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卡特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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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特亞鎮的東邊是集市,和西邊別墅區的規整雅致完全不同,這一帶沒有鋪石板路,腳下是踩實了千百雙鞋底碾過的沙土地。

  白天的駱駝糞味和香料味滲進泥土裡,入夜後被涼下來的風一吹,味道反倒更濃。

  幾條窄巷子歪歪扭扭地擠在矮房之間,牆壁上釘著東倒西歪的木質招牌,招牌上褪色的字跡寫著「卡特亞香料行」「老阿里水煙館」「沙地馬飼料專營」。

  叛軍占領後,集市成了他們的物資倉庫,香料鋪子裡堆的是彈藥箱,水煙館改成臨時食堂,飼料行門口拴著十來匹軍馬,馬槽里還有半槽沒吃完的乾草料。

  米拉蹲在集市入口處一棟兩層矮房的屋頂上。

  這棟房原本是個布料鋪子,二樓陽台的晾衣繩上還掛著幾匹主人逃走時沒來得及收的粗棉布,被夜風吹得輕輕晃蕩。

  她單膝跪在陽台欄杆後面,一隻手按在刀柄上,另一隻手的手指輕輕搭在嘴邊,用牙齒咬住手套指尖的位置,無聲地將手套拽緊。

  集市區域的守衛密度不如西邊別墅區,但布局更亂。

  巡邏兵走的路線不固定,有的沿著主巷走直線,有的在巷子之間隨意穿插,還有幾個哨兵乾脆坐在貨箱上抽菸,火銃擱在膝蓋上,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滅。

  這種隨意的布防方式反而比別墅區的固定巡邏更麻煩,固定的巡邏路線能被計算,隨意的移動需要用更多的耐心去逐個觀察。

  米拉從屋頂翻下去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她的落地方式和羅伊那種靠體重砸下去的著陸完全不一樣,是從陽台欄杆上先單手懸垂,腳尖探到牆面的凸出磚縫,然後鬆手、屈膝、著地,整個動作一氣呵成,沙漠斗篷的下擺只在身後輕輕揚起了一下。

  她貼著牆壁往巷子裡走,第一個目標是個落單的哨兵,靠在巷子轉角的土牆上,正低著頭用匕首削一塊木頭。

  他在削一個什麼東西的雛形,大概是馬鞍上的掛件,削得很專心。

  米拉從他側面繞過去,腳底踩過一片碎石子,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那個哨兵的頭微微一偏,似乎在聽什麼,然後大概覺得是風吧,繼續低頭削木塊。

  米拉拔刀划過他的喉嚨,哨兵的匕首停了,木塊從手裡滑落,木屑還在空中飄著。

  她把屍體拖到貨箱堆後面,用一塊蓋貨箱的麻布蓋好,然後繼續往前。

  集市的貨箱堆是天然的掩體。

  叛軍把搶來的物資裝進木箱,堆在巷子兩側,堆得比人還高。

  米拉從貨箱堆之間狹窄的夾縫中穿行,不時停下來透過木板縫隙觀察對面的情況。

  她在巷子裡打過無數次這種穿插戰,集市的貨箱堆和橘子鎮碼頭的貨箱堆本質上是一樣的,有縫隙,有死角,有腳步聲在木板之間被擠壓變形後產生的錯位感。

  這些細節對寫輪眼來說,是再清晰不過的坐標。

  一個巡邏兵從貨箱另一側走過,提著的馬燈左右晃動,燈光從木板縫隙之間漏進來。

  米拉把身體貼在貨箱側面,等燈光完全從縫隙間消失,才從夾縫中閃出,刀鋒從背後遞過去。

  刀尖刺入後心位置的瞬間,她另一隻手準確地捂住他的嘴,那聲悶哼被壓在手心,同時刀柄發力。。

  提燈落地的弧線被她的腳尖接住輕輕擱在貨箱上,連燈油都沒晃出來一滴。

  她用一塊炭布擦乾淨刀刃,繼續往下一個巷口走。

  遇到一個背對著她在飼料行門口餵馬的叛軍,那人正彎著腰往馬槽里倒乾草料,嘴裡還哼著走調的曲子,對身後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馬看到他身後的影子,耳朵警覺地往後貼了一下,但米拉的動作比馬的警覺更快,一掌切在他耳後頸動脈的位置。

  人軟倒時她的手臂從他腋下穿過,把他半扶著靠在馬槽旁邊,沒有驚動其他馬匹,馬甩了甩尾巴,低頭繼續吃草料。

  她在水煙館門口遇到兩個人。

  水煙館已經被改成叛軍的臨時食堂,門口掛著兩盞煤油燈,燈下坐著兩個吃飯的叛軍。

  米拉的刀在第一個人的湯碗離手時就已經劃開了他的喉嚨,第二個人剛站起來就被她用靴尖踢中膝窩,人往前跪倒的瞬間她的手扳住他的下頜往左一旋,乾淨利落地擰斷頸椎。

  兩個人的屍體被她拖進水煙館門後的陰影里,桌上剩的半碗湯還冒著熱氣。


  她的潛入風格和巴洛完全不同。

  巴洛清理別墅區的時候像一台被精確校準過的鐘表,每一刀都經過計算,每一步都在路徑規劃之內,多餘的力氣一分不出。

  米拉更像一條穿過草叢的蛇,在某些地方停下來等很久,在另一些地方連續穿過三個巷口不停留。

  她的寫輪眼在黑暗中捕捉到的是巡邏兵行為的可預測性。

  抽菸的人會去找背風的地方,撒尿的人會去牆角,兩個人碰面聊天時注意力最分散,落單的人會在轉角處本能地放慢腳步。

  她把這些微小的行為規律逐一分解、利用、然後依次抹掉。

  一切都很順利,直到南邊傳來爆炸聲。

  火光在南邊天際線上猛地炸開,橙紅色的光團在黑暗中迅速膨脹,把半邊天空映成了暗紅色。

  爆炸的悶響沿著地面傳導過來,震得貨箱上的木板嗡嗡作響。

  緊接著是第二聲,比第一聲略小,但更近。

  集市里所有還沒被清理的叛軍同時被驚動了,有人在喊叫,有人從水煙館裡衝出來,有人撞翻了貨架上的鐵鍋,鐵鍋哐當砸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米拉從貨箱堆後面閃出,刀鋒乾脆利落地划過兩個正在往外跑的叛軍後頸,腳步沒有停,直接往鎮中心方向靠近。

  她穿過集市北側那條最寬的巷子時,正好撞上一個從飼料行里衝出來的叛軍。

  那傢伙剛睡醒,衣服扣子還沒系好,手裡拖著一把彎刀。

  他看到米拉從煙霧裡閃出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下意識揮刀。

  米拉側身讓過刀鋒,欺近他身前,刀柄砸在他手腕內側麻筋上,彎刀脫手。

  然後她的手肘猛地撞上他的太陽穴,他身體一軟翻倒在地。

  她繼續往前,離指揮所越來越近,這裡的巷子已經不再是集市那種曲折狹窄的小道,而是連接各區域的主幹道。

  米拉貼牆走到指揮所附近時,看到了巴洛的身影。

  他正從一條暗巷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從傳令兵身上扯下來的文件袋,正低頭翻看裡面的內容。

  巷子深處,垃圾桶後面露出一雙軍靴的鞋底,他的衣服上幾乎沒什麼血跡,走在混亂的中心區姿態仍然從容得像剛從商會會議室出來。

  米拉抬頭往指揮所斜對面的矮房屋頂上掃了一眼。

  羅伊已經到了,蹲在屋脊上,衣服下擺被燒焦了一角,臉上一道淺淺的血痕被火光映得發亮。

  他低頭看見米拉,咧嘴笑了笑,用刀尖指了一下南邊兵營方向,然後在脖子上橫著比了一道,兵營那邊的叛軍大半已經在睡夢中報銷了。

  米拉朝他的方向點了下頭,算是回應。

  她沒有開口說話,三個人還沒有在物理上會合,但已經各自把負責的區域清理完畢,同時抵達了鎮中心十字路口的三個方向。

  她從斗篷內袋裡抽出炭布,擦掉了刀柄上沾的血跡,然後從腰帶後側取出一根新發繩,咬在齒間,雙手攏起散下來的碎發重新綁緊。

  指揮所前的叛軍正在大聲呼喊彼此的名字,有人在搬沙袋築臨時掩體,有人在往屋頂上架火銃,有人衝著傳令兵吼問「援軍在哪?」。

  米拉的視線穿透混亂的人群,和對面暗巷口的巴洛、屋頂上的羅伊各自對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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