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復活的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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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地位於阿拉巴斯坦內陸腹地,這座城是阿拉巴斯坦僅次於首都阿魯巴拿的第二大城市,王國最大的賭場、最大的香料集散市場、最多的沙漠商隊中轉站,全部集中在這座城裡。

  曾經繁華程度甚至在首都之上的城市,現在一片狼藉。

  叛軍攻下雨地只用了三天,守軍在雨地外圍防線上撐了不到兩天就全線崩潰,第三天傍晚叛軍的旗幟已經掛上了雨地的王宮,說是王宮,其實是奈菲特王族在雨地的行宮,一座三層高的砂岩建築,外牆上刻著歷代國王的浮雕,叛軍把浮雕上的王冠全部鑿掉了。

  行宮大廳里原本鋪著從西海進口的深紅色地毯,現在地毯上全是軍靴踩出來的泥印和乾涸的血跡。

  牆上掛著的阿拉巴斯坦地圖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用炭筆標滿了箭頭和標記。

  普林斯站在這張地圖前面。

  他很高,肩膀寬但不厚,站姿不是軍人的挺拔,是某種更接近於演講者的姿態,脊背挺直,下巴微收,雙手背在身後,手指在背後緩慢地交握又鬆開。

  他穿著一件深棕色沙漠長袍,袍子的兜帽垂在背後,露出整張臉。

  臉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顴骨以下線條利落,眉骨高,眼眶深,鼻樑是奈菲特一族標誌性的直挺。

  左眼下方有一道細長的舊疤,不長,顏色很淺,不湊近看注意不到,他的頭髮是深棕色的,修剪得很短,髮際線整齊,露出整個額頭。

  這張臉本來應該出現在阿魯巴拿王宮的覲見廳里,站在國王身側,穿著奈菲特王族的白色禮袍,接受臣民的歡呼。

  奈菲特·D·普林斯,奈菲特王族的長子,阿拉巴斯坦王位的第一順位繼承人。

  國王在三年前向全國發布了訃告,宣布普林斯王子因身患頑疾,在阿魯巴拿王宮中醫治無效,不幸去世,享年二十二歲。

  訃告發出去的那天,阿魯巴拿全城下半旗,聖多拉河兩岸站滿了穿黑衣的臣民,哭聲從碼頭一路傳到王宮正門。

  現在這個「已故」的王子正站在雨地行宮的地圖前,身後坐著三個人。

  大廳里的陳設被叛軍改造成了臨時指揮部,原本的行宮會客廳正中擺了一張從雨地市政廳搬來的長桌,桌面上鋪著被撕掉一半的阿拉巴斯坦地圖,地圖四角用四塊石頭壓著。

  幾把從行宮各處搜羅來的椅子圍在長桌周圍,椅面五花八門,一把是行宮書房的雕花木椅,一把是市政廳的皮質轉椅,還有一把是叛軍從酒館裡搬來的普通條凳。

  坐在這幾把椅子上的人,是這次叛亂能夠成事的真正原因。

  最左邊坐著一個光頭男人,他的頭頂上沒有一根頭髮,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紋身。

  光頭旁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極其肥胖的中年男人。

  他一個人占了將近兩個座位的位置,肚皮把絲綢襯衫的前襟繃得扣子都快飛出去,脖子上的金鍊子有小指粗,手指上戴了四枚戒指,每枚戒指的寶石都不一樣。

  最右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瘦高男人。

  他穿著一件立領軍裝,軍裝上的肩章已經被扯掉了,只留下兩個褪色的線痕。

  他的坐姿和其他兩人完全不同,背挺得筆直,雙腿併攏,手放在膝蓋上,標準的軍人坐姿。

  臉龐瘦削,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看人的時候目光不會晃動。

  普林斯沒有回頭,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的一個點上,手指伸出去,點在首都阿魯巴拿的位置。

  「其實,我更願意叫我們革命軍。」

  他的聲音不高,咬字清楚,尾音微微上揚,是受過良好演講訓練的人才會掌握的語調控制技巧,把每一個字都精確地投到聽的人耳朵里。

  他說話時手掌微微翻轉,好像手裡攥著一個無形的詞,要把它攤開給所有人看。

  光頭男人用一塊磨刀石在磨他的短矛倒刺,短矛擱在膝蓋上,磨刀石在倒刺之間滑動,發出有節奏的金屬摩擦聲。

  他沒有抬頭,但從鼻子裡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笑。

  肥胖男人也沒抬頭,他在用一把金質指甲銼修整左手中指的指甲,修完放在嘴邊吹了一下指甲屑。

  「你叫什麼都行,小王子,叫革命軍也好,叫叛軍也好,叫讀書會也好……」他把指甲銼換到右手,抬眼看了普林斯一眼,小眼睛裡滿是精明的光。

  「答應我們的東西,別忘了就行。」


  普林斯轉過身,正面面對長桌。

  「阿拉巴斯坦只是第一步,你們只要幫助我剷除奈菲特一族。」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波動,好像在說一個和自己毫無關係的姓氏。

  「我答應你們的,自然會做到。」

  肥胖男人嘿嘿一笑。那笑聲從他肥厚的喉嚨里擠出來,悶而短促。

  他把指甲銼放下,往前傾了傾身體,肚子壓得皮質轉椅發出一聲尖銳的擠壓聲,「剷除奈菲特一族?那包不包括你啊?」

  他的目光從普林斯的臉上往下移,移到他胸口,好像要從他長袍下面找出奈菲特王族的血脈痕跡,「你可是長子,正兒八經的王子殿下。」

  普林斯看著他,大廳里的空氣忽然變重了。那張年輕的臉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看著肥胖男人的眼睛,像一個人在看一件放在桌上等他拿的東西。

  「多洛維奇。」他說。語氣和剛才說「阿拉巴斯坦」時一模一樣,平穩,不急不緩。

  「不用開這種玩笑,現在趕緊想辦法拿下首都。」

  多洛維奇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後他靠回椅背,雙手交疊在肚皮上,不再說話。

  瘦高男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利落,腳跟併攏,膝蓋打直,好像他腳下的砂岩地板是檢閱場。

  他走到長桌前,手指點在阿魯巴拿外圍的標記上。

  「我們的兵力可不多。」他的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帶著長期缺乏睡眠造成的鈍感。

  「光是我們占領的地方的駐軍就至少占掉現有兵力的一大半,我們哪還有餘力去打阿魯巴拿?阿魯巴拿是阿拉巴斯坦的首都,城牆厚度是雨地的兩倍,守軍數量也絕不會少。」

  普林斯聽完他的話,笑了。

  那個笑容和之前那個冷漠的表情完全不一樣,他的眼睛還是冷的,兩個瞳孔里映著燭火,像兩塊黑色的冰里凍著一點火苗。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根本沒出多少力。」他的語氣依然平穩,但平穩里的溫度降了一點。

  「兵力的事我解決,但是你們也必須出人,把你們壓箱底的東西都給我拿出來,不然別怪我事後翻臉。」

  他轉身往大廳門口走去,沙漠長袍的下擺拖在砂岩地板上,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話。

  「你們趁我出去的時候想一想,如果沒有我,你們從阿拉巴斯坦拿走的東西,誰能幫你們守住。」

  大廳的厚木門在他身後推開又合上。

  雨地行宮前的廣場原來是一個香料市場,叛軍攻占雨地後把市場上的貨攤全部清空,空出來的場地就成了聚集平民的地方。

  廣場四周立著幾根砂岩柱子,柱子上原本刻著奈菲特王族的族徽,叛軍用石灰漿把族徽塗掉了,在上面用紅色油漆刷了叛軍的標誌,一柄刺穿太陽的劍,畫得不怎麼好看,但足夠醒目。

  廣場上站著幾百人,雨地的居民,大部分是商人、香料販子、賭場荷官和他們的家屬。

  他們被叛軍從家裡集中到廣場上,恐懼讓他們擠成一團,但又不敢離開,叛軍士兵端著火銃站在廣場四周的砂岩柱下,刺刀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普林斯走上廣場北端的台階時,兜帽還戴在頭上,沙漠長袍遮住了他大半個身子,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台階上臨時搭了一個木台,是叛軍從雨地賭場拆來的吧檯板拼成的,踩上去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他在木台上站定,然後摘下了兜帽。

  台下前排有幾個人愣了一下,他們眯起眼,往前探了探身子,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面孔。

  一個中年女人用手肘碰了碰旁邊的男人,嘴唇翕動著說了句什麼。

  那個男人搖了搖頭,又盯著普林斯看了幾秒,然後他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震驚。

  他認出這張臉了,三年前他在阿魯巴拿王宮的覲見儀式上遠遠地見過一次,那是普林斯王子最後一次在公開場合露面,穿著白色禮袍,站在國王身側,朝臣民揮手。

  後來國王說他死了。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普林斯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需要擴音器,廣場上的砂岩建築天然地攏音,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最後一排人的耳朵里。

  「國王說我已經死了,身患頑疾,醫治無效。」他停了下來,靜默漫過人群,一個老婦人在前排捂住了嘴。


  「我沒有死,我只是被國王,被我的父親從王宮裡趕了出來。」

  他朝前踱了半步,手掌攤向人群,「奈菲特一族統治阿拉巴斯坦數百年的真相,不止你們不知道,連我也一直不知道,直到我翻開國庫的支出帳冊,你們知道阿拉巴斯坦每年向世界政府繳納多少天上金嗎?」

  他又停頓,台下全是眼睛,他知道此刻台下沒有一個人可以回答,但他要的就是這沉默。

  「占了王室年度總支出的一半以上。」他把數字一字一頓地砸進廣場,「而這些錢,每一枚貝利,都來自你們在沙漠裡挖的水渠、在香料田裡曬脫的皮、在碼頭扛麻袋壓彎的腰。奈菲特一族在阿魯巴拿王宮裡活了數百年,靠的是你們一代又一代干到死的血汗,他們欠你們的,不止一聲道歉。」

  一個年輕人在台下攥緊了拳頭。

  「阿拉巴斯坦不是奈菲特的阿拉巴斯坦,是你們的阿拉巴斯坦。可你們的父母生下你們的時候一無所有,你們的孩子餓死的時候也無人在意。」

  他提高了一點音量,聲音劈開數百人的呼吸,「而聖地瑪麗喬亞永遠有新的宮殿在動工,永遠有新的天龍人誕生,每一座新宮殿的奠基石下面,埋的都是你們的骨頭。」

  台下的年輕人中間響起一陣低沉的騷動,幾個擠在最前排的青年互相看了一眼,眼睛裡是另一種光。

  「阿拉巴斯坦的問題只是世界的縮影,世界政府已經爛掉了,爛到了骨頭裡,天龍人騎在所有國家的頭上,而所有國王,包括我的父親都跪在他們腳下,這個世界需要被徹底改變,而阿拉巴斯坦將是點燃這場烈火的第一根火柴。」

  他往前邁出最後一步,身體前傾到了台沿之外,長發從肩側滑落,像一面被風吹斜的旗幟。

  「加入我們,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們自己,為了你們的父母,為了你們將來的孩子不會再問『為什麼我們這麼窮而王宮裡的人那麼富』,阿拉巴斯坦不需要奈菲特,阿拉巴斯坦需要你們。」

  他停止了,廣場陷入短暫的死寂。人們保持著伸頸的姿態,連咳嗽都沒有一聲。

  然後那個攥緊拳頭的年輕人舉起了手臂,不是慢慢舉起,是猛地往上一衝,像是要把自己的拳頭捅穿頭頂的天空。

  他的嘴唇緊抿,眼睛亮得像剛點了火,眼眶發紅但一滴淚都沒流。

  緊接著,人群中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手臂陸續舉起,像被點燃的導火索,從台前向廣場邊緣蔓延。手臂如林。

  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說話,但廣場上幾百條手臂同時舉起來的時候,那種沉默比任何吶喊都響亮。

  普林斯站在木台上,看著台下密密麻麻的手臂,他的嘴唇動了動,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那個冷笑極輕、極短,在臉上只停留了一瞬就被他收回去,他不需要表現出滿意,他只需要知道這些人已經屬於他了。

  廣場邊的砂岩柱上,叛軍標誌上畫著的那柄劍正對著升起的太陽。晨光從劍尖邊緣刺出,落在普林斯微微揚起的側臉上。

  他轉過身,從木台上走下來,沙漠長袍重新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幾個剛加入的年輕人爭先恐後地朝他伸出手,他沒有握任何一隻手,只是目不斜視地往前走,腳步不慢不快。

  叛軍士兵開始引導新招募的年輕人往登記點走,廣場上的人潮緩緩移動。

  普林斯背對著人群,那張年輕的臉在兜帽的陰影下重新變得模糊不清,只有左眼下那道淺疤在袍沿掀起的一瞬被晨光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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