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破家值萬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下值鐘響過三遍,張三郎從側門出了縣衙。

  懷裡揣著大半貫錢,是他預支的下個月廩給。扣掉該扣的,剩下八百八十文。他掂了掂,銅錢在褡褳里發出悶悶的響。

  城東舊宅的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老孫頭正蹲在門房口磨他的車軲轆。

  「孫伯。」張三郎站住,「想必您老知道我今兒搬家。從張家拉到這兒,幾個錢?」

  老孫頭抬起眼,又低下眼皮看了看自己那輛獨輪車。

  車軲轆剛上過油,磨得鋥亮。

  「十二文。」

  「成交。」

  老孫頭推著車跟張三郎往張家走。

  獨輪車在青石板上吱呀吱呀地響。

  西廂房裡喜妹兒已經把東西歸攏好了。

  蘆花被疊得四四方方,拿麻繩捆了兩道。

  麻布襖三件疊在一起,打成一個包袱。

  破木箱蓋子合不嚴,拿麻繩勒著,裡面塞了張三郎亡妻的舊布衫和那把斷齒的木梳了。

  矮桌桌面裂了道縫,倒扣在車上。兩隻條凳疊在上面,一條缺了腿,缺的那條腿被喜妹兒拿麻線纏在凳面上。

  鐵釜用草繩捆了耳朵。陶甑裂過一道,箍著麻繩,擱在釜上。

  水瓢斷了半截柄,插在釜里。

  破油燈擱在木箱上頭,旁邊擱著油罐,罐底只剩一圈油痕。

  打火石磨得快平了,和火絨一起包在破布里,塞在木箱角落。稻草墊被麻繩捆成枕頭大小的一卷,麻絮被裹在外面。

  針線筐擱在喜妹兒胳膊彎里,裡頭幾根針、半卷麻線、幾塊碎布頭。

  搓衣板夾在腋下。

  簸箕和笤帚綁在一起,提在手裡。

  簸箕邊磨毛了,笤帚快禿了,剩下幾根硬枝子支棱著。

  還有兩雙舊布鞋是喜妹兒給弟弟縫的,塞在襖子包袱里,鞋底納得密密實實,針腳比她自己的衣裳齊整得多。她自己腳上那雙,鞋底快磨穿了。

  張三郎和慶哥兒把鐵釜先抬到車上。老孫頭一一把東西裝滿車箱。

  正要出院門,喜妹兒忽然轉身跑了回去。

  她跑得急,針線筐里的碎布頭差點顛出來。

  她從西廂房門邊抄起一根三尺長的撥火棍。一頭磨得發亮,另一頭有燒焦的痕跡。她攥著那根棍子跑回來,仰臉朝張三郎笑了一下。

  張三郎看著那根撥火棍,點了點頭。

  他開口時聲音有些粗:「走了。」

  獨輪車在巷子裡吱呀吱呀地響。

  喜妹兒跟在車旁,慶哥兒拽著張三郎的衣角,一路追自己的影子。

  張三郎看著兩個孩子,原主記憶里的一些碎片閃過。

  喜妹兒生下來時皺巴巴的臉,慶哥兒第一次喊爹時口水滴在衣襟上。

  原主發著高燒還撐著去衙門應卯,因為少去一天就少一天廩給。

  原主拖著病體在燈下教喜妹兒認字,喜妹兒認得第一個字是個「張」字,原主說這個字念張,咱們家姓張。

  如今這個姓已經和這三口人沒關係了。

  兩個孩子還不知道真正的張三郎早已傷重而去,如今的爹已經不是原來的爹。

  他們只是跟著,一個攥著撥火棍,一個拽著衣角,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張家的院門。

  那條巷子他們走了好幾年,每塊不平整的青石板都踩熟了。

  今天是最後一次。

  小半個時辰後,獨輪車推進城東舊宅。

  老孫頭幫著把車上的東西一一搬下來,擱在東廂房門口。

  他搬得利索,鐵釜端下來時草繩都沒松一根。

  張三郎從袖子裡數出十二文銅錢,擱在老孫頭手心裡。

  老孫頭翻手揣進懷裡,點點頭推著車走了。

  東廂兩間屋子,喜妹兒和慶哥兒白天已來掃過。

  地上沒有積灰,牆角沒有蛛網。只是窗紙破了幾個洞,改日要去買些來裱糊上。

  正忙著,西廂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鄰居孫嫂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剛打上來的井水。女兒阿芸跟在她身後,低眉順眼,接過水放到灶邊。

  孫嫂掃了一眼東廂敞開的門,嗓門壓過過堂風:「哎喲,這不是張家的貴人嘛。怎麼跑到我們這破落地兒來了。」

  她說話間人已走了進去,從木箱蓋上拿起針線筐就幫著分揀。

  阿芸跟在喜妹兒身後,不聲不響把搓衣板挪到門後。

  兩個女孩搬一張矮桌,四隻手抬著,配合得默契。

  孫嫂把鐵釜拎到廊下的土灶前,嘴裡還沒停:「一個人帶兩個娃,衙門拿那點廩給,舊宅又破又遠。張翁還真是捨得。」

  她往灶膛里塞了把乾草,拿火石一打,火星子濺出來,乾草亮了亮滅了。她又打,這回點著了。火苗躥上來,舔著乾柴,噼里啪啦響。

  矮桌搬進屋,擱在屋子正中。

  條凳擱在桌邊,缺腿的那條墊了塊舊磚也就穩了。

  木箱推到牆角,仍用來裝衣服被褥等物。

  油燈擱在窗台上,油罐塞在燈下。

  張三郎把條凳擺正,抬頭看她一眼只是笑笑,並沒多說什麼。

  後院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何母端著一隻粗瓷罐子,從後罩房繞出來。

  她往灶台上一擱,又回屋取了碗勺來,「新搬家的頭一頓灶火不能空著,我老婆子管不了什麼大宴,自家醃的蘿蔔,三郎你別嫌棄。」

  罐子裡醃蘿蔔切成條,浸在醬色的滷汁里,頂上一撮花椒。

  喜妹兒接過碟子擱在矮桌上。

  阿芸從自己屋裡捧出一個小紙包,打開後托在手心裡,是幾塊淡黃的麥芽糖,面上壓著細細的褶。

  她抿了抿嘴,雙手朝喜妹兒遞過去,「這是娘上月幫人洗衣,主家賞的。妹妹你嘗嘗,軟甜軟甜。」

  喜妹兒看了張三郎一眼,見他點頭才小心翼翼的接過咬了一小口,眼睛亮了。

  「真甜。」她又拿了塊塞進慶哥兒嘴裡,剩下的往阿芸手裡推,「芸姐姐,我嘗過就得了,你留著自己吃吧。」

  阿芸把手背到身後,退了一步,「家裡還有。這幾塊是給你的。我在家天天吃,都吃膩了。」

  孫嫂在一旁翻了個白眼,拿撥火棍敲了一下灶沿。

  阿芸臉紅了。

  她知道她娘為什麼翻白眼。

  她們家哪有天天吃糖的日子,上月主家賞的那幾塊麥芽糖,她藏在枕頭底下,每天都拿出來看一遍,到底是一塊也沒捨得吃。

  但她說得跟真的一樣,手背在身後,死活不肯收回。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