  老孫頭這會兒也回來了。

  他把獨輪車靠在門房外牆,走到灶邊,自己舀了一碗。

  粥已經不燙了,他仰脖灌下去,喉結滾了滾,拿手背抹了抹嘴。

  看見窗台上那碗沒動的粥,又看了周青夫婦一眼。

  院子裡的人聚得差不多了。

  孫嫂拿筷子敲了敲灶沿,「張三郎,你往後就自己帶著兩個娃娃過活了?」

  張三郎直了身。

  他掃了眼大雜院裡的四戶鄰居,「各位鄰舍。我搬回來,是因張翁為了保全四郎與三房斷親,這舊宅過戶給我了。往後各位的租錢交我便好。」

  院子裡靜了一息。

  老孫頭把空碗擱在灶沿。

  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襟上的灰,「今年的租已經交過張家了。下一年起租時,我給你留著。」

  何母抱著空碗坐在廊下,碗裡還剩半口醃蘿蔔的滷汁。她抬起眼皮看著張三郎,「給誰都是給。我看慶哥兒喜歡這醃蘿蔔,明兒再拿一罐子來。」

  周青抱拳打了個哈哈,「往後要買果子就來找我,給鄰舍價。」

  他說完便往正屋走,「租錢的事,張三哥跟我渾家商量。」

  周陳氏接過話頭,語氣不冷不熱:「張貼司怎麼說也是公門中人,手縫漏一點夠我們吃半年。這滿院就屬正屋租錢最高,能不能讓些?」

  張三郎看了她一眼,「正屋租錢是張翁定的,我不好剛接手就改。周娘子要是嫌貴,東廂可以讓給你,一月只要八十文。你們搬過來,正屋騰給我倒正合適。」

  周陳氏臉色一僵。

  她下巴微抬,「張貼司說笑了。我們住正屋住慣了,就不折騰了。既然賃錢一樣,給誰還不是給?明年起租交你便是。」

  摞下話,她也懶得再說,拿腳就走了。

  何木匠看了看天色,抬頭說了句:「修屋子補房梁打家具的活計你尋我便成。先叫一聲,比現找便宜。如今你是房東,租錢自然是給你。」

  何劉氏嘀咕了一句「大半輩子也沒見收幾個錢」,扯了扯丈夫袖子把他拽回了後院。何母嘆了口氣,跟著兩口子也告辭了。


  孫嫂把撥火棍往喜妹兒手裡一塞,又從灶台里剷出灶灰填進陶缽,用破布包了塞進喜妹兒的被窩。

  她直起腰,掃了東廂一眼,「喜妹兒啊,還差什麼明兒跟你芸姐姐說,我讓她給你縫。天快黑了,你們收拾收拾也該歇息了。」

  暮色漫上來。

  舊宅里的人各自散了,東廂房裡剩下父女三人。

  慶哥兒蹲在灶口,忽然抬起頭,「爹,這院裡別的屋都住著人,怎麼咱們這兩間空著。」

  張三郎正在挪那隻矮桌。桌腿在泥地上蹭了一下,發出悶悶的響。他把桌子擺正,沒有回頭,「小孩子家,別多問。」

  慶哥兒歪頭看了看他爹沒再追問,只是把手又湊近灶口,翻了個面。

  喜妹兒正蹲在牆角鋪稻草墊,手裡的動作慢了一拍。

  她九歲了,聽得懂那句「別多問」里的意思,便沒有接話。只是把稻草墊扯平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轉身去鋪蘆花被。

  張三郎把條凳推到桌下。眼前閃過原主記憶里的碎片。

  當初二嫂剛進門半年有了身子。四個月肚子還沒大顯,張母和大嫂子仍叫她做家務。

  有一日二嫂大早起來拎著壺往正房送熱水,院裡青石板結了薄冰,她踩上去跌了一跤導致小產。

  剛成形的男嬰就這麼沒了。關鍵是除了外出的張二郎,全家上下都覺得是她自己不小心,張父甚至惱怒的責罵了半晌。

  二嫂當天夜裡在東廂房坐了很久,終究將一根草繩掛在房樑上。

  張二郎回來後與家裡大鬧了數日,終究收拾了包袱離家遊學,再也沒回來。

  張父把東廂鎖了,舉家搬到現在的前店後宅。

  這舊宅空了一兩年,因為死過人賣不掉,便出租給不知情的人家。

  一年一年,前院後院都住了人,只有東廂這兩間屋子一直空著。

  住進來的人來來走走,沒人問起這兩間屋子為什麼空著。

  誰也不是傻子,猜也猜得到緣由。

  只是大夥連飯都吃不飽,誰還管東廂屋裡樑上掛過幾尺白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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